“你有何冤屈？”聖上見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卻一言不發，催問了一句。
我止不住自己的輕顫，但這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憤怒！
憤怒正從我心底噴薄而出，如同火山。發熱的岩漿燒光了我的理智，眼眶都被這憤怒燒的酸脹發燙，“我母親慘死在乙氏手上，乙渾也是主謀之一！我的奶孃屍骨未寒，我欲將這忠心耿耿的老僕安葬在我母親墓旁，卻被乙渾一把火燒盡棺槨……奶孃養育我之恩，如再生父母。試問聖上，倘若有人在您面前，對先皇不敬，掘墓挖墳……您是什麼心情？”
這話從我口中說出，我一定是瘋了……
聖上臉色大變，抬手指著我，臉面漲紅，“你、你……”
人瘋狂的時候，是愚蠢的，也是可怕的。
我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人死長已矣，他燒了我奶孃的棺槨也就罷了，奶孃會一直藏在我心裡！可聖上知道嗎？他在燒了我奶孃之後，對我說了什麼？”
聖上的手忽而放了下去，我看不清他面色，只聽他沉聲問道，“就是刺激你發狂行刺他的話？”
果然，那天的情形都已經傳入聖上耳中。
“是！”我重重的點頭，“乙渾說……說……”
明明話就在嘴邊，我卻說不出口了。乙渾可以毫無顧忌的對我說，他玷汙了我阿孃……可這話，叫一個做女兒的，如何張嘴說出來？
聖上竟慢騰騰起身，步下御階，緩緩靠近我，“說什麼？”
悲從心頭起，我在金殿之中放聲大哭。
“說什麼？”聖上抬高了聲音。
我怒目看著聖上，我定是活夠了，知道自己離死不遠了，所以也就無所顧忌了，“聖上怎好意思問？我母親的悲慘，皆是引聖上而起！聖上不是害她的主犯，也是從犯！如果不是聖上，我阿孃就不會被匆忙嫁於我爹……她會遇上一個真心待她的人！她不會臨死還受百般屈辱虐待！”
聖上腳步微微一踉蹌，他猛然揚手。
我以為他要狠狠給我一耳光。他卻盯著我的臉，眼神微顫。
我是不是眼花了？聖上的眼睛裡那瑩瑩閃爍的……是淚光麼？
“你怎知她不是真心愛你爹呢？朕給過她機會的，朕說了要救她的，是她自己……”聖上猛閉上嘴，薄唇抿成了一條冷毅的線。
我聽不進，憤怒讓我聽不進任何一句話，我腦子裡只有自己認為對的想法。
“聖上知道麼？”我竟抬腳逼近聖上，幸而殿中侍衛都被遣了出去，不然我剛一邁步，估計都得血濺當場，“我阿孃是被乙渾欺辱致死的！所以聖上大可嚴懲我，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聖上放下揚起的手，正欲轉身。
我不知死活的低聲嘀咕，“也不會原諒您……”
哪知聖上耳朵尖，他竟聽見了，他猛轉過身，目光狠厲的盯著我，“好，好好！朕給你這機會！”
我微微一愣。
聖上揚聲吩咐，“來人吶！把這驕橫的阮家嫡女給朕拖出去——亂棍打死！”
金殿裡太寬闊，以至於“亂棍打死”竟有回聲，反覆迴盪。
亂棍打死……打死……
我茫然的被太監夾著胳膊拖出了金殿。金殿外一塵不染的漢白玉地面，反射著陽光，亮白的刺眼。
有好多隻手臂，將我按倒在地上，孔武有力的侍衛，拖著一掌多寬的木杖向我走來。
天已經冷了，可我額上，脊背上的汗卻蹭的冒了出來。
這會兒我是真怕了，怕死的恐懼如此的真實，充斥著我整個人，整顆心……
我開始後悔……我的誓言呢？我的志氣呢？我說要沉澱下來以圖後報呢？剛剛我在金殿裡幹了什麼蠢事兒？
“阮小姐咬咬牙。”太監竟然好心的叮囑我。
咬著牙等著被打死嗎？
我這會兒連哭都哭不出聲了，只有眼淚像河水一樣，奔湧出眼眶。
耳畔有寬厚的木杖被高高舉起時，帶起的風。
我閉上了眼，攥緊拳頭，咬緊牙……
“住手！”一聲高喝。
嚇得我一個激靈，行刑的侍衛也嚇了一跳，木杖一歪差點砸上我的頭。
我抱著腦袋向後看，原以為是師父得知訊息，前來救我。哪知卻見一襲黑衣，黑著臉的六皇子闊步上前，噗通跪在我身邊，朝金殿裡叩首，“一切皆是兒臣惹禍，求父皇責罰兒子，饒了這女子！”
他說的認真，嚴峻的臉上不苟言笑。
威嚴的金殿前，連風都顯得肅穆。每個人的一舉一動，似乎也都格外的莊嚴謹慎。
六皇子語調並不高昂，卻偏偏凝重的一字一句砸在我心頭上。
我忍不住側臉，一動不動看著他。
他沒看我，臉上線條卻繃的很緊。
“誰叫你為她求情的？”聖上的聲音從殿前傳來，“你是有大好前程的，豈能叫一個小女子耽誤了？豈不知紅顏多禍！你起來吧，站去一旁！”
六皇子跪著沒動，脊背僵直。
連我這麼蠢笨的人都看出了了，他再固執下去，必定惹惱聖上。我已經惹了聖上很不開心了，他何必在這時候再來補一刀呢？
“六皇子。”我小聲說道，“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別連累了您！”
我不想叫他替我求情，更不想叫他因我受罰……因為這會叫我覺得虧欠。我寧可虧欠旁人，也不想虧欠他！我若欠了他的情，還如何討厭他呢？他執劍捅死我的畫面是那麼清晰呢……
“別管他，愛跪就叫他跪著！”聖上見他兒子固執，冷聲衝一旁的太監吩咐。
太監立即領命上前，“聖上叫動手，你們幾個……”
聖上雖說不用管六皇子，可不論是太監還是侍衛，哪個敢真朝他動手呢？太監為難的撓頭，指了幾個高壯的侍衛道，“還不快請六皇子離開！”
他甩甩袖子，示意他們把六皇子拽走。
侍衛拱手道了一聲，“六爺，得罪了！”便來拽他。
六皇子到底是領過兵，打過仗的人。他反應奇快，力氣也大的超乎我想象。
他沒讓幾個人碰到他的衣角，忽然翻身一躍，壓在了我身上，我本就是趴在地上的，如今背上又疊了他，全然被他護在胸懷之下。
“六皇子，您這又是何必……”連太監都連連嘆氣，大搖其頭。
我心裡更是驚濤駭浪……他是不是比我還蠢，沒看到聖上已經動了真格了？
“還不動手？”聖上怒喝一聲。
太監慌了，“快、快！拉開拉開！”
六皇子雙手如鷹爪一般按在漢白玉地面上，指節泛白，摳地甚緊。
三五個侍衛竟奈何不了他，死命的拉，卻也不能將他拖走。
我看到有汗滴落在面前的漢白玉地面上，有些滴落在我的髮絲間。他是用了全力了……
“他若不走，就讓他在那兒吧！人若自甘墮落，旁人怎麼拉的回來！”聖上低喝一聲，“朕只當沒有生養過這個兒子，連他一起打死！”
啊……這是真動了肝火了！
板子打在肉上的鈍響，從我身上傳來，我卻一點不疼。六皇子四肢撐地，兩隻胳膊架在我身子兩側，死死撐住，好似惟恐他壓在我身上，板子的痛就傳遞給我一般。
“六皇子……”我口中喃喃。
他卻在我頭頂低笑一聲，“沒事，我在戰場上受過的傷，比這疼多了。這不算什麼……”
我眼眶已經酸了，看不清地上的水滴究竟是他的汗多，還是我的淚多……
“別哭。”他聲音帶著隱忍，帶著故作輕鬆，“阿孃說，男人不該叫他愛的女孩子流淚……”
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招我哭！要不怎麼我聽了他的話，就更想放聲大哭了呢？
砰——砰——
一杖又一杖，宮裡的刑杖又厚又沉，一般人舉都舉不動……這打在人身上，骨頭都能打碎成渣吧……
“六皇子？六皇子！”我背上猛地一沉，他不說話了。像是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我身上。“不，別打了，六皇子昏過去了！”
我心裡慌了……他執劍捅死我的事兒，畢竟只是我腦子裡的一副景象，這情形來自何處還有待考究。現在他明明有大好前程，卻為我死在這兒……我只怕這輩子、下輩子也還不了欠他的情了！
“是我錯了……聖上，是小女錯了！小女知錯了！”我想掙扎起來，想把他從我背上移開。
可他太重了，把我壓的死死的，我連翻身之力都沒有。只能趴在冰冷的地上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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