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屏風處的臥榻看了一眼，聖上的龍袍有些皺巴，這是罕見的。聖上的衣裳一般連一個褶子都沒有，略有些皺了、略沾了些灰塵了，立即就有宮人提醒著為他更衣。宮裡有幾十個經驗老道的嬤嬤宮女，不做別的，專門為聖上打理衣服。
“聖上這是……”我壓低了聲音，擔憂問詢的看向大太監。聖上這狀態怎麼比昨日還糟糕了呢？
他不會真的活不久了吧……那可不行，他好歹也熬到我師父醒過來，重振雄風之後啊！
方德賢伏在我耳邊，低聲說，“昨日你走後，乙渾來了，他給聖上獻了丹藥，硬逼著聖上服了兩顆。昨夜裡聖上就犯了……唔，犯了癮，但聖上也是硬氣，愣是不肯再吃，昨兒個一晚……一直折騰到天明，這才睡過去……要不也不能一大早的就把阮小姐給請過來。”
“我無妨。”我皺眉靠近聖上，心裡對乙渾的惱恨卻更添了一層。
他不過是仗著自己跟先皇打過仗，立過功，手裡握的有兵權，就連聖上都敢逼迫，好似世上的所有人！所有人！都是他手裡的玩物……我不由想起他那日當著我的面，描述我阿孃的那些話。立時血氣上湧，我恨不得立時拔劍，現在就去前朝砍了他！
我拉過聖上的手腕，小心翼翼的靜心診脈。
做大夫的心不靜，氣息紊亂，如何能診斷出病患的情況呢？我默默叮囑自己，成大事者，不能急，不能焦躁，事情越大，人越要沉穩……
慢慢我心歸於安寧，聖上的脈搏在我指腹下才清晰起來。
“我帶來的有我師父先前煉製的丹藥，可以叫聖上先服著，以壓制體內的癮症。”我皺眉嘆了口氣。
“乙渾的藥太毒，其效明顯，其癮更勝。我會為聖上行針，以疏解，但……還是免不了要叫聖上受苦了。”
方德賢看著我，又打量我一身衣裳，欲言又止。
我似乎猜到他想說什麼，主動開口，“若我師父還在，明後兩日，是他留在宮裡，陪聖上清修的時候了吧？”
方德賢眼中一亮。
“如今師父閉關，做徒兒的該對師父盡孝，更該對聖上盡忠……我願代替師父，寸步不離的守著聖上。”我緩緩說道。
原以為這話叫我說出口，一定是無比艱難，可真事到臨頭，我發現還挺容易的，一張嘴就說了。連反悔的餘地都沒給自己留。
方德賢大喜過望，我看他激動的嘴唇直哆嗦，想跟我道謝來著。
不過這謝，他說不著，我也不是為他。
“待聖上醒來，一定，一定高興……”方德賢偷偷抹了把淚，這叫我想到，昨晚聖上犯藥癮的時候，他們定是誰都不好過。有我在這兒，聖上如若再犯癮，就沒那麼可怕了。
我摸出懷中的銀針，以及事先在府上配好的香料。
讓方德賢把我帶來的香料，取代宮中御用香料，投進香爐。
帶著加了好幾位藥的藥用薰香香氣繚繞之時，我開始為聖上施針。
我心裡其實還懷了一點點自私的念頭……等聖上醒來，或許他不同意我代替師父留在宮裡伴駕。
畢竟我是個女孩子，聖上對我又有幾分憐恤之情。我以女子之身，在宮裡過了夜！並且是在聖上的寢殿裡過了夜……將來就更嫁不了人了，即便我說沒發生什麼……誰能信？
怕是連師父也不會信吧？
聖上若是顧念到這一層，他不答應我留下，那誰逼我也沒用啊！我還能抗旨不成？
表面上我說的大意凌然，但心底揣著這麼個暗戳戳不可告人的小心思，我給聖上所扎的每一針，都極盡謹慎小心……只盼針尖能把我的小心思傳遞給他……
今日倒是順利，一直到我給聖上行過針有一個時辰了。
聖上睡飽睡足，自然醒來，乙渾也沒來打攪。
倒是聽方德賢的乾兒子過來說，乙渾在朝堂之上，替聖上臨朝，大發威風，至今還沒下朝呢……
“他憑什麼替聖上臨朝，便是聖上不能早朝，不是還有太子呢麼！”我小聲跟方德賢嘟囔，這會兒我倆還不知聖上已經醒了。
方德賢嘖了下嘴，“是太子推拒了，百官舉太子臨朝，太子客套，說乙渾是兩朝老臣……太子想拉攏他，要不能答應娶阮詩晴？”
我倆正小聲嘖嘖，猛聽背後一聲清咳。
我嚇了一跳，方德賢倒是不慌不亂，坦然的轉過身去向聖上請安，“聖上您醒了？可覺得精神好些了？奴才瞧著您氣色好多了呢！”
聖上眯眼點了點頭，“是好多了，像是睡飽了，力氣都回來了。”
“幸得剛剛有阮小姐為聖上行針呢！奴才眼拙，看著阮小姐行針的手法，神態，簡直與國師別無二致。真是名師出高徒！聖上不知啊，阮小姐雖為女子，這忠孝之心卻與男兒也不遑多讓！您瞧她。”方德賢說著朝我看我來。
我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心裡祈禱著，別說別說，再讓我緩緩……
可他顯然聽不到我的心聲，“她這一身打扮，正是已經做好了準備，要替國師入宮伴駕，她說今晚明晚，及明後日，都會留在宮中……聖上可以安枕無憂了！”
唉……真是斷我退路。
聖上的目光朝我瞥來，我原想福身來著，低頭正看見自己一襲白衣，乃是仿師父的樣子，立即換為男子禮，朝聖上拱手作揖，“願為聖上盡忠！”
聖上不知是不是一直在盯著我看，我低著頭，一直不聞他開口。
我那點兒小心思又顫動起來，會不會……他不留我呢？
“她穿白衣也很好看……如同仙子。”聖上喃喃說道。
她？他？誰？這說的是我，還是旁人呢？我一下子聽迷糊了，茫然的抬頭看著聖上。
只見聖上龍體猛然一震，抬手指著我，“就是……這個眼神！”
啥？
我一個頭頓時兩個大，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聖上看，可否叫阮小姐代替國師，留在宮中伴駕呢？”方德賢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在心底鄙視他！
聖上目光有些迷離，他像是在看我，又不像，“好，留下吧。朕……不會虧待她。”
不不不！
我顧不得模仿師父了，噗通就跪在了地毯上，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我可不希望聖上“不虧待”我，還是虧待我比較好！
“稟聖上知道，臣女就是代替師父伴駕的，別無所圖，別無所願！但求聖上不要誤解，也不要叫旁人誤解！”我抖著聲音懇求，“若聖上同意，但求聖上下一道明旨，言明臣女就是替國師伴駕清修而已！”
後宮女人眾，爭寵者眾。我連香雪一個人都應付不來，把我弄進後宮，我估計熬不過十二個時辰，就死無全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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