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上馬車之前，幾次張嘴，都找不到可以開口的話題。
六皇子臉色太臭，我索性一路無言。
直到馬車到了國師府外，我才聽到他說了句，“暫不要下車，我送你進垂花門。”
我安安靜靜坐在馬車裡，明明是回府，回到家裡的人應該是放鬆的，舒服的。可我卻不由自主愈發緊張起來，倒比離開皇宮之前，更為侷促。
以前師父沒有閉關的國師府，看起來鬆散，實則戒備森嚴。而如今，香雪姑娘當家做主的國師府，看起來就是守衛森嚴的樣子。
我在二門處下了馬車，一襲黑衣的六皇子黑著臉，欲要一直把我送到師父的正院門口。
可惜香雪一早得了訊息，叫管家帶著人，堵在影壁前，“阮小姐可以入內，但倘若六皇子執意隨同，那阮小姐還是留步吧。”
我不由皺起眉頭，什麼叫我留步，怎麼聽起來，我剛入了趟宮，就成了國師府的外人了？
“六皇子是隨同保護阮小姐的，難道阮小姐是覺得，在國師府裡也不安全？也需要人保護？”管家笑眯眯的問道。
六皇子面沉如水，不置一詞。
我心裡有些彆扭，回頭低聲對他說，“還請六皇子到花廳小坐，我去……”
我話都沒說完，他豁然轉身，大步離開，一點兒面子都不給我留。
衝著他的背影，我翻了個白眼，隻身一人繞過影壁，進了內宅。
我才離開一日一晚，國師府的景緻自然和以前一模一樣，但我心裡卻覺得，好像哪裡不同了。
在師父臥房外頭，我又被攔下。
香雪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她身後還立著孔武有力的侍衛。
“你叫我做的，我都照做了。”我仰頭看著站在臺階上的她。
香雪點點頭，“但我沒答應過你，在國師閉關結束前，你可以見他吧？”
我望了望她身後緊閉的房門，房間裡安安靜靜，似乎沒有一絲聲響。
昨夜給我遞紙條的，究竟是不是師父？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個人……
“你們先退下。”香雪見我沒有硬闖，也沒有糾纏之意，便揮手叫侍衛們離開。
她步下臺階，低聲說道，“樓爺醒了以後，知道你為他做的這些，一定會感激你的。”
“他醒了麼？”我張口問道，他感不感激我，那是我們之間的事兒，不需要香雪在這裡多嘴！在我和他之間，香雪才是個外人！
香雪愣了一下，“還沒有。”
我狐疑打量她，她的話，我一點兒都不信。即便師父醒了，估摸她也會騙我。
“那師父他，有什麼變化麼？”我不甘心的問。
香雪皺眉想了一陣子，遲緩搖頭，“呼吸平穩了些，別的……無甚變化。”
“那他……就不需要吃飯麼？餓上這麼久，會不會……有危險？”我既是真擔心，也是試探。
香雪卻繃不住噗嗤一笑，“你還真是什麼都不懂，辟穀之法，沒聽說過麼？修行之人，閉關靜息，他自身的損耗已經降到了最低，不食五穀，只採納天地之靈氣……”
香雪有些高傲的抬了抬下巴。
她說的話似乎有道理……但我一個字都不信她！
我又看了看師父的房門，只恨不得自己的視線能夠洞穿木門牆壁，看看他在裡頭究竟是怎樣的情形。
香雪防備的看著我，周圍有蓄勢待發的侍衛。
我知道，硬闖是沒希望的，何況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我並不想打擾到師父。
“我想去書房看看，能叫驚鴻過來陪我麼？”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香雪愣了愣，大約是沒想到我這麼好打發，“那自然可以。”
她把我送出師父的院子，命人去請驚鴻來。
我熟門熟路的去了書房。
一樓的書架子我都分外熟悉了，哪本書擺在哪個位置，我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可昨晚出現的字條，讓我忍不住四處尋找。說不定哪本被我遺漏的書裡，就藏著我想要知道的秘密——比如說，那字條上力透紙背，卻會消失的字跡！說不定師父曾幾何時，就親手寫過那樣的字呢！
我一本一本的翻去。當初讀書的時候，許多書上都留有師父的筆跡，他喜歡寫魏體行書，森嚴規整，又自有一番風骨。神秘人字條上的是隸書，我未曾見過的筆體，風骨不輸名家。兩種筆體相去甚遠……
“噹噹——”門口傳來叩門的聲音。
我回頭去看，驚鴻正揹著陽光，臉上溢滿笑容的站在門口。
“驚鴻！”我忙放下手裡早已熟稔不過的書冊，闊步向前，不過一個朝夕的分別，恍惚隔了一輩子不見。
他也激動的衝我點頭，望著我的目光，透著熱切親暱。
我往外看了一眼，左右無人，我關上門，把他拉到書房裡頭，壓力了聲音問他，“香雪不叫我見師父，師父他可曾醒來過？”
驚鴻一愣，茫然的搖頭。
“真的不曾？”我微微抬高了音量。
驚鴻搖頭。
“驚鴻，我們一起從阮家，到楊家，到現在……我當你是知己好友，是生死至交，你可不許騙我！”我攥緊了他的衣袖。
驚鴻的目光很是鄭重，他連連點頭，眼底一片赤誠。
見我一直切切的盯著他看，他抬手摸了摸我的頭，提步到桌案旁，拿筆蘸墨，落字紙上，“大人還未醒來，也從未離開過寢房，除了香雪無人進得內室。你放心，倘若大人有任何動靜，我第一時間叫你知道。”
他寫完，仍舊捏著筆，看我的目光都透出發熱來。
“嗯……”我不信香雪，卻不能不信驚鴻，“知道了，我想在書房裡多待會兒。你照顧好綠蘿，過會兒我還得入宮去……”
驚鴻善解人意，他擱下筆，點點頭，安靜的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我和肆意流淌的陽光。
有細微的浮塵在陽光裡飛舞。
我眯眼看著浮塵，視線不由自主透過浮塵落在書架子上。有一本書不經意的闖入我的視線，那本書放顛倒了。所有的書都是正著的，羅列整齊，那本顛倒的書顯得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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