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接腔。
“師父，為什麼你的眼睛是碧色的？帶上面具卻又變成了茶褐色？原本的顏色是什麼？”我想提及樓蘭，提及他的母國。
如果他願意對我敞開心扉，讓我走進他最不愉快的記憶裡，就是願意讓我真正與他一起分擔了。
“只是一個小小的障眼法。”他撫著我的頭，“原本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樣子。”
“真好看，你父母的眼睛也都是這樣的嗎？”我不懈追問。
他呼吸微變，略有些粗礪的手指輕撫了撫我的臉，“以後再說，我叫玲瓏去煎藥，你把藥喝了。”
我看著他，心裡頭有些失望。
他還是不願意說……我可以理解他的仇恨，可以理解他想報復，可他為什麼就是不願敞開心扉告訴我呢？
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分明已經近在咫尺，可有時卻又像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萬丈深淵。
“心病尚需心藥醫。”我把手從他手裡拽出來，“讓我親自審問那丫鬟，還是讓我去楊家，師父你選一個，都比安胎藥好使。”
師父猛地轉過臉，發熱的目光盯緊了我，“你威脅我？”
我搖頭，“沒有人能威脅師父，除非師父你願意被威脅。”
他閉目吐了口氣，又兀自笑了笑，“若這世上有一個人能叫我無可奈何，瑾瑜，你當之無愧。”
說完，他起身出門。
我隱約聽見他在門外吩咐了什麼，卻聽不清話的內容。
其實我並不覺得自己胎像不穩是因為我憂思過重。只覺得也許是因為我太年輕？或是我體質如此？
但他既然這麼說了，我何不順水推舟呢？
玲瓏端來了安胎藥，苦味撲面而來，我一點兒沒矯情的捧著碗就喝光了。
師父看我晌午也好生生的吃了一大碗飯，好些菜都能略吃一點，也未見嘔吐。
下晌便叫人帶了放冷箭那丫鬟到這院中。
午後，陽光濃烈，院子裡有風，廊下卻並不冷。
綠蘿叫人抬了椅子出來，還擺了小几香茶、茶點在我手邊。
我舒舒服服的靠近椅子裡，低頭看著那丫鬟，“叫什麼名字？”
丫鬟冷哼一聲，並不作答。
師父在屋裡坐著，外頭說話他定能聽見，但他答應我了，我審問這丫鬟，他不插手。
我回頭朝屋裡瞟了一眼，屋裡安安靜靜，沒有動靜。
“你瞧，你想一箭射死我，可結果呢？不過是憑白搭了自己。我不是還好生生的坐在這裡呢？”我故意滋溜了一口茶，嘖嘖嘴，放下茶盞。
香茶我是吃不了了，不過這紅棗茶還能吃一點。
丫鬟果然被激怒，抬起頭來恨恨看我一眼，“呸！賤人，你不得好死！”
綠蘿聞言，氣得臉色大變，“掌嘴！”
一旁押著丫鬟的乃是粗使婆子，平日裡做慣了粗活兒，力氣大的驚人。
“啪——”一耳光下去，那丫鬟的臉立時腫了一半。
“打死我，我也仍要說，賤人！賤人！”她還嘴硬，婆子仍要再打。
我擺擺手，制止那婆子，“恨我的人挺多，但不曉得你是哪一個？竟還能混進國師府裡來？”
“我本就是國師府的人，你才是混進來的！”她聞言惱了，罵罵咧咧道。
玲瓏俯身在我耳邊，低語了幾句。
我點點頭，“哦，原來你是伺候過香雪姑娘。如今這是替香雪姑娘鳴不平，來報仇嗎？”
“你本就該死……香雪姑娘鍾情於國師，若不是你從中作梗，破壞良緣，人家早就雙宿雙棲了！”
噗……我一口水差點噴出來，禁不住咳嗽連連。
我回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竟有些遺憾師父沒在這兒。
他若在，我可要好好看看他的臉色了。
“香雪姑娘是自縊的，我回來她人都冷了，這你不知道嗎？且不說這個，還有一句話叫，是你的就是你的，旁人是奪不走的。若能奪去，那說明，原本就不是你的。”我哼笑一聲，“既然知道你是香雪的人，那也不用審了。把香雪的墳刨了，拉出來鞭屍。”
院子裡霎時一靜。
所有人都齊刷刷的看向我。
連在我身邊侍奉的綠蘿和玲瓏都呆住了。
被摁在地上那丫鬟，突然癲狂起來，她竟掙脫兩個婆子的手，一躍而起，向我撲來。
“是你個魔鬼！你一個女子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魔鬼！”
她叫囂著，張牙舞爪的，形容可怖。
我斜倚在椅子裡，指尖捏著一朵梅花形可愛的豆沙點心，不緊不慢的嚼。
究竟誰更像魔鬼呀？
“砰——”一聲，丫鬟沒撲進廊下，就被人一腳給踢回了院子裡。
高壯如大樹一般的阿旭，不知是何時躲在了房簷上，此時飛身而下，將丫鬟踢開之後，威風凜凜的站在廊外，門神一般。
丫鬟捂著前襟，阿旭分明沒怎麼用力，她卻表情痛苦至極，“你害她還不夠嗎？怎樣你才能罷休？”
“呵呵，這話說笑了，不罷休的是你。害她死了還不得安寧的是你。”我搖搖頭，放下吃了一半的點心，拍了拍手，“帶她去香雪的墓地，讓她親眼看著，自己是如何害的香雪姑娘死後還要受辱的！”
“不要……”丫鬟大叫起來，“不是香雪姑娘！是……是郭家四小姐！”
我聞言眼睛微眯，又坐回了椅子上，垂眸看著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格外孱弱的丫鬟。
“是郭四小姐給了我這張弩，說這弩力道極大，若距離夠近，能擊穿人的胸膛。”丫鬟抽泣說道，“我曾經得香雪姑娘恩惠，香雪姑娘對國師的喜歡我看在眼裡，幾次看到她偷偷垂淚，我替她委屈……郭四小姐找到我的時候，我想著能替香雪姑娘報仇，一口就答應下來……”
我眯著眼睛想著這裡頭的關係，郭碧玉能找到國師府裡的丫鬟，叫這丫鬟心甘情願的為殺我而送死？
“你還是沒說實話，你跟郭四小姐不是剛剛聯絡上的吧？”
“是剛剛……”
“既然你不願說實話，那還是去問問香雪姑娘比較好。”我揮手叫婆子拉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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