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姐,聖上召您進殿。”外頭突然有個尖細的嗓音說道。
我心頭一跳,猛然起身,站的太猛,頭差點撞在轎子上。
“穩住穩住……”我忙對自己說,“萬事有師父在前頭頂著呢,我什麼都不用操心。”
默唸了兩遍,我才從轎子裡出來。
忽的一陣清風吹過,我才發覺自己坐在轎子裡,竟悶出了一身的汗,風這麼一吹,人倒是神清氣爽了。
高堂殿宇,氣勢巍峨。難怪人人都想為官,為高官,為大官,一入官途就削尖了腦袋往上爬……因為這裡風光是好呀!
站得高,看得遠,且此處如此高闊,單單是站在這裡,就叫人心生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豪情。
“您這邊請。”內侍太監領著我走了一旁的漢白玉階,上了金殿前頭。
金殿的門又高又大,此時都敞開著,金殿裡頭似乎站了許多人,但安靜的彷彿能聽到外頭腳步的回聲。
我飛快的往殿裡瞟了一眼,卻只見一大片官服,並未看見我師父。
那內侍太監領著我從偏門入殿,他點著腳尖又輕又快的在前頭帶路,一直把我領到了金殿最裡頭,才躬身告退。
殿中太安靜了,安靜的我好像能感覺到四面八方落在我身上的視線,那視線像是一簇簇火焰,只把我架在火上烤一般。
直到有一隻手,輕輕的握住我的手。
他掌心溫暖乾燥,又寬厚有力,叫我懸在半空被火炙烤的心,突然都有了著落。
“懇請聖上免除我與瑾瑜師徒的關係,當初乃是我樓家含冤未雪,臣不得不以面具示人,自然也不敢談及兒女之情,只得以師徒的情分,以便照顧她,保護她。”師父在金殿之上緩緩說道。
我心頭一顫,照顧我,保護我麼……
“呵呵。”上頭傳來一陣笑聲,熟悉的嗓音道,“丞相的意思是,從一開始,你與阮小姐就沒有師徒情,你答應收她為徒,是因為……憐惜愛慕?”
為這這話音,我飛快的往上瞟了一眼。
聖上正看著我師父,雙目盯的緊緊的,並未錯眼看我,我又忙低下頭去。
“是。”師父竟直言不諱,“如果聖上還記得,當初瑾瑜懇請我收她為徒的時候,臣是不肯的。她也託了東平將軍到我府上,找我說情。可臣沒答應。後來乃是她擊登聞鼓告御狀,說她在阮家,被人謀害,有人指使廚娘投毒,廚娘見事情敗露,服毒自盡,求聖上給她一個公道。”
唔……的確是這樣,當初是我逼著他收我為徒的。
那會兒我覺的,他對我只是利用,所以我就想把自己和他綁在一起,叫他不能利用完了我,就踢開不顧。
他既是利用我,自然我也要趁此機會借勢……沒曾想,一步步會走到今日,我當初以為自己明智之舉,如今竟成了橫在我和他之間的鴻溝。
“是,此事朕記得。也記得當初,乙渾險些斬她於劍下,乃是六弟出手相救,仗義相助,才叫乙渾不敢張狂。”聖上笑了笑,“當時卻不見丞相您驚慌失措,便是乙渾要殺她的時候,丞相也不驚不亂……可聽聞丞相的意思,卻是從那個時候,已經對她有愛慕之心了嗎?”
我不由驚訝的抬頭,飛快的看了一眼聖上……這些陳年舊事,這些兒女私情……真的合適在這麼嚴肅的場合裡說嗎?我都聽著不好意思,叫這些文武百官聽來,像話嗎?
再看文武百官,皆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倒並不像我想的那樣一副不屑的表情……真是怪事兒。
“是,我料定她不會有事,所以不用驚慌。”師父說的坦然,表情自在。
聖上卻是笑了笑,“關心則亂,看來這個詞在丞相這裡,是用不到了。當時六弟那麼驚慌,朕原以為,那才叫真情流露,原來丞相是深藏不露啊?”
誒?
這話聽著諷刺的味道怎麼這麼濃?
我皺眉,心裡又有些亂了……皇帝沒事兒說這些做什麼?什麼叫六皇子才是真情流露?
他究竟是要說給誰聽的呢?
“求聖上恩准臣求娶瑾瑜,給她以名分。”師父躬身說道。
大殿上好一陣子都是安靜的,這麼多人立著,卻靜的不聞呼吸之聲。
君臣之間,不知究竟在繃著一股什麼勁兒。
“看來丞相心意已定。”聖上收斂了笑意,這會兒才將視線轉向我,但他只是略看了我一眼,就轉開去,“東平將軍何在?”
一旁的內侍回稟,說我爹在軍衙當值。
“朕可以賜婚,但既是要求娶,這禮數不可少,阮小姐當回阮家待嫁,有了賜婚,提親就可免了,但採納、問期……皆不可少。這既是為了阮小姐的名聲著想,也好叫丞相有時間準備。阮小姐以為如何?”聖上緩緩問道。
我愣了一陣子,才知他是在問我,我慌忙蹲身行禮,“聖上說的是。”
師父皺了皺眉,但也點頭說,“臣已經虧欠她許多,自然不能讓她再受委屈。”
“叫東平將軍這就把女兒接回家中待嫁吧。”聖上揮了揮手。
朝中政務似乎已經論完。聖上說完就起身退朝。
百官恭送聖上離去,待聖上離去之後,他們卻還不走。
師父伸手牽了我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的並肩離開……百官在我師父身後,這才三五成群的退了出來。
我瞧見許多人的目光都往這邊瞟,也不知他們嘀嘀咕咕的在說些什麼,卻是不見他們上前來與師父說話。
“擔心麼?”師父忽然問我。
我垂眸想了想,“進殿之前擔心,這會兒,是疑惑多過擔心。”
師父微微一笑,“什麼疑惑?”
“他……”我回頭往金殿裡看了看,此時那裡已經空了,不負適才那麼多朝臣,只有幾個太監在灑掃收拾,“他是什麼意思?像是不同意,可轉而又答應了……”
師父笑的清淡坦然,“若無把握,我就不會在這個時候提。”
我訝異的看了他一眼,是了,他似乎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就連我與他之間,他一步步,似乎也走的格外清楚。
我深吸了一口氣,“既然他也知道最後一定會同意,又何必提及襄陽王,那過都是過去式了。”
“是啊,那些都是過去了。”師父垂眸看著我,又說了一遍。
我看著腳下平整白淨的地面,重重的點頭,而後仰起臉衝他笑,“我在阮家等你來娶我。”
“下月十二,我算過了,今年最好的日子,最宜嫁娶,宜搬遷。”他緩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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