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離開這裡了。”表姐兩手交叉在一起，擱在矮几上頭。她沒看我的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以往的我，肯定這會兒就要開口勸她了，叫她只管安心住著，別想那麼多。
可這次我沉住了氣，只是安靜的聽，等她把話說完。
“離開京都吧，我怕我們母子生活太辛苦，且要養孩子，也是不小的開支。並且……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難免受人白眼……”
我歪了歪頭，有些不太懂她的意思。
“我打算先去莊子上，再叫阿孃來接我們回楊家，就說我是她的表親。我也更名換姓，隨了阿孃的姓氏，日後我就深居簡出，不與人來往，只安心教養康泰。”她笑了笑，這才抬頭看我，“阿瑜你看，這樣成麼？”
我愣了愣，心裡雖有些悵然若失，但更多的竟然是輕鬆……無比的輕鬆。
“你覺得成，就一定能成的。”我緩緩說道。
“那就不多耽擱了，明日收拾東西，後日一早我們就出城去。”她笑著起身，猝不及防的屈膝朝我福身。
我立時一驚，但身體越發笨重，卻是不能立即起身扶她，“你這是做什麼？”
“阿瑜待我的恩情，這輩子我都無法回報，只盼來世，能叫我這做姐姐的照顧你，幫助你，而不是盡都拖累你……”她說著哽咽起來。
我也跟著溼了眼眶，“阿姐說什麼呢！我當你是親姐姐，你卻與我見外！”
她笑著搖頭，“聽周嬤嬤說，我瘋的時候，是你一力維護我，那麼溫柔的你，氣勢洶洶的要拆了泉清庵，把小尼姑們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
我也搖頭，說起來，泉清庵如今調查的什麼情況了，我還沒問呢。衙門不至於把丞相夫人交代的事兒，都給拖著吧？
“即是說到這兒了，我便再向你求一句。”表姐又福了福身，真是欺負我行動不便呢，“若單是為了我，泉清庵的事兒就算了吧，那裡供奉的是佛祖菩薩，怎麼能說拆就拆呢！”
表姐含著笑，又看了我一陣子，告辭離開。
看著她踩著陽光樹影，步步遠去的身影，我心裡像是驟然少了一塊，但灌進來的不是寒風……是溫風，溫乎乎，叫人輕鬆釋然的風。
我知道，關於過去的種種，什麼虧欠呀、連累呀我都放下了。
表姐剛走了沒一陣子，我正要去找那個女人……那個說我師父自利自私的女人！雖說不能把實話都告訴她，但至少也要刺她兩句。
還沒等我離開正房，外院便有小廝來報，“宮裡來人了，是位叫桂榮的公公，說是有話要交代夫人您。”
我心裡咯噔一下，怎麼把宮裡那位給忘了……他許久不來給表姐送東西，也沒派人詢問表姐的情況，我以為他和表姐的事兒就這麼過去了……偏偏趕在表姐得了瑞兒，這就要離開的時候，尋上門來……是趕巧了嗎？
往前院花廳去的一路上，我心裡打著各種譜。
表姐現在的情況，斷然是不可能入宮了，更不可能叫她帶著個孩子入宮。
當今聖上年富力強，豈會給先太子養兒子嗎？可我該如何與桂榮說，才不至於掃了聖上的顏面呢？
再者，師父把瑞兒抱來，馮皇后和假瑞兒在一場大火中燒死……這事兒聖上究竟知情不知情？他又知道多少呢？師父如此冒險，會不會惹了聖上記恨？
“給丞相夫人請安！您……喲，恭喜恭喜！”桂榮迎出了花廳，躬身朝我行禮，瞧見我已經藏不住的肚子，他表情只呆了一瞬，便滿臉堆笑的恭賀起來。
我也笑了笑，按著我嫁過來的日子算，自然不可能有孕肚了……他熱情的恭喜聲，好似理當如此，叫我心頭的尷尬略減了幾分。
“桂公公人貴事兒忙，今日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我請他落座。
他跪坐在茶案後頭，笑眯眯的看了我一陣子，才收斂了笑意，長嘆一聲，語氣頗有些悵惘的說，“馮皇后去了……”
我腦中的那根弦立即繃緊，眼睛一瞬不眨的看著他，“是，我聽說了。”
“就連先太子唯一的兒子……唉，也沒能救下，跟著一起去了。”桂榮說話時，低著頭，也不知他究竟是何臉色。
死的那個是假瑞兒，聖上究竟是知道？不知道？
“這話不知該怎麼與楊小姐講……逝者已逝，往後呀，再也沒有這些人了。”桂榮搖了搖頭，“再也沒有了。”
他連說兩遍再也沒有，讓我覺得，並非字面的意思那麼簡單。
他或許是在暗示提醒什麼？
“呃，是，沒有了。”我跟著點點頭，看了玲瓏一眼。
我孕傻的這段時間，玲瓏總是能幫我多思慮一層。見我看她，她也有些茫然的衝我搖了搖頭。
花廳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煮著茶水的紅泥小爐上，咕嘟嘟冒著水泡。
不是說桂榮有話要交代麼？這也沒交代什麼呀，只是告訴我馮皇后死了嗎？
“表姐那兒……”我舔了下嘴唇，“我想辦法與她說……我會多勸她的。”
我猛然一個激靈，醒悟過來。馮皇后死了無所謂，瑞兒才是要緊的。馮氏在幾番打壓之下，如今已經不成氣候。便是馮皇后的死叫人質疑，他們也翻不出浪花來。
可瑞兒就不一樣了，他畢竟是表姐的孩子，而表姐又是聖上記掛之人。
“嗯，這就好。”桂榮點了點頭，微笑看我一眼，“丞相夫人近來好吧？”
“我？我挺好的。”我也笑著應承。
桂榮吹了吹茶，卻沒喝，放輕了幾分聲音道，“聽說楊小姐前一陣子去了城郊泉清庵？”
“啊……是，表姐想去靜靜心。不過我已經把她接回來了，現在府上住著。桂公公要去見見她嗎？”我試探問道。
自然不能讓他見的，萬一再刺激了表姐呢？萬一讓桂榮發現了瑞兒呢？
客套話剛說完，我就無比的緊張起來。
桂榮笑著搖頭，“那倒是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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