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沒事啊,你……可別衝動。”我勉強說道。
他悶悶的嗯了一聲,“嚇壞你了?”
我咬著牙,謹慎的點了點頭,“有點兒嚇著了……”
“是我對不起你,我曾經傷害你那麼深……叫你原諒我,叫你嫁於我……真是強人所難了……”他在我頭頂悶悶的說。
我皺緊了眉頭,細細思索,體會這話裡一層又一層的含義……他這語氣,是清醒了吧?
“元奚,你想錯了……”我聲音輕輕,但想法卻異常的堅定,有些話拖著不說,以為日後總有機會說清楚……這樣不好,多少有逃避的嫌疑,我吸了口氣,下定決心一鼓作氣的說清楚,“我不恨你。”
他微微放鬆了手臂,低頭看著我,“不恨?”
我推開他的雙臂,退了兩步站定,仰臉看著他,並衝他微笑,“對,這一世,不恨你。”
他臉上帶著茫然,還有一絲失落,“哦,不愛,亦不恨。那便是,真的放下了……”
“不愛,不願嫁,並非因為那個‘夢境’,不是因為在那夢裡,你利用我,又殺害我。”我發現就像我害怕騎馬一樣,當選擇了去面對的時候,恐懼就會自行退散了。
如今面對著他,說出這些話來,我心裡出奇的平靜,毫無懼意。
他皺緊了眉頭,眼睛一瞬不眨的看著我,“那是為什麼?因為阮詩晴?”
“不。”我笑著搖頭,“夢裡的我,其實並不愛自己,因為根本沒有自我。不愛自己,連自我都沒有的人,其實是沒有能力愛別人的。她對旁人的愛,不過是一種依賴,一種綁架,把自己的希望寄託在對方身上,叫對方為她的人生負責……這隻會叫對方覺得累贅,並不愉快。”
他臉色茫然,目中有些沒焦距。
“而如今的我,已經找到了真正的自己,並且知曉了自愛。何為自愛?就是認真的活,知道自己要追求什麼,不論旁人如何評說,說對說錯……自己卻不迷失,活得清醒,不隨波逐流,堅定遵從內心,這就是了。”
我想起兩世的自己,分別栽在兩個男人的身上……徹底的痛徹心扉,甚至面臨兩難的抉擇之後,才漸漸有了的清醒,不由慶幸……所有的磨難和打擊,原來全都是為了真正的成長。
“我現在活得很清醒,也很認真。”我笑著說,“雖然看起來很糟,師父病倒,你也……情況不太好。魏國的局勢也不明朗……但我覺得,這一輩子沒有白活,一切的堅持,哪怕是錯的決定,都有它無可替代的意義。我喜歡這個還堅持著,沒有自暴自棄的自己。”
他眼中猛然亮了亮,望著我的眼眸中,有幾許醒悟和通透。
“往後,你也別再自責,別再評判曾經的自己。相信當時的你,已經做了最好的抉擇。如今攤子再爛,我們也可以俯下了身來去收拾,最怕就是止步不前。”我覺得自己簡直與當初的先帝有些神似了。
先帝最後不朝那一陣子,常常與我談人生哲理,不過那會兒的我,聽不懂,也不耐煩聽……如今回憶起來,竟覺句句有理。
但人生就是這麼一場體驗,任憑旁人說的再精彩,自己不跳進來體驗一番,永遠不知箇中滋味。
“阿瑜……不行,我放不下。”他看了看我,垂眸淡笑,“不論你說我是對是錯,我還是要堅持初心。”
我簡直哭笑不得……究竟是我口才不好?還是他太固執,非要鑽進牛角尖裡?
“你支援先太子,攻打京都,是為了什麼?”我問。
他看了我一眼,沉下臉來,“為了叫你看清樓蕭然的真面目!看看他都對大魏做了什麼!你也都看到了!他不但禍害魏國,甚至連你母親也不放過……”
他說道最後已經開始咬牙切齒。
“是,我們都有心魔。”我閉了閉眼,“但所謂成長,就是發現自己的心魔,並殺死心魔的過程。”
元奚呵的冷笑一聲。
“我試圖報復,也似乎真的報復成功了,可我發現自己好難受,難受的恨不得死了。”我閉著眼睛,先前在師父身邊的痛徹心扉依舊那麼清晰。
“所以呢?”他上前,一把握住我的肩。
我疼的猛然睜眼,只看見他近在眼前一張黑沉沉的臉。
“所以我發現,所謂的報復,就是傷害自己!我打算放過自己,也放過他,雖然這個過程也會痛苦,但我已經認準了這條路。”我映著他的雙眸,說的認真。
他猛的推我,卻並沒有用多大力氣,他倒是狠狠給了一旁的樑柱一拳,打的那根柱子都顫了顫,房梁房頂上撲簌簌落下些塵來。
“他這樣你都能放過他,再給他機會!你為何不能再給我機會呢?”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是你不肯放過自己!”我不由頭疼,原以為自己能勸住元奚,讓他釋然……如今說了才知,我太天真。
不過好在,師父的針灸之法還是起效的,他起碼這會兒已經不瘋癲了。
“你好好休息。”我長長吁了一口氣,“我去看看朝兒。”
“是看朝兒,還是看他?”元奚竟然冷冰冰的問。
我不由嗤笑,“對我來說,沒區別的。”
他臉色一僵,眼中頓時如滴入了化不開的濃墨。
我沒奢望事情會到此為止,雖然師父醒了,元奚不發瘋了……但爛攤子還是一樣的爛。
只不過我爹把我的僕婢和行禮,都從阮府給我送回樓府,叫我安心回樓府住而已。
有師父與我說話,我彷彿就找回了主心骨……
雖然師父的情況也不太妙……
“晌午吃橙釀蟹吧,秋日蟹肉最是肥美了,一口蟹黃滿嘴的香……”他輕緩說道。
我不由的心頭一驚。
海桐和春月都停下手裡的活兒,直愣愣看向師父。
我趕緊衝她倆使眼色,笑著問師父,“還想吃橙釀蟹呀?不會煩麼?我還擔心你會膩了那味道呢。”
“怎會呢,記得去年也是這時候,莊子上送來了許多大閘蟹……”他絮絮說著。
我卻聽得心驚膽戰……師父他這是怎麼了?晌午飯吃過還沒有一個時辰呢……再吃就該是晚膳了。且晌午的菜式中,最叫他讚不絕口的,就是橙釀蟹了……怎麼他像是全然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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