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的，不只是我，就連海桐和春月也發現……師父他開始健忘，昨日發生的事情，今日就一點也不曉得了。
才抱過朝兒，扭臉兒他就尋朝兒在哪兒……
我那英明睿智的師父……他怎的忽然成了這樣子？偷偷掉了幾次淚以後，我沉重的心情還是被阿嵐公主給發現了。
“這是好事呀。”阿嵐公主把我單獨拉去一邊，“你沒發現他也如同你阿孃一般不會變老嗎？可如今，他卻有變老的跡象了。”
我怔怔的看著阿嵐公主，“這算什麼好事？你在開玩笑？”
“我聽驚鴻說，你阿孃留了信給你，你未曾看過嗎？”阿嵐公主忽而問道，“我大約能猜到，她寫了什麼。”
我搖了搖頭，驚鴻倒是在阮家的時候提及了那信……可當時我以為他是騙我，還言辭拒絕，說絕不來看。
後來他未再提，我也沒問……如今阿嵐公主重新提及，我心裡倒惦記起來。
“世人都覺得變老，死亡很可怕。殊不知，有時候，死亡才是救贖。”阿嵐公主見我一臉茫然，倏爾一笑，“你還年輕，必然不能懂。但叔叔的情況，你也不必過於憂心。他之所以會變老，是因為噬魂劍不再作用與他體內了，這樣說，你總能明白吧？”
我搖了搖頭，不，我一點兒也不明白！
“噬魂劍不老不死，噬魂劍和他綁在一起的時候，他也不老不死。可如今，他對過往，對仇恨都釋然了，噬魂劍也要脫離他了。”阿嵐公主微笑看著我，目光溫暖堅定。
我心裡悶悶的，彷彿壓著巨石，無法呼吸。
從鄯朱那給我講的故事來看，師父乃是得了樓蘭的寶物，與他化為一體，如此才死而復生的……如今寶物卻要離他而去，那他豈不是要……
“我不相信，你騙我。”我看著阿嵐公主，喃喃說道。
我心裡知道，事實上我已經信了……
她嘆了口氣，“永遠不會失去的，人怎知珍惜呢？”
可也不能對我這麼殘忍，我才剛剛開始珍惜，剛剛明白他，真正理解他，就叫我失去吧？朝兒還那麼小呢！
“夫人！丞相夫人！”疾呼之聲，正在我煩悶憂愁之時，炸響在花廳外頭。
我豁然起身，欲要把滿腔的憤懣不滿都爆發出來。
卻見那侍衛滿頭大汗，“不好了，襄陽王去了大牢，把乙渾給提了出來……”
我一聽，頭“嗡”的就大了。
元奚那日清醒之後，就各外的老實沉默，我對他不甚放心，就叫阿旭一直陪著他……實則是看住他，別叫他生事。
如今的京都已經經不起大的波瀾了！
“阿旭是怎麼看人的！”我不由暗惱。
侍衛喏喏小聲道，“郭大夫人叫人來，把郭大少爺請走了……就一眨眼的功夫，襄陽王就不見了……”
郭大夫人！
我暗暗咬牙。阿嵐公主忙拍了拍我的肩，“如今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趕緊去牢裡看看吧，乙渾死了不要緊，別再惹出其他的禍事來。”
我抬手拍了拍額頭，叫自己趕緊冷靜下來，並沉聲對侍衛道，“不用去告訴師父了，我與公主這就往大牢去看看，儘快通知太子殿下知道。”
侍衛拱手退下。
我與阿嵐公主趕到天牢的時候，鄯朱那已經到了。
可情況並未被控制……天牢圍了許多的獄卒，卻沒人上前相勸，更不要說上去拉扯了。
我心下驚異，詢問了才知，獄卒們對乙渾早有不滿，他自打被關進來，就時常被“照顧”，不過到底是昔日餘威尚在。獄卒們如何敢下手太狠？都是小打小鬧罷了。
如今來了個狠的，且出言道，“出了事兒，我元奚一人擔著！絕不連累爾等！”
獄卒們沒放聲高呼助威，已經算是不錯了，誰還會相攔呢？
“乙渾怎麼解了鎖鏈？就不怕他跑了？”我自然是不會心疼乙渾的，只是怕元奚吃虧。
一旁好熱鬧的獄卒，朝我們行了禮，便熱情的解釋道，“是襄陽王的吩咐，王爺可曾會怕他？原先他還是大將軍時候，襄陽王也不曾怕過！”
這倒是……我還記得兩人每次動手的情形呢。
元奚眼睛赤紅，狀態看起來頗有些癲狂，乙渾沒了往日的威武之氣，在元奚狂暴的攻擊之下，根本招架不住。一開始他還能躲閃幾下，後來就只是捱揍了。
我看不懂這裡頭的功夫路數，只能看著熱鬧……可是看元奚那般狂躁的樣子，我又心下彆扭，不願細看。
我目光往四周掃去，忽有一人吸引住了我的視線。
我不由微微一愣，“那是……”
阿嵐公主離我最近，她聞言也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她歪了歪頭，卻不知道我說的是誰，“那個女子？”
我眯眼向那女子走去。
她身上的衣服倒還漂亮，看質地做工也是不錯，看來她被提出大牢以後，日子過得還算滋潤。
師父曾經與我說過，要利用她來吸引乙渾……我倒未曾問過師父，把她安置在了哪裡。
今日竟在天牢外頭遇見，不知是不是我們姐妹之間的最後一段的孽緣？
我向她走過去時，她也發現了我，但她眼神慌亂，呼吸急促，眸中像是沒有焦距。
我腳步不由一頓，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她看不見了。
不過顯然，她只是被眼前的情形給嚇壞了，她定睛看清楚我是誰以後，立即手腳並用的向我爬過來。
樓府的侍衛沒叫她靠近，閃身擋在我前頭，“退下！休得無禮！”侍衛厲聲呵斥。
“瑾瑜……阿姐！阿姐你救我！襄陽王瘋了！他瘋了！你救我！”阮詩晴匍匐在地，嚎啕大哭，曾經那麼講究的她，此時絲毫不在意地上的髒汙弄髒了她的臉，弄壞了她的衣裳。
我站在侍衛後頭，冷眼看著她。
兩世的記憶，莫名的在此時交疊在一起……前世，我臨死之前，看到她身披鳳袍，那麼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她成了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可現如今，她卻如此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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