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七月,烈日炎炎。
椒房殿內殿已經擺上好幾盆冰,溫度卻還是降不下來。
東次間內殿,層層薄紗掩蓋的床榻上,顧書元睡的正香。秋露挑開床榻上的紗簾,瞧著自家娘娘的寢衣不知何時已經散開,玉骨冰肌上點點紅痕若隱若現,濃郁醉人的酒氣混合著香甜的氣息隨著她有規律的呼吸一股一股向簾子外湧來。秋露凝神一看,自家娘娘竟一身香汗淋漓。
“娘娘,該起了。”秋露低聲喚道。
顧書元昨兒被段恂鬧了一宿,還被餵了不少酒,正酣睡不醒。只嬌嬌的發出一聲:“唔”,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秋露瞧著顧書元嬌媚無骨的樣子,抬手將紗簾挽起,拿出帕子給她擦了擦汗,“娘娘,昨兒個定國公老夫人派人遞了話進宮,說今兒個要來拜見娘娘。”
顧書元迷迷糊糊聽到了秋露的話,這才漸漸醒了。
“扶我起吧。”顧書元打了個哈欠,霧濛濛的水眸瞅著秋露。
秋露已經跟在顧書元身邊十餘載,卻還是忍不住紅了臉。自己娘娘可真是勾人的很,難怪皇上和皇后成親三年,獨寵椒房。想到昨晚在東次間門口聽到的聲響,秋露不禁臉紅心跳,只覺得更熱了。
秋露回過神,扶著顧書元起來:“皇上去勤政殿議事了,走前留了話,讓娘娘午膳不必等。還有今兒個定國公老夫人進宮,娘娘可多留老太太呆一會。”
現任定國公是顧書元的祖父,顧中廷。一月之前太上皇中風,不能料理政事,新皇繼位,封賞朝臣。原刑部尚書顧中廷搖身一變成了定國公。而定國公老夫人葉慈,顧書元的祖母,也被封了一品誥命。顧書元從小在祖父祖母膝下長大,感情深厚。
顧書元心裡甜滋滋的,乖巧的點了點頭,段恂寵她她心裡明白。
等顧書元梳妝更衣完畢,竹葉來報,祖母已經到了。
顧書元撐著腦袋看了眼天色,已經快到晌午了,小腦袋轉向竹葉,“讓御膳房上點好克化的,祖母好不容易進宮一趟,我定是要留膳的。”
竹葉笑嘻嘻的上前扶著顧書元:“奴婢早就吩咐下去啦,要是等到娘娘醒來那黃花菜都要涼啦。”
竹葉從小就在顧書元身邊服侍,這麼多年,顧書元早已經把她當成妹妹一般看待。
顧書元嬌嗔的瞪了竹葉一眼,“好哇你,現在都敢嘲笑我了。”
竹葉彎著眼,吐了吐舌頭。
顧書元許久未見祖母,見到了自然是一通撒嬌,讓老太太心疼的不得了。
可能是許久沒與祖母一起用膳,今天顧書元用的多了些。這會正撐著肚子和祖母閒聊,祖母和她打趣道祖父近日頗為饞酒。顧書元突然想起崇明殿還放著她前幾個月釀的酒,月前搬到椒房殿竟把酒給忘了!想著祖父和自己一樣嗜酒如命,便打算和祖母一起去崇明殿取酒,全當散步消食。
崇明殿是段恂未登基時的住所,現在是一座空殿。
顧書元拿到酒,遞給竹葉抱著,正準備回椒房殿。突然好像隱隱約約聽到隔壁屋子裡有話聲傳來,頗覺奇怪。走近一聽,竟是段恂低沉的聲音。
“不必再說,朕不會再對父皇下手。”
“皇上,一月之前就接到線報,段恆已經出發回京,這幾天只怕是要到汴京了!段恆回來必定要進宮求見太上皇,到時難保他不會知曉咱們篡改聖旨!”
鎮國公嚴梁勸道,看見皇上還在猶豫,痛心疾首道:“皇上!只有死人是不會說話的。皇上難道甘心將皇位拱手讓人嗎!”顧書元聽到後不敢相信,篡改聖旨?什麼事情需要篡改聖旨?段恂現在就是皇上,他篡改誰的聖旨?想明白之後,一股涼意從背後襲來,顧書元背上已經冷汗涔涔。
老太太臉色發白,當機立斷拉起顧書元冰涼的小手就要離開。旁邊竹葉緊緊跟在後方,更是渾身發抖。
眼看就要離開勤政殿。突然“砰”的一聲。
老太太和顧書元猛地回頭一看,竟是竹葉手裡的酒摔在了地上。
竹葉嚇得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隔壁屋子裡段恂和嚴梁聽到聲響,對視一眼。嚴梁拔出佩劍,疾步走到隔壁屋子猛地推開門。“皇后娘娘?”
段恂聽到是顧書元,心頭一驚,快步走來,“元兒?你怎麼在這?”
顧書元魂不守舍,“我,我來取,酒。”段恂看向地上那一灘酒漬。
嚴梁提著劍指向她們,“你們聽到了什麼?”
老太太心快要跳出胸口,強裝鎮定的向前走了一步:“大膽!這可是皇后娘娘!”頓了頓說:“我們什麼也沒有聽到,鎮國公怕是誤會了。”
沒聽到慌什麼,嚴梁明顯不信,看向段恂。段恂上前拉住顧書元,對嚴梁說:“放下劍。”嚴梁滿臉不贊同的喊:“皇上!”段恂沉下臉,“朕的話你沒有聽到嗎?”嚴梁只得放下劍。段恂看向定國公老夫人,不容拒絕的說:“老夫人受驚了,今日便在宮裡住下吧。”
這便是要軟禁了。顧書元聽到,沒有血色的小臉更白了一分,“
皇上!”聲音裡帶著哀求。
段恂抬手擦了擦顧書元額上的冷汗:“皇后先回椒房殿吧,今日事多,怕是要明日再去尋你了。”
話畢,沒讓顧書元再次開口求情,讓侍衛帶她回去了。
顧書元、竹葉和定國公老夫人分別帶下去之後,嚴梁跪下對段恂說:“皇上,今日之事難保不會流傳出去,還請皇上當機立斷。”
段恂陰沉著臉:“夠了!皇后不會說出去的。”“望皇上三思!那定國公老夫人和段恆有姻親關係!皇上能保證皇后不說出去,能保證定國公一家嗎!”
段恂背對著嚴梁不說話,最後只疲憊道:“你先退下吧,此事朕再想想。”
嚴梁無法,只得退出了勤政殿。是夜,天空黑沉。
顧書元在椒房殿內坐立不安,看到秋露進來,焦急道:“打探到沒有,祖母被關在何處?”
秋露上前快速回道:“打探到了,聽說是在清涼殿偏殿。”
顧書元聽罷,心中稍定。提腳出門便要去清涼殿。
卻沒想門口侍衛攔住了她們:“皇后娘娘,陛下有旨,請皇后娘娘今晚安心在椒房殿內歇息。”
顧書元看向秋露。秋露喝到:“大膽!誰敢攔皇后娘娘!”
椒房殿門口的侍衛面面相覷,都不敢回話。半晌,其中一名侍衛跪下:“皇后娘娘,屬下也是沒有辦法。皇命難違,請皇后娘娘體諒。”
顧書元看向這個侍衛,沉聲問到:“皇上可說要幽禁本宮了?”
侍衛惶恐:“皇后娘娘言重了,陛下絕無此話。”
宮裡誰人不知皇上對皇后娘娘寵愛非常,成親以來別說侍妾了,就連宮女丫鬟都不讓近身。“那你們還敢攔本宮?今日只因本宮受驚,皇上好心讓本宮靜養,你們就如此歪曲聖意,如此對待本宮?你們是閒活的不夠長嗎!”顧書元喝道。
侍衛聽了面色發白,“奴才不敢。”
秋露上前:“不敢還不滾遠點,礙眼的東西。”侍衛不敢再攔,眼看著皇后娘娘走遠,只得派人去稟告皇上。
顧書元推開清涼殿偏殿的門,看見祖母坐在床塌上,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的撲到祖母懷裡,後怕道:“祖母,還好您在這!”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說:“三兒害怕。”害怕段恂真的不留情面斬草除根。
老太太抬手撫了撫書元的臉頰,柔:“三兒不怕,祖母在這,祖母護著你。”
這句話一下就勾起了顧書元的回憶。她很小的時候父母就意外去世了,祖母總是說,小三兒不怕,以後有祖母護著你。
顧書元聽罷,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像是要把白天所有的恐懼、擔心全部傾倒出來一樣。
老太太用手帕給顧書元擦了擦眼淚:“不哭,仔細聽祖母接下來和你說的話。”
顧書元止住淚水,乖巧的點了點身心的信任祖母。老太太把顧書元抱在懷裡,正色道:“皇上今日不肯見你,多半是害怕你為我求情。但他是絕不會動你的。三兒記著過兩天皇上去你宮裡的時候,萬萬不要替我求情。”
顧書元猛地抬頭,不敢相信的喊道:“祖母!三兒怎麼可能不為您求情!”
老太太把顧書元從懷裡拉起來,厲聲說道:“你還不明白嗎!段恂他是不會放過我的!”
老太太看向窗外無邊的夜色,喃喃道:“我是段恒生母的姑母,雖然因為他母后去世關係淡了,但是段恂是不會安心放我回國公府的。”
顧書元著急道:“祖母,不會的,段恂很疼我的,我去求情,他,他會相信的!”老太太抱住顧書元,低聲說:“三兒,竹葉已經不在了。”
顧書元僵硬的抬頭,不敢置信:“祖母,您說什麼?”老太太正要回話,秋露焦急走近內殿,“老夫人,娘娘,不知為何看守的侍衛全都不見了,清涼殿大門被鎖死,清涼殿西側的柴房走水了!”
老太太急道:“什麼?火勢怎麼樣?殿裡有沒有水?”秋露剛要回話,就聽見顧書元喃喃道:“沒有的,沒用的。清涼殿是座荒廢的宮殿,裡面什麼都沒有。”
秋露快速回道:“火勢很大,奴婢懷疑有人動了手腳。”顧書元癱坐在地上:“是段恂。”段恂居然要她的命。清涼殿不大,火勢很快就燒到了偏殿。清涼殿所有出口都被堵住,她們逃不出去了。
顧書元眼睜睜的看著火勢蔓延進來的時候,祖母徒勞無功的一把推開她。鮮紅熱燙的火苗瞬間吞噬了祖母的身影。她只能看著從小疼她寵她的祖母被燒的面目全非。她只能看著堅強了一輩子,從未喊過疼痛的祖母被火燒的發出一聲聲刺耳的慘叫。她只能聲嘶力竭的一聲聲喊著祖母,心痛絕望的都感覺不到自己也被火苗吞噬的痛苦。清涼殿的大火燒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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