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檯燈碎片,倒地的三腳架和攝像機,翻倒的chuáng頭櫃……我像走在地雷裡,黑著臉小心翼翼躲過那些障礙,把沾滿jīng液的chuáng單扔到陽臺上的洗衣機裡。
黎凱亦步亦趨跟在我身後,把我堵在陽臺的角落,黏糊地蹭我:“別弄了,我讓銘子找人收拾。”
“……這chuáng單你也好意思讓人來收拾?”我瞪他,他就不知好歹地笑,企圖用他那張帥臉矇混過關。
另一間臥室的慘狀堪比兇殺現場,我還在門口發現一堆菸蒂——在黎凱用掃把消滅罪證時——那些菸蒂小山似的堆著,焦褐色菸絲的灰燼明目張膽地鋪陳在地板上。
我用掃把戳他的腳:“你抽這麼兇?!!肺管子都他媽給你燻黑了!以後少,不對,不準抽!”
他勾著唇角笑,過來牽我的手,說好。
十多分鐘之後黎凱叫的人就來了,還是那個眼熟的黑西裝,叫魏銘,身後領著兩個保潔阿姨,處變不驚地開始收拾一屋子的láng藉。
我覺得特不好意思,悄悄把飯桌上那束黑玫瑰抱去藏起來之後就跑到陽臺,在吊椅上窩著裝烏guī,順便補覺,黎凱在客廳給魏銘jiāo代了兩句話,他在外人面前很少笑,側臉冷峻,眉弓深長,冷得像一尊白玉雕像。
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魏銘的表情先驚後喜,接著低頭恭敬地應下來。
這個小吊椅很快迎來椅生承重的巔峰,黎凱把我拉起來自己坐進去,又把我團巴團巴放在他腿上抱好,也開始閉目養神。
我儘量不碰到他的左臂,盤腿坐著,問他剛才在外面說什麼了。
“我讓他聯絡之前我爸給我找的心理醫生。”他用右手揉著我痠痛的腰:“……你陪我。”
我點了點頭,把他的手掌抓握在手裡,我們現在都累得不想講話,眼下青黑,靠在吊椅的一側互相倚著睡著了。
房間收拾好的那天下午,我去銀飾店打了個耳dòng,和黎凱的是同一邊。
很輕的一下,像被蜂蜇,然後我耳朵上就多了一根小銀棒,店老闆說讓我每天用酒jīng消毒,過幾天才能換上自己的耳釘。
回去的路上我順便買了兩根豬大骨,用來熬湯,補補身體。
黎凱看見我的耳dòng並沒有多說什麼,但他眼裡分明是快要漫溢位來的開心。
那束黑玫瑰的包裝紙被我拆下來,剩下的花找了個高頸玻璃瓶插著,取代了檯燈的位置被我放在chuáng頭櫃上。
我們在玫瑰的甜香中入睡,jiāo換溫柔的溼吻,黎凱抱著我,有時不確定地問:“一切會好嗎?”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怕再次傷害到我以至於不敢抱我。
生活裡那些插曲就像他手上逐漸癒合的傷口一樣,就算拆了線,但留下的瘡疤卻一直在。可疤痕本來就是身體的一部分,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我主動抱住他,他像個體型過大的玩偶熊,這姿勢有點怪,我想了想又把gān脆把自己塞進他懷裡:“一切會好的。”
我這麼告訴他,他遲疑幾秒之後,才用力回抱我。
第二天我去學校,把校服拉鍊拉到最頂,領子豎起來,遮住了還有些痕跡的脖子。
出門前黎凱給我收拾書包,把亂糟糟的卷子分門別類整理好,有些錯題上還有他給我訂正的字跡。
他從我起chuáng開始就一直蹙著眉,但一直極力忍耐,直到我拉開門,他忽然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回去,抵在鞋櫃上密不透風地抱住,然後熱烈地和我接吻,舌頭伸進來舔舐我的,啞聲說要我快點回家。
我抹了把溼潤的嘴巴,心滿意足出門上學去。
高三越到後期,人就越容易疲,我們班上的位置已經空了好些出來,有些是被大專提前要走了,有些則是像周昆那樣的少爺上不上課都無所謂的。
我從後門溜進去的時候滅絕師太正在講數學卷,我們班這次周測成績不理想,她唾沫橫飛十分激動地拿著卷子講錯題,噴濺的口水毒害前排祖國的花朵。
我一時不察,坐下的時候把桌子弄出來一點動靜,她立馬把目光投向我,板著臉:“程洹!你又遲到,別以為這次考得不差就掉以輕心了,我給你說你這種狀態非常危險……”
在以前我聽來十分厭煩的唸叨,如今竟然變得親切。
連爹媽都不管的人,也只有老師願意惦念他了。所以我這次沒頂嘴,一副深受教誨的樣子:“老師說得是,說得是!”
坐我後面那哥們噗一下笑出來,我瞪了他一眼,笑個屁!
“……那你來講講這道題。”滅絕推了推眼鏡,給了我一個臺階。
剛好這題黎凱作為睡前讀物給我講過一遍,我照搬他的思路,竟然也講得頭頭是道,滅絕很滿意,看我的眼神都變為“孺子可教也”。
下午是自習,我和黎凱約好了一起去市區,便給班長打了個招呼就提前開溜。
是魏銘開車送我們,我拉開車門一坐上去,黎凱就立馬牽住了我的手。
我用手指撓了撓他帶有一層薄汗的掌心,示意他別緊張。
那個心理診所在市郊,紅磚砌成的五層小洋樓,外圍攀爬著葳蕤的爬山虎,初chūn時節的風把花香chuī得打轉。
接待我們的心理醫生並不是我刻板印象中那種穿著白大褂笑得和藹偽善的模樣。
他姓許,名鶴年,穿著一套整潔中山裝,頭上生了些白髮,看著上了年紀卻還很jīng神。他好像和黎凱是老熟人了,見面親切地問好:“多久沒來我這兒了?陪老頭子下下棋也吝嗇時間嗎?”
黎凱一直緊握我的手,他對外界有防備,但在努力放鬆自己:“許老,別打趣我了。”
許鶴年看了眼我們倆jiāo握的雙手,並沒露出那種驚訝或者刻意掩飾驚訝的神情,就因為這個,我決定不討厭他。
老頭目光從容地打量我倆,然後輕鬆和我聊起天:“還在上學?”
“高三,下午自習,我就陪他來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有點不好意思,向被家長盤問的差生,總怕自己露出馬腳。
老頭說:“成績怎麼樣?現在高三可辛苦了。”
“很好。”黎凱搶了一句,替我回答:“努力一把一本沒問題。”
我徹底囧了,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腰:“一般一般……”
老頭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是個好孩子,漂漂亮亮的,就是身子板有點弱,老黎看見你應該捨不得打。”
“許老,別嚇他。”黎凱不悅地皺眉。
“哈哈哈,這就護上了。”老頭衝我擠眉弄眼:“他家倆父子一個賽一個小氣。”
他把我們領到內室去,指了個小茶几給我:“後生仔,你在這裡做作業,把人jiāo給我吧,一小時後來再來領他。”
我覺得這個說法有點新奇——“領”,說得黎凱好像一件等待認領的失物,又好像他是被父母放在幼稚園等人領回家的大班小朋友,但不管怎麼樣,我願意“領”他。
治療的過程我不得而知,但想必不會輕鬆到哪裡去。
黎凱出來的時候臉色蒼白,鬢角被冷汗浸溼,他看著我疲憊地笑了一下,走過來我抱住我把頭埋在我肩窩,嘆了口氣:“好累啊。”
許鶴年站在雕花木門外,負手看了半響,才轉身離去。
我讓他坐在我剛才的位子上休息,喂他喝了半杯水,緊張地站著問:“怎麼樣?還好嗎?”
黎凱把我拉到他雙腿間站好,順勢抱著我把頭埋在我肚子上:“還好……讓我抱一會兒,就好了。”
他緩了一陣,緊繃的背脊才漸漸鬆懈下來,讓我坐在他腿上:“作業寫完了?”
我說快了,他點點頭,忽然湊近嗅我,用鼻尖蹭我的臉頰:“吃蛋糕了嗎?聞起來好甜。”
“剛才老頭的助理給我拿了甜點,梨花蘇,好吃……你他媽注意點,外面還有人!”我紅著臉推他,心虛地朝門外看。
“老婆,親一個。”他扣著我的腰不讓我躲,涼涼的嘴唇貼上來,舌頭舔掉我唇邊的一點甜,又鑽進來索取更多。
我本來就沒什麼定力,很快被他高超的吻技親得忘乎所以,他咬著我的舌尖吸吮,小心收起牙齒,喉間發出滿足喟嘆。
因為我耽於美色,出門的時候全程不敢抬頭,把那一看就gān過什麼齷齪勾當的紅嘴唇藏起來,對許鶴年的打趣只當聽不見,他叮囑黎凱以後每隔幾天就過來找他,黎凱回答看心情,被我擰了一下之後又改口說行。
chuáng頭的玫瑰萎謝之後掉落的骨骸被我小心拾起來夾進書裡當書籤,學不進去的時候就看一眼,我把它當成是一份無聲的可貴的期待。
黎凱也戒菸了,犯煙癮的時候他就走過來摸摸我的耳垂,那枚黑色耳釘被他指腹捂暖,成為他新的癮。
二模前夕,他的治療穩定進行到第四次。
我們從市郊坐車回家,擠地鐵,難得的體驗,在擁擠cháo熱的車廂裡佔據一隅,他用肩背身軀為我擋住人群,世人都匆忙,也沒人注意我們。
我看著他形狀漂亮的眼睛,覺得他像邪神,蠱惑我去吻他,抱他。
他在我耳邊低聲唱一首粵語歌——
沿途與他在車廂中私奔般戀愛/再擠bī都不放開/祈求在路上沒任何的阻礙/令愉快旅程變悲哀
淡啞的聲線,把這首歌唱得有點難過。
我伸手摸他的眼睛,如鴉羽般黑密的睫毛掃過我掌心,他唱最後一句。
祈求天地放過一雙戀人,怕發生的永遠別發生。
禁忌,熱烈,不留餘力的愛——黎凱給我這些。
他有時候有些悲觀主義,但沒關係,因為我會堅定地告訴他——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概要:火
我坐在玄關邊的矮櫃上,黎凱穿好鞋,對著鏡子整理位於喉結下方的領帶,菸灰色的暗紋把他的頸骨襯得修長又漂亮,頭髮兩側推得很短,把右耳那顆耳釘露了出來,黑色在他身上有種野性的帥。
“非要去嗎?”我繃直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
他轉身無奈朝我笑我一下:“不去怎麼賺錢?不賺錢怎麼養家?不養家你吃西北風嗎?”
最近黎凱因為病情穩定許多,所以接管了之前丟掉的一部分工作,據他說是他母舅家那邊的資產,自他母親過世之後,舅舅也移民遷往俄羅斯,將國內的公司全權jiāo由他管理。
我有點擔心在治療期間接觸太複雜的人和事會不利於他的病情。
黎凱說之前胡鬧惹怒了他爹的時候銀行卡全部被凍結了,身上一毛錢也沒有,才會混去中學當老師,但現在沒事了,他也不能繼續再犯渾。
“別擔心。”黎凱戴好袖口,走到矮櫃前把我抱起來:“你去上學,我上班,賺到錢都給你管怎麼樣?”
我雙腿盤在他勁瘦的腰上,想象著那白襯衫下面的風光,不禁有些心猿意馬:“我不會管錢,要是讓我管,你可能會破產。”
他把我抱到沙發上坐好:“破產也沒關係……下chuáng要穿鞋,別光腳。”
昨天晚上做的不算過火,但黎凱幫我請了今早的假,我破天荒睡了個懶覺,結果一睜眼就發現他已經收拾整齊準備出門了。
我也不想當個黏著他不讓出門上班的小娘pào,這會顯得我很沒有格局,但事與願違,我的腦子總和我的腿分開行動。
黎凱在沙發前jiāo代了一:“這幾天會有點忙,下課之後魏銘會幫你點聚福樓的菜,不準吃泡麵和垃圾食品。”
“知道了知道了,你趕緊走吧,記得要——”
“要按時吃藥,我知道。”
我表面上嫌他囉嗦,其實內心很受用的,但我不會說。
他走後我又跑回去補覺到中午,吃了飯之後才慢吞吞揹著書包去上學。
如黎凱所說,他這班上的還算得心應手,我觀察了一星期,沒發覺他出現別的問題,遂放寬了心。
天氣逐漸熱起來,我在校服裡面穿了件短袖,一大早被溫吞的太陽烤得蔫了叭唧地走進學校,在校門口遇見同樣沒jīng打採的周昆和幾個哥們。
我一看就知道這幾廝昨天肯定又熬夜打遊戲了,身上都快被網咖味兒給浸透了,難聞得要命。
周昆看見我,眼睛就跟小燈泡似的亮起來,嚷道:“哎哎,程洹,小洹,洹!哥在這兒!”
我原本走過去的腳步一轉,生生折了個向,朝教學樓飛奔而去——丟不起這個人!
要知道我原來可是八百米能跑第一的,但現在一邁腿,就活像個裹腳小老太太似的跑得一點也不美觀,而且屁股還痛,操,老畜生黎凱,加班回家也不忘搞我,我一定要找機會也gān他一次。
我沒跑兩步就停下來了,周昆追上來,熟捻地把手臂往我肩膀上一搭:“跑啥?哥正想問你最近都gān嘛去了?怎麼天天一副被狐狸jīng吸gān了jīng氣的樣子,你不想考大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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