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chuáng上滾下去撞到了三腳架,他用手護著我的後腦擋了一下。
我廝打他,用手邊一切趁手的東西,瘋狂砸向他:“傻bī!傻bī!你他媽就是傻bī!”
黎凱很快就比我更láng狽,卻始終沒還手。
直到我筋疲力盡,最後給了他一拳,翻身癱倒在地上。
從剛才我爆發之後他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他變成緘默的啞巴,踉蹌站起身,一頭的血,赤著腳踩過那些碎片láng藉,把被子從chuáng上扯下來,沉默地用被子裹住渾身赤luǒ的我。
我推開他的手,接過被子披在身上站起來,他愣了一下,通紅的雙眼裡寫滿受傷,就像一個做錯了事討不到糖果的小孩,一瞬不瞬地看著我走到門邊,不敢挽留。
“黎凱,我真的從來沒把你當病人。”我的聲帶嘶啞,一定是剛才吼壞了:“我只是以為自己能治好你……但好像總是適得其反。”
他劃傷的手掌在不停流血,那顏色和他的眼眶一樣紅:“老婆……”
我看見客廳的餐桌上擺著已經冷掉的飯菜,賣相難看,不難想象黎凱是怎麼笨手笨腳地做好這一桌的。
在我常坐的那個位置上有一束銀紙包裹的黑玫瑰,初chūn時節岔出來的美麗枝椏漸漸枯萎。
我往外走,黎凱站在混沌的黑暗中抓住了我的手腕:“對不起……”
他聲音發澀地道歉,難以遮掩的痛苦在他顫抖的聲線裡燃燒,他用力抓住我的手,良久才鬆開:“算了吧……”他說:“算了,你以後別在管我了。”
他慢慢從臥室裡走出來,從身後抱住我。
小浣熊。他啞著嗓子叫我的名字,又說,你別管我了,也別再給我光了。
概要:火
我在浴室裡簡單地衝洗了一下,鏡子裡的那個人láng狽得像死不瞑目的鬼,脖子上四個青紫掐痕好顯眼。我抬起一隻腳踩在浴缸邊,艱難地用手指清理屁股裡的汙物,夾雜著血絲的jīng液沿著腿根淌出來。
做這些的時候,黎凱就一言不發地站在門邊看著我,好幾次他似乎想上前幫我,但被我用眼神瞪了回去。
難堪怪異的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我實在沒力氣了,清理完之後幾乎一路扶著牆走到隔壁空置的臥室,把疲倦疼痛的身體砸到chuáng上。
就睡一晚,明天早上就離開,回我那個小破出租屋。
黎凱的腳步止在門外,我沒鎖門,他也沒進來,就這麼站在那兒,從底下的門縫處能看見他的影子。
我閉上眼,那影子像一隻被大雨淋溼了羽翼的烏鴉,一直在我腦海裡發出絕望的悲鳴。
在搬過來之後我幾乎沒有單獨睡過覺,黎凱哪怕有時候離開一天,半夜回來之後也會摸上chuáng抱著我一起睡。
我比他先醒的時候會無聊玩弄他的長睫毛,壞心眼地捏他鼻子不讓他呼吸,我們會接吻,睡眼惺忪抱在一起,晨勃的時候也許會幫對方擼兩發。
我有時候分不清我們在一起是因為喜歡還是因為擁抱自救的本能。
在我偶爾大膽構想未來的時候,我們就像兩株彼此庇護著的蘑菇,用筋絡裡流淌的毒液抵禦外界附加的傷害。
半夜我做了噩夢,是小時候逃不開的囚籠——bī仄暗黑的雜物間承載了我童年所有的bào力謾罵和那些無端的指責,戳在我腦門上的手指頭尖銳用力,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但我逐漸學會把眼淚嚥下去。
弱鹼性的液體在我肚子裡把心肝脾肺都灼壞的同時,也為我築起築起一層堅硬的外殼。
後來忽然有一天,有人敲了敲我的殼子,鑽進來抱住我,告訴我可以哭,哭出來也沒關係,因為別的小朋友受了委屈捱了打之後也會大聲哭出來。
所以我就抽咽著哭醒了。
很丟臉,而且我發現黎凱不知道什麼進來了,他在我身後弄出些動靜,應該沒發現我已經醒了。
因為屁股的原因,我只能趴著睡覺,就順便把眼淚在枕頭上蹭gān。
他專注做事,沒看見我的小動作。
黎凱正拿著一管藥膏在給我身後輕微撕裂的肛口抹藥,他動作算得上輕柔,乃至小心翼翼,厚厚塗完一層藥之後,我以為他會悄悄離開。
但是他在我旁邊躺了下來。
客臥的chuáng本來就不寬,我趴著佔了一大半,留給他的位置很少,他側躺著,手指觸碰到我的肩膀又收回去,我猜他應該是想抱我,但不敢。
半響,他慢慢挪開我一隻手臂,鑽到我身側,小心翼翼地摟住了我的腰。
他應該知道我醒了,因為我的腰很敏感,他抱上來的時候我抖了一下。
“對不起。”他說了今天晚上的第三遍對不起。
因為我抖的那一下,他沉默了,之後又問我:“你害怕了嗎?”
我沒做聲,他自問自答道:“沒關係,你應該害怕的,因為我差點失手殺了你,你應該怕的……”
他的沒關係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安慰他自己。
我有點難過,吸了吸鼻子,演技很差地繼續裝睡。
黎凱往我身邊又擠過來一點,但只有手臂摟著我,他說話的聲音變得很近,又似乎很遠:“我愛你,但我不知道這愛會傷到你……我不應該讓你管我的,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不值得被原諒,對嗎?”
他抬起一隻手,摸了摸我的臉,在觸到那些眼淚的時候他頓了一下。我們現在都做不到若無其事,我裝睡失敗了,帶著濃重的鼻音問他:“如果你真的把我掐死了,你也會自殺。”
黎凱收緊抱住我的手臂:“我會。”
我忽然聞到一點除藥膏之外的血腥氣,越來越厚重撲鼻,就在他手上。
我愣了一下,立馬坐起來開啟燈——黎凱抱住我的那隻手,從手掌到小臂,被銳器劃得慘不忍睹,有些血痕已經gān涸凝固成黑紫色,但劃得深的地方還在一股股往外冒血,破爛的皮肉猙獰翻起來。
“黎凱!你他媽gān嘛?!!”
我拆下枕套捂住他靠近動脈那一側的血管,深灰色的面料很快被打溼,我恨不得給他一拳:“去醫院,快點,別他媽躺著了!”
開啟燈之後他的神情一瞬間變得迷茫,問我怎麼了。隨後看見被他劃爛的手臂,怔住了:“因為這個嗎?沒關係,是他傷害了你,我已經懲罰他了。”
“你媽的——”我的淚腺就跟壞了一樣不停往外飆淚:“大傻bī,誰讓你自殘的?我同意你自殘了嗎?”
“不是的,”他慌亂地抬手想抹掉我的眼淚,蒼白的唇嚅囁著:“這是懲罰,不是自殘,你別哭,我沒事,真的沒事,老婆別哭……”
我哭得更厲害,一邊穿衣服一邊找零錢,把他從chuáng上拽起來,出門打車去醫院。
夜車司機乍一看我倆,猶豫著不敢接單,我給了兩倍的價錢才讓他同意載我們。黎凱的整個手臂都是淋漓的血,他卻感覺不到痛一樣,執著地要來牽我。
“你別他媽動了!!”我吼他,他就委屈地看著我,問我們要去哪裡。
我說去醫院,他很抗拒地搖頭,扒著車門開鎖,嚇得司機一個急剎停在馬路中間。我怒不可竭地按住他受傷的那隻手,撲過去騎到他身上,惡聲告訴司機趕緊開,別管他。
黎凱不解地看著我,似乎不懂我為什麼這麼生氣:“老婆我不去醫院,這是懲罰,我不用去醫院。”
“誰他媽要你懲罰自己了!”我把鼻涕全部蹭在他身上,哭著朝他嘶吼:“你想掐死我還不夠,還要老子給你收屍嗎?你他媽可真牛bī,怎麼不gān脆帶著我一起跳樓算了!要不我現在陪你一起下車,看哪個倒黴鬼把我倆撞死?!!”
“對不起……你別哭了,對不起……”他無措地道歉,澄明的眼神裡落進兩枚溼漉漉的月光:“是我好像生病了,老婆對不起……”
我看著他倉皇的無處安放的傷心和歉意,又覺得自己說錯話,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哽咽道:“我不生氣,你聽話去醫院,我就不生氣。”
半夜車少,那司機被我們嚇得狂飆到一百五十碼,下車的時候連零錢也不找就屁滾尿流地開走了。
掛急診,繳費,他血淋淋的手臂簡直是插隊利器,十幾分鍾過後就有醫生來給他處理傷口了。萬幸是沒劃斷手筋,打了麻藥之後醫生開始給他縫合傷口。
我數著,最長的一下,縫了十八針。
這醫生大概見過太多這種場面,竟然還有心思和黎凱聊天:“怎麼弄的?小年輕打架啊?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還這麼青chūn啊?”
黎凱抿著唇,不搭話,只抓著我不肯撒手。
醫生轉而問我:“你是他弟弟?有這麼個哥哥估計挺操心的。”
我心想他要是我哥,一天能被我揍八百回,可能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我還沒說話,黎凱這傻bī張嘴就是一句:“不是弟弟,是我老婆,他現在不要我了,你別亂說。”
醫生:“……”
我:“…………”
我忍無可忍地照著他腦袋拍了一下:“你他媽閉嘴!”
後半程醫生再也沒開口問過一句話,臉色jīng彩紛呈,來回在我們身上打量。處理完之後,醫生jiāo代了一堆注意事項,讓兩個星期之後過來拆線。
經歷這麼一場,走出醫院的時候我渾身痛得快要散架,隨便在走廊上找了個椅子癱坐著出神。
黎凱左臂上纏滿了繃帶,沒清理gān淨的血跡殘留在他手指上,活像個殺人現場似的。他在我身邊坐下來,旁邊同樣等待家屬就診的男人給他發了一杆煙。
我瞥了他一眼,他便把煙拿在手裡,沒抽。
過了會兒,他忽然用纏滿紗布的那隻手,從褲兜裡掏出一個很眼熟的東西——是他在迪廳找到我時發怒丟掉的盒子。
裡面是一隻黑色耳釘,不規則幾何體的形狀,小巧jīng致。
我這才注意到耳釘只有孤伶伶的一隻,而另一隻在黎凱的右耳上,剛才我一直沒發現。
他把盒子遞給我,說:“本來是一對的,我拆了一隻,這隻想送給你。”
我拿起來,問他為什麼要送這個。
“我找人在裡面鑲了兩塊互相感應的晶片,不管距離多遠,這枚耳釘就像是路牌,只要在你身上,我就永遠不會迷路。”
他半垂著睫毛,用gān淨的那隻手小心翼翼過來勾住我的手指:“我把一切都搞砸了,老婆,你還願意撿我嗎?”
他問得好卑微,用發瘋紅透的雙眼看著我,然後試探著過來吻我,我沒推開他,反而一把按住了他的後腦和他吻在一起,帶著血腥味的吻稱不上溫柔,但足夠撫慰。
外人看我們的眼光大概很怪異,一個半身是血的瘋子,一個哭成傻子的醜bī,他們在塑膠椅上擁抱,接吻,說著別人聽不懂的啞謎,這是我們的暗語,不知道會不會被人拍到,但我不在意了。
有些幸運的小孩生來擁有愛,而我從來和幸運兩個字絕緣,在世界充滿惡意的bào雨中生長出來滿身的刺。我開始明白黎凱不是那個在bào雨中給我撐傘的人,因為他扔掉了傘和我一起淋溼。
黎凱或許哭了,他按著我的頭不讓我看他,但冰涼的眼淚還是滾落到我的後頸,灼得我也跟著一起痛。
他說:“我可能病得更嚴重了。”
“沒關係,生病了就去看醫生,去治療。”
“可是我害怕被別人當成怪物一樣研究,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好。”
“別再生我氣好不好?”
“好。”
“那你還要我嗎?”
“……要,死也要。”
概要:火
巧的是從醫院回去的時候載我們的司機還是晚上那個。
黎凱的狀態已經趨於穩定,區域性麻藥的勁兒還沒過,他有些昏昏欲睡,靠在我肩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揉玩我的手指,過了會兒又捏著我的下巴過來接吻。
我知道這是他平復情緒的小動作,於是也沒管司機三番五次從車內後視鏡裡看向我們的眼神。
昨天太混亂沒注意,今天回家一看才被滿地láng藉驚呆了。
客廳要稍微好一點,除了一行從臥室延伸到門邊的血跡之外,其餘傢俱都還倖存。而兩間臥室的情況就沒那麼樂觀了,主臥的chuáng上凌亂散著幾個造型奇特的情趣用品,有顆跳蛋的電源沒關,堅qiáng地嗡嗡嗡震動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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