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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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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節

兩天的時間裡,我跑了十二趟警局,上一次吃飯是什麼時候壓根就不記得了,當小警察說完之後,我渾渾噩噩朝外面走,胃裡燒得慌,眼前也一陣陣發黑,站在太陽底下就流了兩行壯觀的鼻血,差點一頭栽倒。

是看門那大爺拎小jī仔似的把我拎起來帶到他的涼亭裡去,給我灌了半杯苦丁茶,澀又苦的液體順著食管流到胃,我嗆了起來,大爺一巴掌拍我背上,問我好點沒。

剛才好點,現在被他一巴掌拍得快差不多了。

大爺開始中氣十足地訓話:“我就看不慣你們這些小年輕,出點事就要死要活的樣子,你在這兒守著警察gān什麼?你就是守到死也守不出個結果來,我看見前天晚上進來接人的車那可是軍A打頭的車牌,白底黑字,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愣愣搖頭,大爺又繼續道:“紅字軍A,總參謀部,軍區最高級別。你與其在這裡和警察làng費嘴皮子,不如想想身邊誰認識這樣的人物。”

誰認識?我第一個想到許鶴年。

我打車去市區,又站在那棟紅磚小洋樓前面。

人要是真有靈魂的話,說不定我的已經出走變成了車尾氣裡一縷廢料,扭曲著發出哀嚎,但此刻除了我自己沒人能聽到。

夏天竟然如此討人厭,我決定等見到黎凱的時候要告訴他以後我單方面最討厭夏天。

許鶴年像是一早就知道我會來似的,他能夠dòng悉人心,在我還沒開口之前就直言幫不了我。

“你知道來找我,說明你猜到了把黎凱帶走的人是他父親。我和老黎家的確jiāo情不淺,但這件事我愛莫能助。”許老頭放下澆花的小水壺,無奈地看著我:“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這是我們誰都沒有預料到的。”

他的目光並不悲憫——說實話我這兩天受的白眼和可憐簡直快要成正比了,許鶴年是唯一一個沒那樣看我的人。

我想讓自己盡力對他扯出一個笑,但面部神經可能壞了,只能用一雙青黑無神的死魚眼面對他,想了很久,把來之前要問的一肚子話都忘光了,最後只剩一個問題:“……那黎凱會坐牢嗎?”

許鶴年嘆了一口氣:“我不太清楚,但老黎既然把人提走了,必定是有安排的……他雖然就這麼一個兒子,可狠起心來也是六親不認的犟骨頭。”

我埋下頭,痛苦到指根用力插進頭髮裡和頭皮做拉扯:“……我就想見他一面,就一面,他肯定很擔心我,他會發病的……”

“恐怕不行。”許鶴年沉沉嘆氣,在我語無倫次的祈求中,只道:“老黎一定把他帶回軍區了,普通人要想進去要經過非常嚴格的審批程式,你見不到他的。”

我求他幫我。

黎凱現在一定很害怕,他又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了,我必須要見到他,為哪怕這麼一點點能讓他從幻覺裡撐過去的可能……我要見他。

許鶴年終於答應幫我想辦法。

又是煎熬的三天,我就住在許鶴年的小洋樓,晚上成宿失眠,吃他開的安眠藥也不管用,只要我一閉上眼就是黎凱那天半身是血被押著跪在地上的場景,是他上車前最後對我說的小浣熊不要哭的場景。

我把哭聲悶進枕頭,裡面的棉絮吸飽了眼淚和嘶吼,月光從窗戶的罅隙裡灑進來,悲哀地撫摸我身上的骨頭。我會一直睜著眼到天亮,早上再若無其事地出門問許鶴年想到辦法了嗎。

有一次他非常嚴厲生氣地告訴我,如果我繼續保持這種狀態,不睡覺也不吃飯,他不會再繼續幫我了。

我有吃飯,但是胃裡擰巴得難受,吃不了多少就會全吐出來。

聽見許鶴年這麼說,我一邊在心裡罵他壞老頭,一邊死命往嘴裡塞東西,塞到gān嘔,qiáng嚥下去,真的吃不下了,我只能對他說對不起,下次一定會多吃一點。

許鶴年擰著眉頭,卻說:“不要說對不起。你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許鶴年的臉上是肉眼可見的沉重:“到底怎麼回事?老黎頭退到了總參之後怎麼脾氣還是這麼bào?人現在怎麼樣了?”

一槓二星答道:“不太好,黎少前幾天打傷了警衛員,搶了槍從三樓跳下來傷到腿了,沒跑成……被黎老將軍重罰一頓,目前關在禁閉室,徹底失控了,我們的人不敢下重手,現在禁閉室就像個地雷似的,誰踩進去誰陣亡。”

許鶴年冷哼一聲:“早就給老黎頭說了,現在他只聽這小子的話,偏不信,還搞以前那套,什麼年代了還關禁閉室,現在出事了吧。”

一槓二星不敢接話,我卻敏銳地捕捉到他從車內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

車子駛進軍區,下車之後有警衛過來搜了身才放行,一槓二星小跑著把我們領進肅穆古舊的小樓。

禁閉室在第三層,一個封閉的小房間,還沒走近,就已經聽見那裡面發出的怒吼和撞擊聲。

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狹窄bī仄的房間裡僅有一張單人矮chuáng被砸得稀爛,幾個穿作訓服的警衛緊緊按著黎凱的手腳勉力把他困在牆上,其中一個很快又被他掀翻,但隨時有人補上空缺,黎凱雙目赤紅,無法掙脫,身上láng狽不堪的樣子像是經歷一場惡戰。

時隔七天,我們第一次見面。

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搶在被攔住之前衝進去撲開那些按住他的人,很混亂,一開始黎凱甚至分不清我是誰,他無差別地攻擊任何一個人試圖靠近他的人,我捱了一腳,胸口痛到嘴裡泛起鐵腥,還沒來得及站起來,肩膀上又落下很重的一拳。

我沒躲,迎著他的拳頭撞進他懷裡去,他全身都在發抖,過度緊繃的肌肉群崩得顫慄。

他不斷推我,嘶吼著讓我滾。

我注意到他身上大大小小不同的傷口,頸上的勒橫,手臂的劃傷,還有左腿的小腿骨不自然的彎折。

“沒事了,是我,黎凱,是我。”我不斷在他耳邊重複,用掌心捋他的背,“沒事了,我來晚了,對不起……”

我退後一點,捧起他的臉看,此刻的黎凱如同一頭缺乏安全感的野shòu,急促地喘息著審視周圍的環境,眼裡也沒有理智,兇狠而泛起殺意地盯著我。

許鶴年讓其他人都從房間裡退出去,直到只剩我們兩個,他才沒那麼緊繃。

我嘗試去吻他,他躲了一下,卻被我不容拒絕地啃了一口:“想起來了嗎?我是誰?”

他搖頭,伸手很重地推了我一把:“滾開。”他沒再看我,只是低頭在一地láng藉中很著急地翻找東西,房間不大,他很快在角落裡找到那隻掉落的耳釘。

我想去看,他很兇地瞪著我,惡狠狠的qiáng調:“我的。”

我抹下眼睛,朝他走過去:“我也有一個,和你一樣的,你看。”

他撩起眼皮看了眼,似乎有點疑惑了,趁他降低戒備的空檔,我小心翼翼嘗試著重新抱他:“不打你,就抱一下也不行嗎?”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蹙眉嫌棄地說:“不行,因為我老婆會生氣。”

我噗一下笑出個鼻涕泡泡:“你他媽還記得你有老婆啊?”

“有。”他上下打量我,又推了一把:“我老婆生氣很兇,會打死我的。”

“我他媽才不兇……”我不斷抹眼睛,越抹越多,溼著手去摸他的臉:“嘴巴又是怎麼弄的,全破了,牙齒上都是血,你咬舌自盡了嗎?”

他見我哭了,臉上空白了一瞬間,也不敢推我了,問什麼說什麼:“想跑,咬手銬咬的。”

我問他為什麼要跑。

黎凱垂下眼,認真道:“答應了小浣熊要等他考完試去接他的,不想食言。”

我哭得好丟人,抽噎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那、那為什麼……沒去?”

他很煩躁地看了看周圍:“不知道為什麼被一群傻bī抓到這裡關著。”

“你不知道為什麼嗎?”

“想不起來了。”

我湊過去舔他唇上的傷口,離開時用牙齒咬了他一下:“我是誰也想不起來了嗎?”

他怔忪著摸了摸嘴巴,瞪大眼不可思議的樣子,用一副‘你怎麼隨便亂親人’的表情看著我。

我又踮起腳親了親他的面頰:“現在呢?還想不起來嗎?”

他眼裡慢慢有光沉下來,盯著我右耳上的耳釘,手指伸過去捻了捻。-

我把他臉上的血汙擦gān淨,好一會兒,他才不確定地問道:“是小浣熊嗎?”

我點頭說是,他還是不太信的樣子,只是伸手無措地撫上我滿臉的眼淚,受傷腫脹的指節粗糲地摩擦在皮膚上,他歉意道:“我腦子好像出問題了,記不得好多事……你別生我氣。”

他小聲說話,眼眶一點點變紅,低頭看我,長睫毛幾乎要戳到我臉上:“只記得你不讓我殺人……但我好像沒聽話……我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怕你不要我……”

太痛了,我不知道為什麼,人的身體之間可以出現這種被掏空臟器一樣的疼痛。在黎凱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我好像只剩下一副骨架在撐著皮囊,胸口那塊裂開似的,有風呼呼往裡灌,我想找點什麼東西去填,不然感覺自己真的會死掉。

“我沒有、不要你……”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把他的手牽起來,眼淚又落在那變形紅腫的指節上。

“真的嗎?”他紅著眼靠過來,做錯事的小孩一樣,要哭不哭的樣子,好一會兒,才慢慢抱住我,胡茬蹭在我的肩窩,委屈極了,告狀似的說:“……老婆,他們都不讓我找你,還關我,有個好凶的老頭拿馬鞭抽我,痛,哪裡都痛。”

黎凱受傷的左腿不能長時間站立,屋子裡亂得沒一個能落腳的地方,我們找了個稍微gān淨點的角落坐下,他伸直那條壞腿,目光一刻不移地放在我身上,捏捏腰揉揉臉,嘀咕道:“瘦了。”

“腿,是從三樓跳下來的時候摔壞的嗎?”

“不嚴重,只是有點錯位。”

他很眷戀地用手指蹭了蹭我的鬢角,問道:“我沒在的這幾天有沒有人欺負你?”

“沒有,你呢?”

“有,”他短暫地皺了下眉頭:“那個兇老頭打人太狠了,老婆,你見到他千萬要躲遠一點。”

“知道了,你很累吧。”

“嗯。”

“想睡覺嗎?他們說你很久沒休息過了。”

“你陪我嗎?”

“好。”

我們蜷縮在角落,他靠著我逐漸放鬆僵硬的肩背,許鶴年隔著門窗示意我可以注she了,之前進門的時候他悄悄塞了一支安定劑給我,就放在我兜裡。

“黎凱。”我小聲喊他。

他含糊著應了一聲:“嗯?”

我把那支安定都捏cháo了,最終也沒拿出來:“一會兒我要出去幾分鐘,見那個很兇的老頭……你就在這裡等我,別打人,也不準跑,行不行?”

黎凱鬆開我的手,抬起頭定定看了我一眼:“……那你還會來接我嗎?”

“會,肯定會。”我用力親了他一下:“我不是假的,不騙你。”

走出去之後,禁閉室的門重新在我身後合上,許鶴年身邊站了個看上去比他年齡大些的男人,頭髮半白,面龐蒼毅,眼神銳利如鋒,他穿著一身筆挺中山裝,衣領的稜角整整齊齊。

“這就是那孩子,叫程洹,剛高考完。”許鶴年介紹完,又衝我使眼色:“叫人,這是黎伯伯。”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黎凱的父親,黎鴻安。

他們父子倆有一雙像極的眼睛,鋒芒畢露,給人一種威壓的感覺。

許鶴年帶著走廊外的十幾個警衛離開了,轉瞬門外就只剩我們倆人。

黎鴻安開口問我的第一句話是:“剛才手裡有注she劑,為什麼不給他用?”

我有些錯愕,他半眯起眼,凌厲地看著我:“在你身邊他已經完全放鬆了,多好的機會,你完全可以趁機注she安定。”

他的眼裡有非常直白的探究意味,問題咄咄bī人:“許鶴年沒有告訴你嗎,黎凱的病治不好,他今天可以殺別人,明天失去理智之後也可以殺你……他已經這樣了,為什麼你還要留在他身邊?”

較之黎凱,黎鴻安更像是一頭正值壯年的雄獅,身上有那種老將歷經歲月殺伐洗禮後的威風,光是被他盯著,我就有些招架不住。

但他的問題點醒了我。

為什麼不給他用安定?

因為他們都把他當人病人,但其實他只是我的愛人,我沒看好他,不是不要他。

“……我不想消耗他的信任。”我的思緒一團亂,回答他時鼻音很重:“黎凱曾經對我說過,別人都想把他打碎,而我是唯一一個試圖拼好他的人……這些話在您聽來肯定很奇怪,但只有我知道,是我們在填補互相的殘缺。”

“也不是我要留在他身邊,因為一直以來,都是黎凱在堅定走向我。”

“他這次犯錯,是為了我,我很抱歉。”我慢慢屈起雙膝,筆挺地跪在他面前:“您要怨,要打,我都受著,但是黎凱……他不能去坐牢,他的jīng神狀態已經不允許他再受刺激了,我求您。”

黎鴻安沉聲道:“口出狂言的小子,你用什麼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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