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殺人,我就給他頂罪。”我平靜地把早就想好的話告訴他。
對面半天沒聲響,忽然道:“你跪我一次,他跪我一次,都說男兒膝下有huáng金,我看你們倆都沒拿這個當回事。”
“什麼?”我沒反應過來:“黎凱他——”
“我去警察局提人的那天,黎凱也這麼跪下求過我。”黎鴻安的聲音裡終於染上一絲為人父的疲憊:“明明自身都難保,但是他跪在牢裡,用最後的清醒求我如果判決走到最壞的那一步,請一定要給你一個光明的未來。”
我怔了,腦海裡響起記憶中他對我說過的話———
“程洹,我總是後悔傷害你。”
“我拼命想把你舉得高一點,再高一點。”
“小浣熊,你要永遠往高處走。”
那些囈語似的呢喃,原來不止說說而已。我跪在禁閉室外,心臟像皺巴巴的一張被烏雲侵蝕的紙片,輕輕一捏就能下好大的雨。
黎鴻安默然地看著我:“早些年槍林彈雨我都折騰過來了,幾十年,我也老了。叫你來不是怪你,我的兒子,不至於這點擔當都沒有,我只是想看看他愛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到底值不值得他賠上半生。”
我幾乎跪不住,眼裡模糊得厲害,整個脊背都在顫抖,忽然有一隻手臂從身後穩穩地把我扶起來,攬住我的腰讓我半靠在他身上。
黎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禁閉室裡出來的,和我一起並肩站在黎鴻安面前:“爸,別欺負他。母親逝世後,你守著那張合照守了半輩子,你問過值得嗎?”
黎鴻安面色複雜地看著他:“清醒了?”
“是,”黎凱道:“我又給你惹麻煩了。”
“臭小子,你還知道。”
我側頭呆呆地看著他,他用手掌胡亂給我抹了下臉:“怎麼這麼多眼淚?嗯?”
黎鴻安重咳一聲,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能怎麼辦?等判決,該坐牢坐牢,該槍斃槍斃。”黎凱悄悄在背後捏了捏我的腰:“我完全服從。”
“混小子!!”黎鴻安大吼,指著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老子先一槍斃了你!”
“……或者爸,你送我去部隊吧。”黎凱斂了神色,鬆開我,筆直地站好:“我去部隊,三年為期,不靠你的關係,我絕對不給你丟臉。”
黎鴻安臉色嚴肅起來:“月中有一批軍隊動身前往南蘇丹,你跟著走。你的檔案我會設成絕密狀態,如果出事,你連個名字也留不下來,你確定嗎?”
“確定。”黎凱一口答應:“我去。”
陽光從窗戶的罅隙裡曬進來,他扭頭朝我笑了一下,用嘴形問道,會等我吧?
我不知道這場風波最終會以這樣的結果平息。
黎凱告訴我不會有危險,三年也很短,他有空會隨時給我寫信,我同樣也能給他寫。
他在地圖上指給我看南蘇丹的位置,相隔半球,是他即將要去的地方。
出發之前,許鶴年對他目前的jīng神狀態做出最後評估,儘管結果比之前要好些,但仍然是過不了政審的,是黎鴻安用了些手段把他加塞進去。
黎凱剃了寸頭,臉上平添幾分堅毅,六月中,他跟隨大部隊離開前往南蘇丹。
他走後黎鴻安又讓我去了次軍區,讓我把黎凱落在禁閉室裡的零碎東西拿走。
我在裡面找到了幾張寫滿我的名字的廢稿紙,還有牆壁上用刀歪歪扭扭用刀刻下來的五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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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撿到他的那天,我答應和他談戀愛的那天,我差點被趙華辛打死的那天,我收到小浣熊星座的那天,還有我考完試,他沒能來接我的那天。
這五個看似完全不相gān的日期,是黎凱糊塗的時候用刀刻下來的。
後來我才知道,每一個,都是他承認愛我的日子。
二十五號,他走後的第三天,高考成績公佈,班主任打電話告訴我的,655分。
我心裡有個聲音在這麼誇道,小浣熊,真厲害啊。
概要:沒有你的時間都是碎片-程洹篇
「碎片一」
填報志願時許鶴年不知道為什麼把黎鴻安也喊到了小洋樓,倆老頭在電腦面前爭個不休,各執一詞。
許鶴年建議我填報研究jīng神病學的下屬分支學科,黎鴻安則更希望我能報考軍校的最高學府,他有很多優秀門生都是從那兒出來的,對我應該有很大的幫助。
黎鴻安擠在我左手邊搶著滑鼠,中氣十足地吼:“什麼jīng神病不jīng神病的?他一輩子就和jīng神病糾纏在一起了是吧?老子不同意!”
“你不同意?你不就想讓他學那什麼軍事外jiāo嗎?”許鶴年擋在電腦螢幕前,反唇相譏:“當初黎凱沒學成,你就把主意打到這上頭了是嗎?”
我夾在他們中間,耳朵都快給吵麻了,也不知道兩個加起來百來歲的老頭怎麼就這麼有jīng力,他們辯不出高下,就把矛頭一起指向我——
“小子,你說,學什麼?”
猝不及防被點名,我愣了一下。
出成績的那天晚上,我去紋身店把黎凱寫下的那五個日期在腳踝上刺成一個小小的閉合的環,電針在皮膚上留下細密的痛。
整十五個阿拉伯數字,被紋身師設計成莫比烏斯帶的樣子,我踩在地上,靈魂又重了幾分,從今往後,我每走一步都有歸屬。
我看著黎鴻安,從那雙眼裡看見小小的自己。
“我想學醫。”
這個答案在黎凱答應去部隊時就清晰地在我心裡生根發芽,我覺得他們會懂我,並且不會阻止我。
黎鴻安果然沒再堅持讓我去國防大學,許鶴年也鬆了口,不過他比較幼稚,嘴上總要勝一籌:“反正都是醫學,殊途同歸罷了。”
“你當是為了誰啊?又不是因為你,少自作多情。”黎鴻安重哼一聲,臉色不虞地走到紅木椅裡坐下,喊我:“小子。”
他每次這麼喊的時候我都有種下一秒就要被槍指著頭伏罪的錯覺。
“晚上過來吃飯,老許也來……家裡有瓶酒,也該拆了。”
許鶴年私下告訴我,其實他就是藉口想讓人陪他吃飯而已,老頭一個人住在大院,脾氣又倔又臭,沒人陪,現在好不容易我踏進了他們老黎家的láng窩,就逮著我一隻羊薅羊毛了。
我不置可否,覺得黎凱和他爹在這點上不太像——因為黎凱總把想要我掛在眼裡,犯病時還特別黏人。
……怎麼辦,有點想他了。
「碎片二」
開學前我無事可做,黎鴻安找了人教我格鬥技巧,偶爾上完課他還會親自指點兩番。
有時他會和我聊天,大多時候都在聊黎凱。
我在他的書房看見很多黎凱小時候的照片。
剛出生光著屁股露小jījī的,騎著小馬駒挺拔正經小男子漢似的,上箭術課時認真專注的,犯了錯被罰做俯臥撐的……還有十五歲之後眉眼間逐漸籠罩上yīn鬱的照片。
都被黎鴻安細心儲存在相簿之中,相簿的末尾,有一張全家福。
那個年代畫素不算好,黎鴻安還很年輕,他偉岸似山側身站在一個女人旁邊——那女人穿著一身織錦緞斜襟旗袍,身材曼妙,深邃穠豔的五官不像亞裔,倒更有些混血的痕跡。
“這是他母親。”黎鴻安的手指輕撫上照片中女人的臉龐:“我們認識時她還是風光無限的留洋大小姐,我只是個粗魯的兵頭子。她那時有個很好聽的俄文名字,叫娜斯塔西婭,嫁給我之後隨夫姓,倒漸漸不怎麼聽她說起原來的名字了。”
有一隻溫柔深情的蝴蝶飛進了黎鴻安的眼裡,他這一生所有最柔軟的注視都給了照片裡永遠年輕的女人。
我們都默契地沒有提起她最後的結局。
“是我沒照顧好她。”黎鴻安最後這麼對我說:“……比起我來,你做得很好,身為父親,我或許該對你說聲謝謝。”
「碎片三」
九月初,我正式入學。
以前總聽人調侃一句“勸人學醫,天打雷劈”,開學一個月後我深刻領會了這句話的意思。我他媽好像夢迴高三那段魔鬼時光,每天學習十一個小時,圖書館裡咖啡紅牛輪著灌。
那些說什麼用忙碌來填充生活就可以讓人心無雜念都他媽騙鬼的。
儘管我每天回寢室倒頭就睡,卻越來越常夢到黎凱……不知道他有沒有這樣夢到我。
「碎片四」
給他寫了信,但是不知道往哪裡寄,先存著吧。
「碎片五」
第一堂解剖課,班裡同學吐了一大半,我都不帶眨眼的盯著看得好認真,我要把人體的每一個骨骼,每一寸筋肉都記清楚,他們說我變態。
我不是變態,只是因為我愛的人總是受傷,希望以後都由我來治好他。
「碎片六」
期末,累成狗,班裡有聚會不想去,以及,想他。
「碎片七」
連續兩個學期拿了獎學金,沒什麼想買的東西,但又去紋身店在後腰紋下兩行別人都不懂的數字——
21h0m23s/-18°1m16s
是他送的那顆小行星的赤經赤緯的座標,這是我身邊最富有最寶貴的東西了——我他媽可是擁有一顆行星的男人,牛bī!
「碎片八」
大二,有個女的追我,隔壁學校播音系的系花,胸大腿長腰還細,說話字正腔圓御姐音,高調跨校追了我倆月,我拒絕她好幾次,奈何妹子太執著了,我只能使出殺手鐧。
我把相簿裡偷拍黎凱的睡顏給她看了,告訴她,哥是有主的人了,漂亮妹妹另尋姻緣去了。
終於擺脫系花,可他媽怎麼最近越來越多男的加我?操,失策了,煩死!
「碎片九」
又到期末,真頂不住了,怎麼還不結課?想裝病請一天假,病理學老師讓我親自去他辦公室看病,算了,是我冒犯了。
「碎片十」
年末,還是和兩個老頭一起過年。
吃完飯又收到了一次壓歲錢,還是感覺很新奇。
「碎片十一」
下雪的那天終於收到了黎凱寄過來的一封信。
很硬的牛皮信封紙,黑色火漆封口,背面有好多郵戳,不知道是歷經多少輾轉才到我手裡。
信封不厚,拿在手裡很輕。
裡面有兩張照片和一張橫格信紙。
第一張照片裡黎凱身穿一身深色迷彩作戰衣,腰帶收得很緊,他負手挺拔地站著,筆直的褲腿收進軍靴中,望向鏡頭的眼神裡黑亮有力。
照片的背面寫著——攝於09/20,駐紮在中東部族裔bào亂地區,安好,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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