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張照片看上去則更像是抓拍,他半蹲著,身邊圍著一圈笑得燦爛的黑人小孩兒,專心致志地看他給一條受傷的小狗包紮。
我把這兩張照片夾進我最厚的那本書裡,然後才去看信紙。
那信紙上用黑色墨水筆重複寫了兩個字,力透紙背的勁道,滿篇都是——想你。
「碎片十二」
去紋身店在尾椎骨的位置紋了一支細jīng黑玫瑰——我也想他。
「碎片十三」
又熬了一學期,他是不是快回來了?
「碎片十四」
壞訊息,黎鴻安說南國現在局勢不穩,軍隊得協助大使館進行撤僑的工作,歸期暫延。
「碎片十五」
鬱悶了一整晚,終於決定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我們學校每年都有醫學生報名參加國際援助活動的專案,剛巧今年帶專案的人是我的指導老師。
瞞著倆老頭,我報名了。
出發時天氣不算好,一起同行的共有二十五個志願者,男女比例一群臭烘烘的爺們裡夾著個文弱秀氣的姑娘,我對她有點刮目相看。
從近兩個月的國際新聞上可以知道南國戰事激化,政府軍和當地族裔的衝突愈發嚴重,平民傷亡數目多,各界記者和無國界醫生都在往那兒趕,而我們是第八批志願者。
轉機轉機又轉機,我他媽坐飛機都快坐吐了,其他人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導師老神神在在地閉目養神,偶爾看我們一眼,感慨道:“不讓你們從溫室裡出去,你們就不知道這世界有多殘酷。”
等飛機終於落地南國的時候,撲面而來的燥熱蒸得人頭重腳輕,有人在隊伍裡小聲吐槽:“我操,這他媽得有四十多度了吧,這麼熱。”
導師讓我們閉嘴跟上,坐上一輛武裝車顛啊顛進了主城,住進當地一家條件簡陋的旅館。
我帶的小風扇快沒電了,扇葉緩慢轉著送來熱風,透過糊滿報紙的窗戶看見主城的街道,做生意的小販用當地語言大聲jiāo流著,偶爾能看見一群小孩光著腳呼啦啦從街這頭跑到那頭——主城沒有失守,目前政府軍的大部分軍力都駐紮於此。
那黎凱所在的部隊呢?我會在這裡遇見他嗎?
耳朵上的耳釘微微發燙,我在南國第一個夜晚睡得賊香,不知道是不是離他更近的原因。
「碎片十六」
到南國的第三天,跟著導師和其他志願者一起救助了許多在戰事中被流彈中傷的民眾。從沒感覺血肉軀體如此直觀,脫離了課本赤luǒluǒ地呈現在眼前。到處都是痛嚎和呻吟,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他們眼裡流露出來的恐懼和無助我能看懂。
最常從他們嘴裡聽到的單詞是“help”和“thanks”。
「碎片十七」
第六天,仍沒機會見到黎凱。
但是倆老頭快把我的電話給打爆了,每天晚上在旅館休息的時候倆人劈頭蓋臉輪流把我罵一遍,我耳朵都快聽起繭了,然而抬眼一看,周圍的同學都在和家裡打電話,聽著相同的埋怨和擔憂。
好在有他們兩個老頭打給我,讓我不至於成為沒人掛念的另類。
罵就罵吧,聽多了還挺順耳的。
「碎片十八」
戰事稍歇,休息的時候我就操著一口燙嘴的英語和政府軍聊天,打聽部隊駐紮地,聽說有幾支軍隊都駐紮在主城東部,那裡是最前線,也是戰事最集中的地方。
「碎片十九」
返程前一天,情況有變,主城裡驟然湧進來很多周邊城鎮的民眾,有人告訴我們離主城不遠的小鎮戰損嚴重,又因為地處偏僻沒有醫療條件,已經死了很多人了。
志願者的隊伍要抽調一部分過去,我主動報名跟著動身。
小鎮在主城東北方向,天色漸晚,我們摸黑出發。
沿途越走越荒,街道上的氛圍也越發凝重,大家收了說笑的聲音,臉上開始有緊張神色。
沿著破舊荒涼的街道一路搜尋,偶爾能從炸燬的民居里找到一兩個倖存者,很快,志願者的隊伍在當地嚮導的帶領下找到一所廢棄的加工廠。
裡面避難的民眾是我們這次救助的主要目標。
他們將以傷勢輕重分成兩隊分別從撤離出去,就在差不多快撤完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響聲,夜色裡,大家都繃緊了神經,從彼此的臉上看見相同的恐懼。
嚮導躡手躡腳走向門口,片刻後大聲呼救“help”,並轉頭對我們說:“是駐軍!”
我心跳剎那失衡,緊盯著身穿迷彩服端著槍走過來的幾個人。
但只掃了一眼,我就知道里面沒有我要等的人。
我們被前來搜救的軍隊帶回駐地,每人分到了一塊麵包和半袋牛奶,晝夜溫差大,空曠的室外有人燃起小堆篝火。
待到徹底夜深,同行的人都回到房間的通鋪裡休息,我還守在那堆將熄未熄的火團面前發呆。
某個時刻,駐地外傳來一陣密集引擎聲。
幾個晚歸的駐軍的朝營地走來,他們都戴著頭盔和半截黑色面罩,露出的一雙銳氣的眼,最高的那個人手持對講機,白噪音的電流聲中,他的步伐沉而穩:“A隊已搜救完畢,B隊繼續留守。”他的目光四處梭巡,並沒刻意停留:“B隊注意周圍,小心……!”
他猛地回過眼,視線落在我身上。
「碎片二十」
好久不見,我或許被這一眼瞧出心臟病。
「碎片二十一」
“注意周圍,小心叛軍。”他邊說話,邊大步朝我走過來。
他周身氣勢太盛,讓其他幾人都注意到我。
對講機的紅燈閃爍,傳出斷斷續續訊號不好的聲音:“黎隊……收……收……到……”
濃稠的夜色裡,我臉上矇住口鼻的半截三角巾被唰一下扯掉,他看上去震驚得說不出話。
“黎隊,這是志願者裡的大學生,您認識?”有人小聲問道。
他小幅度點頭,揮手打發那些人離開。
火堆裡燃燒的木材發出噼啪的爆裂聲響,晦澀光線裡有沉浮的灰,我慢吞吞扯掉他面罩,終於看清這張臉。
月亮躍在他睫毛上,清黑的眼裡倒映出我微紅的臉。
他戴著半指作訓手套,難以置信地摸了摸我的臉,怔然道:“是真的?”
「碎片二十二」
得,還他媽和以前一樣傻,沒錯了,他是黎凱。
我衝他小幅度翻了個白眼,正想張嘴說什麼,卻被他一把箍住了腰桿貼上去,激烈放肆的吻帶著淡淡咖啡的味道撞進我的口腔,汲取對方的每一口呼吸,用舌頭代替手指撫弄唇角、耳腮,他托住我的臀抱起來,手上不規矩地揉捏臀肉,直至唇舌分開時,嗓音嘶啞,確信道:“是真的。”
我被親得七葷八素,還好夜已深,周圍沒什麼人,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也跟著犯傻:“你他媽都分不清真假還敢親?”
他低笑了一下,捨不得移開半點目光:“太想你了,還以為出現幻覺……如果不抓牢,怕又錯過一次。”
「碎片二十三」
有點心酸,我捧著他的臉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然後湊在他面前認真地盯著他。
炙熱的荷爾蒙把我變成一杯正在發酵的橘子氣泡水,時隔一千二百一十五天,我們終於重新見面,在異國的陌生駐地。
我在他眼裡看見整個星系垂臨,他剋制又狂熱的目光裡彷彿燃起不盡的焰火,以滾燙的溫度吻我。
我附在他耳邊小聲道:“黎凱,好久不見啊。”
「碎片二十四」
他咬著我的耳朵,愉悅地笑:“好久不見啊,小浣熊。”
概要:224/306/412/522/608-黎凱篇
「2月24日」
我被一個高中生撿回家了,他還給我洗內褲。
這件事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我一時也無法確定他是否是二叔派來的人。因為觀察了幾天,我十分確定,他肯定不是。
——二叔的人沒這麼窮酸。
於是我告訴他我叫黎凱,他那張漂亮的臉上出現驚訝的表情,鼻尖還沾著一點肥皂泡泡,開口就問我:“合著你不是啞巴啊?”
……當然不是。
我覺得他有點意思,他說他叫程洹,三點水,亙字洹。
程洹,我輕念這兩個名字,記住了。
程洹又要上課又要兼職,但卻一日三餐把我照顧得很好。他時常穿著那件洗到變形褪色的校服,繫著一條淺色圍裙在廚房忙碌,腰身被箍出新月般的線條,踩在人字拖裡的腳趾跟著顛勺踩節奏,有點可愛。
我覺得他做飯洗衣的樣子特別像個忙忙碌碌的小妻子,儘管他罵人很兇,但沒關係,還是很可愛。
不能再在他這裡住下去了,感覺他被我越吃越窮。
找了點關係去他的高中教書,他看見我站在講臺上時的表情比知道我不是啞巴還驚訝,小嘴張得微圓,嫩紅的舌尖伸出來一小截,滿臉“這他媽也行?”的表情。
腦補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想笑。
我租下了他對面的房間,這裡既cháo又yīn,揮散不去的黴味如影隨形地附著在我身上,鑽進我的口鼻,只有在見到程洹的時候,我才能稍作喘息。
所以我藉著給他補課講題的機會悄悄往他的飲料里加了點東西,他真是那種對危險的感知力極低的小動物,只偶爾用溼漉的眼兇巴巴地瞪我,卻始終沒懷疑我。
除了那天,他沒喝飲料,我半夜把jī巴塞進他嘴裡時不小心把他弄醒了。
正常人應該會尷尬到失措吧,但我沒有,我只是被他那麼一雙漂亮的眼睛用厭惡的眼神盯著,很不慡。
他不該這麼看我。
沒控制住,操了他,下手重了些,把他屁股弄出血了。
會更討厭我吧。
不管了,情緒不重要,我只想佔有他。
因為他的目光是我在湍流中唯一能夠棲息的河chuáng,我在反覆想死之間吻一下他就能多獲得一秒的苟活的時間。
「3月6日」
前幾天回了家,憨批堂弟把照片捅到我爸面前了,我被老頭收拾得很慘,一身láng狽地開車回來,不想去醫院,倒先去找程洹了。
他帶我去找了個黑診所包紮傷口,我躺在發黴的chuáng單上聽他和老闆討價還價,終於覺得黑白色的世界一點點逐漸鮮明起來。
從黑診所回去的路上程洹把那些照片給我看,我和他勾肩搭背站在馬路邊,他瘦削的身板支起我大半的重量,我翻閱照片,誇他好看得像豔星。
他紅著臉罵我是死變態,哈哈,可愛。
發燒了,過量服用藥物,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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