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營駐紮在懷涼之地百里開外，蘇晴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她卻知道，從現在起，不管這場仗是輸是贏，一定會死很多人。
懷柔之地風捲殘雲，蘇晴取了披風給秦淮披上，言了句，“風大，陛下小心彆著了風寒。”
秦淮抬手緊了緊身上的披風，遙望看不到的頭的遠方，悠悠開口，“明日，朕將率軍離開這裡，若朕不歸，你會記得朕嗎？”
突如其來的疑問，使得蘇晴有些猝不及防，想了想才回話，“陛下神武，奴婢堅信陛下一定能橫掃千軍，戰勝而歸。”
秦淮的唇角微微揚起，“馬屁拍的不錯，若這次仗打贏了，朕要好好賞你。”
蘇晴也笑了，言道，“這裡風大，陛下還是回營帳吧。”
秦淮卻搖了搖頭，“朕想站在這待一會兒，太久沒這般清靜了。”
蘇晴知道秦淮此刻心裡的壓力一定很大，她不想打擾他此刻的寧靜，轉身走到了遠處。
單璘這時走過來，看到獨自一人站在風中的帝王，問道，“陛下在做什麼？”
蘇晴回道，“他在享受孤獨。”
單璘停下腳步，站在蘇晴的身邊。蘇晴看著他，言道，“你若有事便去稟報吧。”
單璘搖了搖頭，“陛下難得獨處，我不想壞了氣氛，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待會兒再說也無妨。”
蘇晴沒想到，單璘還是個性情中人。
單璘一直站在那裡看著秦淮的身姿，過了好久好久，才開口，“你說陛下在享受孤獨，他本身就是一個孤獨的人，不是麼？”
這個問題，讓蘇晴在腦子裡思緒良久，緩緩開口回道，“所謂孤獨，只是找不到自己的同類罷了。”
這個回答有些深奧，引得單璘頗感興趣的看向蘇晴，有些意外，“看來你很懂陛下。”
蘇晴付之一笑，“我一介奴婢，哪裡能懂得帝王的孤獨，只是帝王也是人，同我們一樣。生活裡我們都會看到有些人經常獨來獨往，我們會說這個人不合群，也會說這個人一定很孤獨，歸根結底都是這一個答案，在芸芸眾生裡，即便站在熱鬧的人群裡，他也找不到自己的同類。”
單璘贊同的點了點頭，“你詮釋的很對，這世上只有一個王，沒有第二個，帝王當然是沒有同類的。我覺得陛下可以看透任何一個人，可旁人卻看不透陛下。”
蘇晴又道，“陛下可以看透你，你卻看不透陛下，這就是階層。”
單璘猛然一驚，蘇晴的話似乎是一句點醒夢中人，恰到好處的讓單璘徹底醒悟。
這時，那個遠處的身影回身，緩緩走了過來，單璘趕忙施禮，“微臣參見陛下。”
秦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蘇晴，“你們兩個在這嘀咕什麼呢？”
單璘提唇一笑，“只是閒聊罷了。”
秦淮也笑了，“你和她閒聊？呵呵，你未必能和她聊的明白，這丫頭機靈的很。”
單璘抬眼看了一下蘇晴，點頭承認道，“的確，能侍奉在陛下身前的人，自是不簡單。”
隨即，單璘陪著秦淮緩緩離去，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麼。
蘇晴並沒有跟隨，而是去秦淮的營帳，營帳剛搭好，她總是要佈置妥當，以便讓秦淮休息。
秦淮遲遲未歸，下午時分，營外走進來傳信的侍衛，問她，“陛下人現在何處？”
蘇晴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
侍衛許是還有什麼要緊事，不能逗留太久，便託付給了蘇晴，“也不是什麼大事，勞煩姑娘轉告陛下，宮裡傳來訊息，說荔嬪早產，誕下一皇子。”
什麼？荔嬪生了？
蘇晴一時詫異，擔心荔嬪安危，多問了一句，“荔嬪眼下如何？好端端的怎麼就早產了？”
侍衛搖了搖頭，“再多的我也不清楚，傳來的訊息就這麼幾句話，我還有事，勞煩姑娘了。”
蘇晴點了點頭，那個侍衛便走了。
蘇晴一個人在營帳裡，心裡一陣不安，仔細算算，她自打離開宮中到現在已兩月有餘，也就是說荔嬪懷孕八月便生了。荔嬪身邊一向有人精心伺候，怎麼會早產呢？看來宮裡是出了什麼事。
直到傍晚時分，秦淮才歸來，一身的黃沙灰燼，脫下披風的時候，蘇晴下意識的抖了抖，滿是灰塵。
秦淮看來有些乏累，慵懶的回道，“叫人去備晚膳吧，朕隨便吃一口，還有要事要處理。”
蘇晴應了聲，趕忙叫外面的侍衛去傳膳，再次回道營帳的時候，看著歪在榻上略顯疲憊的秦淮，她言道，“陛下，方才您不在的時候有侍衛來傳訊息，是關於宮裡的事。”
他一動不動，只是淡淡的問了句，“什麼事？”
蘇晴上前一步，聲音清脆，“荔嬪早產了，誕下一皇子。”
他也只是眼底亮了一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應了一聲，“哦。”
這讓蘇晴有些驚愕，就一個“哦”就完事了？秦淮不是應該很高興嗎？
索性，蘇晴問道，“陛下就不擔心荔嬪娘娘嗎？”
秦淮果真一點也不擔心，“宮裡好太醫那麼多，荔嬪不會有事的，加上有皇后主持大局，不必擔心。”
蘇晴整顆心都涼了，她甚至懷疑當初那個疼惜荔嬪的秦淮，到底是不是眼前的這個人。
他喜歡她嗎？
仔細想想，自打出宮以後，秦淮一次都沒提起過荔嬪，若是喜歡，過了這麼久他多少要想念荔嬪的，可是他卻一字未提。
或許在這世上，除了那個叫闌珊的女子，沒有任何一個女子可以讓秦淮掛心吧。
秦淮看出蘇晴有些冷漠的臉色，也猜到蘇晴在想什麼，直接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朕很無情？”
蘇晴看著秦淮的臉，有點嚴肅，“陛下想聽實話嗎？”
“當然。”
“是。”
秦淮也不惱，只是抽冷一笑，什麼也沒說。
這讓蘇晴越發不高興，幽幽開口，“君王自古多薄情，白頭宮娥意悽悽。莫道今日寵愛情，他日孤淚剪燭影。”
下一刻，秦淮的眉頭微微皺起。
蘇晴不管不顧，緊跟了句，“奴婢真替荔嬪感到不值。”
這句話如一根刺扎進秦淮的心裡，他褪去慵懶之色，坐直了身子，鄭重其事的問道，“如何不值？”
蘇晴敢說方才那些話，也不怕再多說幾句，“荔嬪待陛下真情真意，可到底還是付錯了人，不過是陛下借她寄懷旁人罷了。”
“放肆！”，這兩個字秦淮咬得很那種，“朕這幾日待你慈善，你越發不懂規矩了！”
蘇晴別過臉，冷道，“忠言逆耳，奴婢奉勸陛下，珍惜眼前人，不然只怕會追悔莫及。”
秦淮乃是帝王，哪裡需要一個婢女來勸告他？
秦淮忍不了，當即帶了些怒氣道，“你若再敢胡言亂語，朕決不輕饒！”
蘇晴卻自信的回道，“陛下不會把奴婢怎麼樣的。”
秦淮眉頭一挑，不知蘇晴這自信從何而來。
蘇晴解釋道，“陛下若不在意奴婢，當初就不會去北轍救奴婢回來，只是個宮女罷了，死不足惜。”
秦淮緊了緊牙根，“在你眼裡，朕就是這般嗎？”
蘇晴淺淺一笑，笑得很是輕浮，“陛下連荔嬪娘娘都不在乎，哪裡會在意奴婢呢？陛下不覺得自己很矛盾嗎？”
他靜默不語，臉上的不悅越發嚴重。
蘇晴又道，“陛下想方設法親自營救奴婢，奴婢本以為陛下是有情有義之人，但如今看來，陛下似乎並不是。但又何必要救奴婢呢？救了奴婢之後，奴婢心懷感激，卻不知如何報答，因為自從奴婢回來，陛下對此事絕口不提，這也讓奴婢不知道該如何提起。”
秦淮淡淡道，“朕救你，是看在當初你自告奮勇不顧危難雖尊親王去打探北轍糧草之事，朕念你中心赤誠，僅此而已。”
“既然如此，就說明陛下是有情有義之人，但為何不憐惜荔嬪呢？奴婢不信，陛下與荔嬪恩愛這麼久，陛下會看不到荔嬪的好。”
秦淮卻用極盡冰冷的語氣回道，“朕與她，無愛。”
蘇晴心頭一緊，“既然無愛，又何必讓荔嬪誤以為您愛她？”
秦淮接下來的解釋，足以涼透蘇晴的整個心，“你知道籠中鳥嗎？關在籠子裡，就是為了給人取樂的。荔嬪是朕的嬪妃，不僅是她，整個後宮的嬪妃，不過都是給朕解悶取樂的。”
蘇晴心頭一顫，這就是秦淮嗎？他曾經那個筆下與荔嬪恩愛無雙的那個帝王，就是這般冷情嗎？
這樣的事實蘇晴不願接受，她不願看到自己輔佐的帝王竟是個無情的男人。
下意識的後退了幾步，蘇晴不知為何有些想落淚，卻生生的憋了回去，咬了咬唇，回道，“奴婢直到今日，才算見到了陛下的真面目。”
秦淮卻冷冷一笑，“你瞭解朕多少？你說你看到了朕的真面目，卻也只是一點點罷了。”
尷尬的氣氛，終究被打破。
外面有人將晚膳端了進來，蘇晴無心再侍奉秦淮用膳，果斷轉身離去。
秦淮也只是靜靜的看著蘇晴離開，沒有一絲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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