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漫長而寂靜,蘇晴一直在營帳裡沒有出去。
躺在床榻上輾轉反側,一直想著秦淮今天的話。
那幾句話,彷彿如唸咒一般,即便蘇晴剋制自己不要去想,可卻如魂牽夢繞一般在蘇晴的腦子裡揮散不去。
過了午夜,困到不行迷迷糊糊的睡去,做了很長的夢,夢到自己從現實醒來,一切不過只是一場夢,她還是那個她。
直至被一陣寒氣逼醒,眼前一切如舊。
那一瞬間,蘇晴竟分不清到底是方才的夢是真的,還是眼前真實的一切是夢。
營帳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很厚重,彷彿是踩在什麼東西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蘇晴這才徹底清醒,好冷,連呼吸都能吐出白氣來,掀開被子,更是冷的她渾身發顫。
蘇晴不解,為什麼忽然這麼冷?
穿上衣服仍舊不覺得暖和,掀開帳簾一瞧,被眼前的一切所驚。
只見天地之間白茫茫的一片,雪花紛紛揚揚的從天上飄落下來,四周像拉起了白色的帳篷,大地銀裝素裹。
下雪了?
下雪了!
蘇晴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現在才十月而已,猛然搖了搖頭,生怕自己還在夢裡。
碰巧此刻單璘路過,看到穿著淡薄的蘇晴,提醒了一句,“多穿些衣裳,不然會著涼。”
蘇晴看著眼前的單璘,不可置信的問道,“怎麼會下雪?”
這種古怪單璘也是頭一次見,他也說不清楚,只道,“昨日夜半就開始飄雪了,快進去添件衣裳。”
蘇晴回了營帳,來的時候根本沒有準備冬天的衣裳,也只能是挑了件最厚的絨布來穿。
等蘇晴走出去的時候,不免打了個寒顫,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寒風刺穿了身上並不耐寒的外衣,凍透了。
幾乎是跑著到了秦淮的營帳,營帳裡搭了火盆,秦淮也是剛起身,看到穿著淡薄的蘇晴,言了句,“你想被凍死嗎?”
他還是那個他,說話總是這般嗆人。
蘇晴冷得不行,往火盆前靠了靠,回道,“來的時候也沒帶冬季的衣服。”
秦淮眉頭微微一緊,責怪蘇晴思慮不周,“北轍之地寒涼,行軍打仗時辰捉摸不定,為何不帶過冬的衣裳?”
蘇晴縮了縮肩膀,這一路過來凍得手都紅了,伸出手靠在火盆前,她不知道怎麼回話,原先也屬實沒想到下雪這回事。
秦淮操起一件狐皮大氅扔了過去,語氣裡夾雜著不耐煩,“披上吧,在這凍死了沒人會管你!”
蘇晴撿起地上的狐皮大氅披在身上,瞬間感覺暖和不少,秦淮又命人拿來了幾套棉衣給了蘇晴,這地方自是沒有女子的衣裳,都是行軍士兵穿的,蘇晴也不挑,一一收下。
即便是最小的尺碼,蘇晴穿上還是顯得有些大,此刻不是矯情的時候,蘇晴湊合穿著,將狐皮大氅疊好,還給秦淮。
秦淮看了一眼小臉凍得通紅的蘇晴,回道,“賞你了。”
蘇晴微微一驚,這樣好的狐皮大氅,她做一輩子宮女也穿不起。
秦淮看著蘇晴站在那裡驚異的看著他,他索性伸手將大氅披在她身上,依舊是那般不耐煩,“讓你穿就穿著,你要是凍死了,可沒人伺候朕了。”
蘇晴知道秦淮是好意,施禮謝恩,“奴婢謝陛下恩典。”
蘇晴本以為十月的雪落地會化掉,可三日過後,大雪停了整整一天,根本沒有融化的意思,猶如冬季那般。
北轍的天這麼冷嗎?十月就入冬了?
僅僅三日,已到了箭在弦上之時,秦淮率軍去往懷涼應戰,當然尊親王和懷柔將軍也會一同前去。
臨走的時候,蘇晴給秦淮備了好些冬衣,她其實也想一起去的,只是秦淮不同意。嘴裡唸叨著她去了也是添亂,其實多少還是擔心她的安危。
蘇晴自然知道懷涼之地何等危險,她在侍奉秦淮穿上鎧甲的時候,試探的問了句,“可以不去嗎?”
秦淮看著蘇晴,言道,“你擔心朕?”
豈能不擔心,秦淮若是回不來,那她的任務也就失敗了,回不去了。
蘇晴沒回話,只是臉上的神色有幾分難看,秦淮又道,“朕若不去,會讓尊親王起疑的。”
蘇晴多多少少知道,此次懷涼之戰,秦淮是把尊親王也算計了進去,抬眼問道,“陛下是不是沒打算讓尊親王活著回來。”
當下,秦淮也給不了準確的答覆,戰事一觸即發,生死存亡已到最後關頭,不到最後一刻,誰也說不準結局會怎樣。
鎧甲穿戴完畢,秦淮撫了撫胸前的鋼鎧,模稜兩可的含糊道,“記住朕的話,朕若是回不來了,你即刻就去張德海。”
這似乎是秦淮把一切看做最壞的打算,留給蘇晴的吩咐,他將鋼刀配在身上,不等蘇晴回話便要往外走。
“陛下!”,蘇晴喊了一聲。
他轉頭,用一種說不出的眼神看著蘇晴。
蘇晴唇角微微一顫,滿肚子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就那樣複雜的看著秦淮,良久才憋出一句話,“奴婢等你戰勝歸來,一起回宮。”
秦淮笑了,那是秦淮從來沒有給予過她的溫柔,但也只是轉瞬即逝。
門簾掀開又落下,他就那樣走了。
蘇晴站在偌大的營帳裡,獨自一人,站在那裡好久好久。
那身鎧甲,是秦淮帶過來一直沒穿過的,哪怕之前帶兵作戰也未穿在身上,那是世間難得的護身鎧甲。
她知道,今天秦淮穿上了它,就是打算殊死一搏了。
數千大軍,浩浩蕩蕩的出發了,哪怕離得很遠,蘇晴都能聽見士兵臨走前吶喊者勝利的口號,大軍的腳步震撼著大地,也讓蘇晴的心懸了起來。
當腳步聲漸行漸遠,她還是忍不住撩開帳簾。
可眼前的一切,空蕩蕩的。
除了望不穿的白雪,和偶爾行過的侍衛,什麼都沒有。
蘇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只能交給秦淮了。
一日、兩日、三日、五日……
蘇晴感覺每一天都過得極慢,整整過去了半個月,秦淮還沒回來。
雪下了兩場,地上的積雪都可以沒過腳踝,他還沒回來。
蘇晴每天都在打聽著前線的情況,可答覆卻都是一樣的,戰役還沒結束,不知是憂是喜。
營帳內留守的軍隊,都是熙貴妃父親的兵,他們也是後援軍,他們留在軍營是好事。
等到了第十八天的時候,終於有了確切的訊息,但確實噩耗。
南蜀與北轍交戰火熱,不分勝負,數以千計計程車兵命喪懷涼,秦淮身負重傷失於谷中,下落不明。
後援軍要即刻奔赴戰場,一來要與北轍對戰,二來要找到秦淮。
蘇晴再也等不得了,她必須要知道秦淮是生是死,即便有將士阻攔,她還是跟著去了。即便將士再三強調,戰場無情,沒人會管她這個宮女是生是死,若有差池,概不負責,可她還是去了。
等到了作戰之地,蘇晴才知道,何為高山峻嶺。
那望不穿的重重山巒,出了白茫茫的一片,什麼也沒有。
大戰過後,橫屍遍野,凍得發硬的躺在雪地裡,面目全非。
百位將士在重山疊嶂裡尋找秦淮的蹤跡,蘇晴也在其中,她大聲的呼喊著“陛下”,回聲盪漾在深不可測的山谷裡,可是卻聽不到秦淮的回應。
山裡的雪厚極了,踩下去便淹沒到了膝蓋,每走一步都是艱難,可蘇晴還是堅持著。
一不小心,跌倒在厚厚的雪裡,沒人會去理會一個宮女,蘇晴想扶地起身,可雪太厚,根本摸不到底,一時掙扎在雪裡。
幸好,一個粗壯的手臂扶起了她,抬眼一瞧,是單璘。
單璘此刻面容焦灼,眉頭凍得上了霜,大聲呵斥著,“誰讓你來的?”
原來是單璘負責帶兵尋找秦淮的下落。
終究是有個認識人,這讓蘇晴一下子生出幾分喜悅來,言道,“我來找陛下。”
單璘無奈的皺了皺眉,“胡鬧!不在軍營好好待著,來這裡添什麼亂!”
蘇晴有些生氣,她不想成為累贅,一把推開單璘的手,回道,“陛下生死不明,我豈能留在軍營裡?你且放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既然來了,此刻也不能送回去,單璘命道,“你跟著我,這山裡沒路,若是走丟了,會凍死在這裡的!”
蘇晴跟在單璘身後,繼續搜尋著秦淮的下落,直到太陽快落山了,也沒查出半點蛛絲馬跡。
士兵各自找地方過夜,林子裡有些山洞,幾百個將士也要分好幾個地方歇息,第二日在集結去尋找。
山洞裡搭起了火堆,單璘手裡獵了一頭鹿,算是今晚的晚膳了,他交給其他侍衛處理,隨後在蘇晴身邊坐下,言道,“明日會有侍衛回軍營,你跟著一起回去,別再來了。”
蘇晴卻不肯,“找不到陛下,我是不會回去的!”
單璘蹙起眉頭,“不行!陛下吩咐過我的!”
蘇晴好奇,“吩咐你什麼?”
單璘卻不願說,含糊的回了句,“你別管是什麼了,反正你回營帳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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