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銀耳雪梨湯溫了三遍了，頭兩遍都被秦淮轟了出來，這是蘇晴第三次走進清心殿。
地上依舊一片狼藉，秦淮不許任何人進來收拾，他已經坐在那裡好幾個時辰了。
蘇晴走過去，看著那張冷透了的天，如被霜打了一半，聲音很輕的喚了聲，“陛下。”
秦淮好似沒聽見一般，依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瞧著地上的狼藉發呆。
這不免讓人擔心，緩緩走過去，聲音大了些，“陛下。”
秦淮抬眼，那雙眼睛空洞的深不可測，亦如迷路的孩子，竟那般無助。
蘇晴緊了緊唇，安慰的話有一肚子，可當看到這雙眼睛的時候，便有些難開口了。
秦淮一句話也不說，伸手就將蘇晴攬進懷裡。
蘇晴微微一驚，手裡端著的銀耳雪梨湯不小心灑在了秦淮的身上，有些驚慌失措，“陛下，您的衣服髒了。”
秦淮並不在乎，抬手就將蘇晴手裡的銀耳雪梨湯推翻，瓷碗墜地而碎，清脆的碎裂聲讓蘇晴更是渾身一顫，只是秦淮不以為然，重新將蘇晴摟在懷裡。
蘇晴站在那裡，看著此刻懷抱著自己的秦淮，坐在那裡將頭貼在自己的小腹上，閉著眼睛，一陣悲涼。
蘇晴並未反抗，她知道這時候的秦淮最喜要的是安慰和理解。
任憑秦淮抱著，她也不吭聲，就那樣站在那裡。
良久，秦淮開了口，說了第一句話，“我想她。”
蘇晴下意識的瞧了一眼遠處的壁櫃，她知道秦淮在想誰，只有在最無助的時候，才越讓人想起自己的心愛之人。闌珊曾經的溫柔，曾經的好，猶如驚濤駭浪般襲進秦淮的心裡，若是闌珊還在，這個時候定會給他溫暖。
蘇晴長長的嘆了口氣，同樣悲涼道，“陛下，她不在了。”
話音一落，明顯感受到摟在自己腰上的那雙手緊了一下。
秦淮將整張臉都埋在蘇晴的小腹上，用力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夾雜著憂傷，“朕好累，真的好累。”
蘇晴低頭看著他，給予他溫暖，“陛下，您還不能倒下，您的肩上還擔著南蜀江山社稷呢。”
“哈哈哈——”，他苦笑著，“朕為了這江山社稷，失去太多了，活的越來越不像自己。”
蘇晴將手輕撫在秦淮的頭上，一時語塞。
他又開了口，“朕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和闌珊在一起的時候，朕唯一的所愛也不在了，朕身為帝王卻始終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
蘇晴淡漠的回道，“老天都是公平的，給予一個人旁人得不到的，就會拿走一樣你最珍惜的。奴婢理解陛下此刻的心情，陛下可以耍性子發火，卻不能軟弱，因為您一旦軟弱，您的敵人便有機可乘。”
秦淮艱難的嚥了口吐沫，憤怒過後是靜謐的哀涼，“朕不是沒給太后的機會，朕可以不計前嫌養她終老，可她為什麼就是不肯罷休？”
太后逼得秦淮太緊了，從年少懵懂到今日長大成人，太后幾乎沒給秦淮帶來一點溫暖，這個繼母對於秦淮來說，是一道越不過去的阻礙。
有句話說的沒錯，帝王都是孤獨的，坐在高高在上的龍椅上，卻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
此刻，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張德海阻攔的聲音，“荔妃娘娘，您不能進去啊！陛下此刻不能打擾！”
“哐啷！”，殿門被荔妃用力的推開，當她看到此刻秦淮正抱著蘇晴的時候，她的臉色微微一怔，有幾分驚愕。
這讓蘇晴有些尷尬，她知道荔妃一定是誤會了，趕忙推開秦淮朝著荔妃施禮道，“奴婢參見荔妃娘娘。”
荔妃怎麼這個時候來的？為何不叫人通傳？
秦淮也看到了荔妃，悲涼的情緒還未緩和，看著她的目光有些冷。
荔妃看到地上一片狼藉，也猜到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但她並不提起，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她急匆匆的走過來，連施禮都忘了，焦急萬分的對秦淮道，“陛下，初兒發了高燒，燒了整整一天。”
原來如此，天下的母親哪有不疼惜自己孩子的道理。
今日秦淮面見太后，早已命人不允旁人打擾，荔妃來了兩三趟都沒能見到秦淮，當下也是急壞了才闖進來，不然夜深時分，荔妃不會如此。
可秦淮卻只是淡淡的回了句，“生病了你該去找太醫的。”
這樣不帶有任何情感的話，讓荔妃倒吸一口冷氣，但當下孩子安危為重，又道，“太醫診治了一天也沒效果，陛下，您快想想辦法吧。”
秦淮也只是喚了張德海進來，吩咐道，“讓太醫院的太醫都去給大皇子瞧病。”
張德海應了一聲，便出去照辦了。
荔妃站在那裡，看著此刻的秦淮，她不知道秦淮方才經歷了什麼，以為他並不在乎，心頭一陣酸楚，“陛下，初兒怎麼說也是您的孩子，您就這般不在乎嗎？”
秦淮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耐煩，“朕不是叫太醫去瞧了嗎？”
荔妃暗自握緊拳頭，想起當初種種，越發肯定自己愛錯了人，付錯了情。
蘇晴看出荔妃的心思，便插言道，“荔妃娘娘，您也看到清心殿此刻的狼狽，陛下此刻心情不好，您先回去吧。”
誰知，荔妃抬眼怒瞪著蘇晴，怒斥道，“本宮和陛下說話，哪裡輪得到你一個宮女插嘴！”
這讓蘇晴很是意外，驚訝的看著荔妃，那個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女子，何曾這般冷待過她。
當即，秦淮便不悅了，訓斥道，“你衝她發什麼脾氣？又不是她害的大皇子。”
荔妃見秦淮這般袒護蘇晴，眼中流露出的憂傷一閃而過，不易捉摸，“陛下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嗎？”
秦淮徹底的失了耐性，強忍著的回道，“朕現在沒心思哄你，待會兒朕自會去看大皇子的，你先退下。”
“呵。”，荔妃失笑，心頭傷感翻湧而來，她抑制不住了，“臣妾還以為陛下不允旁人打擾是為何等大事，沒想到居然是和一個宮女在殿內曖昧不明，難道在陛下的心裡，初兒的安危還不如一個宮女重要嗎？”
蘇晴一時委屈萬分，荔妃誤解了她，她便道，“奴婢和陛下只是——”
“你閉嘴！”，荔妃打斷了蘇晴的話，她認定了自己的猜測都是對的，“本宮還以為你是何等清高之人，看來本宮看錯人了。”
蘇晴慌亂的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荔妃娘娘您誤會了，奴婢和陛下之間——”
“你和她廢什麼話！”，這次打斷的是秦淮，緊接著秦淮冷眼的看著荔妃，方才的傷心憤怒還沒消，此刻荔妃又來喋喋不休，他也忍不住了，“就算朕和魏子林之間有什麼又如何？與你何干？”
荔妃聽過瞳孔明顯的亮了一下，好似被什麼東西刺穿了一般，看著眼前的秦淮，輕言道，“與臣妾何干？是啊，臣妾對於陛下來說是什麼？不過就是個緬懷她人的東西罷了！”
蘇晴倒吸一口冷氣，衝動讓人失去理智，荔妃恐怕要莽撞了。
秦淮當然知道荔妃這話何意，更沒心思理會，索性道，“不要再說了！退下！”
一聲令下卻沒等讓荔妃就此罷休，她反而越發激動，“怎麼？臣妾說對了是嗎？讓陛下難堪了是嗎？”
“朕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秦淮矢口否認，給荔妃最後一絲的顏面。
荔妃卻執意道，“那臣妾就讓陛下清楚！”
語畢，荔妃就朝著壁櫃走去，蘇晴一看要壞事，趕忙去拉荔妃的胳膊阻止，“荔妃娘娘，您不能這麼做！”
荔妃下定了決心，一把推開了蘇晴，地上滿是殘羹冷飯，蘇晴毫無防備，被荔妃推出去的時候踩在菜油上，腳下一滑便摔倒在地。
等抬頭的時候，一切都晚了，荔妃已將那壁櫃開啟，闌珊的畫像露了出來。
荔妃指著那畫像就大聲的質問這秦淮，“陛下現在清楚了吧！”
秦淮最介意的就是那壁櫃，連蘇晴平日裡都不敢觸碰，此刻他豈能容忍，但還是站起身將蘇晴扶起來，問道，“摔疼了沒有？”
蘇晴下意識的將手偷偷藏在身後，搖了搖頭，“奴婢沒事。”
秦淮卻看到了蘇晴的小動作，握住將蘇晴藏在身後的手，拿出來一看，劃開了一條血口子。
原來，蘇晴在摔倒的時候，胳膊支撐地面，按在的破碎的瓷器上，那一瞬間，手被鋒利的瓷片割破了。
秦淮微微皺了皺眉，沒多說什麼，扯下身上龍袍的一角，給蘇晴包紮好。
等在抬頭去看荔妃的時候，已經龍顏大怒，聲音冷到了極點，“你鬧夠了沒有？”
荔妃不甘心，唇角開始微微顫抖，她忍了這麼久，即便看到秦淮的時候也是隻字未提，當今日將所有的一切都掀開的時候，壓抑了多日的悲傷暈染開來，一發不可收拾，“陛下親口對臣妾說過，臣妾是您最愛的女人，臣妾信了，哪怕受了那麼多委屈，臣妾也一句怨言也沒有，可到頭來呢？不過就是因為臣妾生了一張和這個叫闌珊的女人極像的臉！既然如此，陛下為何當初要騙臣妾？”
秦淮怒顏回道，“朕待你如何？可曾有半點虧待？你如今誕下皇長子，身居妃位坐享榮華，又有什麼可不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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