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宮氣氛壓抑,此時誰都沒有開口,安靜的等候著王座之上,天宮名義上的主人。
“講。”覺得時間差不多了,白衣衣才緩緩開口。
鄭老作禮,顧不得拿捏公卿的派頭,現在當務之急,是讓白衣衣打消或者延緩今天的計劃,“殿下,天公體系以成萬年之久,如此突然改動,實非良策,若在洲郡增設府縣,也是一項大工程,如此匆忙而為,只恐怕忙而出亂,人員大規模調動,恐怕也會出現空子,此事應該從長計議,緩緩圖之!”
白衣衣冷眼而觀,問道:“你是為了天宮考慮?還是捨不得你的公卿之位?”
鄭老作禮:“自然是為天宮考慮!”
“你口口聲聲天宮……”白衣衣輕笑,明媚的笑意在此時令冷肅的大殿升起一份暖色,宮內肅殺之氣一緩。
但隨著白衣衣的發言,氣氛卻未得到半點緩解,甚至有隱隱加重之勢:“你是不是忘了,天宮是什麼地方了?吾做事,又何須爾等考慮?”
“吾乃天宮之主,所言所行,皆天宮意志,公卿失職在先,你現在以何面目,在此阻遏吾的意志?”
白衣衣決口不提拖延之事,鄭老的話雖然在理,但此事不能拖,她是君,鄭老是臣,這便夠了,她不需要扯出任何藉口來應答鄭老,她就是天宮的意志。
無人能阻。
“殿下,請聽老臣一言!老臣於天宮千載,縱然無功,但是忠心天地可鑑,此事涉及眾多,還望緩做決定!”鄭老砰的一聲跪下,他什麼身份?公卿?別逗了。
公卿有什麼用處?
現在只能倚老賣老,豁出去這張臉皮,頗有白衣衣不聽便不起來的架勢。
她的目的是府院啊,公卿是由府院扶持而起,斷了公卿一職,意味著與府院隱隱作對,那他們這夾在府院與天宮之間的人物,豈不是兩邊討不到好?
夏青魚有點看苦情宮廷倫理劇的感覺了,一個白髮蒼蒼的傢伙在地上跪著祈求新即位的帝君收回成命,賊有意思。
看熱鬧是人的天性,此時樹宗和蘇玫兩個老傢伙也頻頻側目,他們三個的席位不錯,最佳觀戰席,稍稍側目就能看見鄭老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哀聲訴求。
公卿廢不得,絕對廢不得,鄭老猛地跪在地上,腦海之中思緒飛速的運轉,他在思考究竟如何去說才能將這件事掩過今天,只要過了今天,將訊息傳出去,至少能落個將功補過的名頭。
公卿!其他公卿!鄭老心生一計,其他的公卿與他一般,也是府院派來的官職,他們現在應該有著相同的訴求,他不斷地和旁邊的人使著眼色,祈求旁邊的榆木腦子能早點醒過來,天宮的生活真的是太安逸了,安逸到他們都有點犯傻的地步了。
難道現在還打算看他一人的笑話不成?
他們的利益與目的此時是一致的,若是公卿聯合,身後利益相關的眾人一同跪下向求,說不得能令她步伐稍緩……
殿堂之上,不說同氣連枝,數萬年的盤根錯節,爪牙不利也眾,大殿之上,她白衣衣不過孤軍……
不對,不對!
鄭老幡然而吾,大殿之上也不僅僅只是府院之人,在這裡,話語權最大的,是白衣衣一系的三個傢伙!
他們今天安靜的有點過分了,鄭老下意識的忽視掉了他們。
鄭老慌張的側目之間,他們此時正側頭向他看來,一副看戲一般看熱鬧的神色,眼眸之中的神色似乎在鼓勵著他繼續進行一般,他的心驀然一涼,他們不懷好意!
當他微微抬頭,藉著懇求的目光,掃視階前,殿中景象的衝擊一波勝過一波,殿前女侍配刀,隱隱有將白衣衣與殿內眾人相隔的姿態,而他雖未轉頭,但是他想起殿門侍衛換防。
進殿時還心生好奇,殿前侍衛多年未見過換人,為什麼偏偏今天換了。
此時他懂了,他悟了,這朝會的大殿不僅僅是議論之所,殿門一關,便是封閉到底的修羅場!
她是動了殺心!她原本最糟糕的計劃就不是平平穩穩的將一切佈置下去。
他不受控制的打了個冷戰,若是天宮之中大片的跪倒,眾人聯合同請白衣衣收回成命,落下結黨營私,暗中勾結,甚至逼宮之實,恐怕在場的所有人是否能安全走出天宮還是兩可之數。
有些恨,他為何早沒想到,為何等到此時才幡然醒悟?
他老老實實的將腦袋擺正,錯了,都錯了,他所設想的一切都錯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才對,公卿廢不廢的都是小事!
鄭老按在地上的手心微微發汗,指尖扣在地面之上,心情動盪不安。
“鄭老何不言語?”白衣衣眉頭微微挑動,此間場景不如再加上一番火候,輕聲道;“莫不是突然忠心醒悟,覺得吾所言不錯,這天宮確實是糜爛到了骨子裡,到了不改不行的時候?”
白衣衣說完,眸中笑意更甚,她想看看跪下的身影究竟有何反應。
豎子!豎子!
白衣衣現在所做所為就是將他放在火上烤,若真的說了公卿無用,贊成白衣衣,恐怕就是出了這天宮,也會被府院忌恨,她這是逼自己兩種道路,必行一條。
一種是得罪天宮,一種得罪府院,兩種都不是什麼好死法,關鍵是他想活啊!他確有從利之心,但是他更想活啊,他不想在這兩個傢伙只中賭一條生路。
鄭老低垂著頭,盡力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周圍的公卿,他不相信,那群傢伙能考慮的這麼多,他也不信,此事沒有轉圜的餘地。
鄭老傾盡生平所有見識,思索著兩全其美的方法,搜腸刮肚到真讓他想到了法子。
“臣,鄭萬寧,忠心耿耿,所思所想,盡皆是天宮發展之策,但此事體大,遠不是片刻可定,倉促而定,只是勞民傷財,臣上下身無長物,惟有拳拳忠心可保,臣所思所想,盡是天宮,赤膽忠心,天地可鑑啊!”
慷慨激昂!發自肺腑!表忠心,分利弊,辨得失,府院要顧,天宮也要顧,他,鄭萬寧,要操作了!
“殿下剛剛即位,天下方興未艾,此時天宮改革,唯恐增加變數,於天下無意,臣知道,臣醫生未立寸功,不過空口白話,無證赤膽忠心,殿下自然不信,若殿下有意,臣只有朽軀一副,願證忠心赤膽!”
鄭萬寧,忠心要表,府院的事情也要做,自身的品格也要吹。一石三鳥!
鄭萬寧所言聲情並茂,發人深省,聽得夏青魚是目瞪口呆。
不會吧?夏青魚投向鄭萬寧的目光越發詭異,頭冠束下,白髮飄飄,仙風道骨模樣,身軀直立,滿目莊嚴,眉目間拳拳忠心彷彿要溢位眼眶。
不是吧?都修仙了,怎麼還玩這手呢?他覺得,有點玄幻,我命由我不由天之輩,此時不是應該靈氣鼓動,長袍作響,瞬間襲殺,十步之內,有我無敵嗎?
他對於修仙的認知是不是錯了?你看看那孫猴子,你再看看那小哪吒,哪個是惜命之輩,你再看看你,修仙界的恥辱。
夏青魚不知該用什麼表情來表示自己的心情,眼眸之中漏出一絲如我所料,盡力為自己搶著殿會之上為數不多的戲份。
樹宗、蘇玫與白衣衣不約而同的將目光投到夏青魚身上,似乎在詫異竟然真的如他所說,竟然真有死諫之人?
雖然他們也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但是鄭萬寧此時確確實實的跪倒在殿前。
白衣衣微微思索,先生前幾日說過,遇見這種事情怎麼辦咯?她看著夏青魚如運籌帷幄般的目光,真不愧是先生啊!
方儒生暗暗一笑,在心頭偷偷記上一筆,公卿倚老賣老,挾恩自重,意圖干擾朝堂秩序。
“鄭老,不可啊!”
劉老跪倒在鄭老身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拉扯著鄭老,他們此時也隱隱反應過來,白衣衣所針對的就是他們,此時開始配合著鄭萬寧賣賣慘,他們清楚地知道,那個老傢伙絕對不肯撞死在這大殿之上。
這是苦肉計吧?夏青魚心底默默地盤算,看起來賣慘博同情這種事情,不論世界,每個人都會啊。
白衣衣神色未變,今日之事,必須今日完畢,遲則生變,若是被他用一條爛命拖了腳步,那明天跪倒的是劉老,後天跪倒的是王老,意氣遲早被他們消磨殆盡。
不過是見見血罷了,若真的赤膽忠心,怎麼到了節骨眼上才以死相謝?早幹什麼去了?
白衣衣手肘側壓在王座之上,依靠手肘微微側身,面帶一絲嘲弄,責問道:“這是在威脅吾?”
你哪裡看出來我這是在威脅你?我這不是表忠心呢嗎?鄭萬寧傻了,事情發展的節奏怎麼不對。
在他的計劃之中,白衣衣哪怕推託一句,說一句忠心看到了之類的話,但是今日之事必改云云,他也就順著臺階就下了,怎麼可能突然的來一句威脅?
鄭萬寧心頭涼的厲害,盤算來盤算去終究還是走上了這最黑的道路,面色莊重:“不敢!臣只是權衡利弊之下,所作出的分析。”
白衣衣將面色上的一抹嘲弄收起,冷聲道:“那你撞吧,今天之事,吾改定了!”
豎子!
他只是說要證忠心,他可是一字沒提要撞在此地!況且連問都不問,直接開口你撞吧?不合常理,這一切都不合常理。
你這是天宮議論,還是市井街頭吵架?
他哪裡知道,這一切的鍋都要扣在夏青魚的頭上,若是前幾日他所言稍微委婉一點,白衣衣此時也不至於產生先入為主的概念,鄭萬寧此時也不會陷於如此尷尬的境地。
豎子!
鄭老再次於心頭暗罵一聲,側目看向玉石鋪成的地磚,紋路優美,精緻華貴,一絲大氣般的樸素,一咬牙,心一狠,眼一閉,以頭搶地,霎時間,煙霧繚繞,玉石橫飛,砰的一聲巨響,他竟然真的死死的撞了上去。
然後……
待到煙霧散去,只見殿前的玉階被撞出半米長的大坑,鄭萬寧頭冠斷裂,此時正披頭散髮,白髮披散著垂在兩側,頭皮上滲出絲絲血跡,細小的玉石碎片掛在凌亂的髮絲之上。
氣息悠長,生命跡象磅礴,竟沒有一絲頹靡之象,在眾人的目光之中,他竟然依靠著雙手支撐,緩慢的在玉坑之中迷迷糊糊的拉起身位,抬起頭來,面色除了更顯得紅潤,帶著絲絲細微的血跡,竟然別無二樣!
“鄭老!”反應過來的公卿湊近幾步,拉扯著鄭萬寧的臂膀,滿面動容。
站在鄭萬寧身旁的劉老此時目光微紅,心懷動容,這是什麼精神?他從未見過如此忠肝之人,周圍飄揚的玉石碎屑閃爍的光輝似乎都成了鄭萬寧的陪襯。
此時……
不!
他今生從未想過會有這般人物,他原以為,史書之中的人物都是笑話,但此刻,他確實見到這般活生生的人傑!
生當頂天立地,死願肝腦塗地!
他,劉正陽,在公卿這冰冷冷的位置上坐久了,人前劉老,人後劉老,本以為血性都消磨乾淨了,此時他隱隱察覺到一股久違的熱血在胸膛滾動,手腕激動的在微微顫動,一腔熱血在心中激盪。
我輩當如斯!
“……”夏青魚人傻了,什麼他媽的叫驚喜,這他媽的就他媽的叫驚喜,他活了二十多年,從沒見過這種場面,若不是此時正在大殿上,他真想毫不顧忌的起身大笑,這就是修仙的人嗎?這就是鐵頭娃嗎?
原來修仙還有這種好處,笑死,根本撞不死。
若不是顧忌到此時是在殿上,恐怕夏青魚已經笑瘋了。
這種感覺就和他曾經玩笑發誓撞豆腐似的,夏青魚也總算知道,他為什麼敢大言不慚了,不管手段多不光彩,忠心他證了,事情他也說了,兩邊都有交待,命也保住了,面子只是小事。
夏青魚不得不撫掌稱讚一聲,老狐狸。
是個人物,不管他為什麼做出來此事,的的確確做出來了,看身旁那個姓劉的一臉動容模樣,說不得還能借此收穫個小謎弟。
這買賣一點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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