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薄荷味的煙霧被風吹著推散開, 慄枝穿上鞋子,向秦紹禮溫和地笑了笑,轉身就走。
有個醉酒的賭|徒在哼著歌, 調子荒誕不經, 是日語。
慄枝選修過日語, 考過N2,隱約聽得那人不是在唱歌, 原來是在唸與謝野晶子的一首詩:
“我把粉紅櫻桃色的衣服收到一邊,從今天開始,等候布穀鳥的出現……”
走到慄枝面前時,那人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慄枝趕忙扶了一下,扶住對方的胳膊:“気をつけて。”
那人連連說著:“ありがとう。”
東倒西歪地鞠躬。
秦紹禮站在後方, 煙已經點燃了,但他沒有吸,任由火苗沿著菸捲向上,向上, 舔舐著菸草。
那醉漢果真醉的厲害, 歪歪斜斜地走。
經過秦紹禮時,還在低聲哼著詩中的句子。
“……胭脂用盡時, 桃花就開了……”
慄枝穿過人群, 找到幾個學長。
鄭月白賺得多, 輸的也多, 好在沒有紅了眼睛,算是不賺不虧。
他心態還不錯,就算剛輸了牌,也若無其事地笑, 問慄枝剛剛去了哪裡。
手氣好的臺子前圍著不少人,圍觀者都在聊天,議論紛紛,唯獨真金白銀花錢的人一言不發。
如今華燈初上,人也漸漸多起來。
許多專愛玩這個的,迷信運勢,白天休息,吃飽喝足,等晚上再來躍躍欲試,企圖在今日大展身手。
老|虎機前圍了一圈人,一些人想先靠這小機器來試試運氣,看看是否能夠翻盤。
說來也有趣,明明是在澳門,這些機器清一色地卻都需要投擲港幣,澳幣反倒放不進去。
公關殷勤往來,親切地招待著客人,試圖說服他們辦會員卡。
在這令人沉迷深陷的高氧環境中,沒有鐘錶,燈光和溫度、溼度一成不變,幾個人玩的都不多,輸掉的積分也不足以替換什麼高階服務。
這就是銷金窟。
晚上還有鋼管舞和男女桑巴的演出,慄枝和幾個學長饒有興趣地看了一陣。
其他男人看的津津有味,始終盯著舞者身上金色的流蘇舞裙——以及密合色的大腿,上面塗滿了亮晶晶的油,貼著彩色亮片。
慄枝則是欣賞美人的曲線,正看的入迷,猝不及防,聽到鄭月白問:“喝水嗎?”
他自然而然地遞了杯鮮椰子汁過來,笑著與她聊:“別光顧著看美女啊,渴不渴?”
慄枝接過,說聲謝謝,頗為詫異:“你剛剛出去就為了買這個?耽誤看錶演了耶。”
“都是肉|體凡胎,有什麼好看的,”鄭月白不以為意,看臺上熱舞女郎的視線毫無波動,“皮囊而已。”
慄枝喝口椰子汁,甜在舌尖上炸裂開。
薄薄玻璃杯壁上,冷氣凝結出一層白茫茫的霧,附在玻璃上,化成小水珠往下落。
慄枝出神凝望著臺上熱舞火辣的聲色表演,冷不丁想起這話似曾相識。
某人也曾這樣說起過。
慄枝平靜地喝口椰汁,將這一點點小小波瀾徹底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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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情場失意,賭|場得意。
幾場下來,任景跟著秦紹禮贏了不少錢。
說來也怪,別人贏了錢,就算再怎麼低調也總會帶著點笑,哪裡有人像秦紹禮一樣?
籌碼越堆越高,他的臉色卻越來越不妙,從始至終,沒有笑過一次。
細微到幾不可聞的紙片摩擦聲,整潔乾淨的撲克牌自機器裡吐出來,鬢邊生了白髮的荷官按住,輕輕地推到秦紹禮的面前。
秦紹禮不動聲色地掀開紙牌一角,看了眼數字,又壓在下面。
旁人摸不準他這牌究竟如何,事實上,無論好牌還是爛牌,秦紹禮總能贏。
怪到讓對面的客人也忍不住犯嘀咕,懷疑他出千。
這種可能性自然微乎其微,攝像頭無處不在,安保如此嚴格,怎能允許出老千的存在。
秦紹禮豪賭一場,收穫頗豐。
只是他興致缺缺,任景也深諳“沒有永遠贏家”這個道理,主動提出請秦紹禮移步新濠天地。
令人噴鼻血的會演TABOO釋惑才剛開始不久,任景知道秦紹禮剛剛“失戀”,特意購置了A區票。
性|感誘|惑的歌舞剛剛拉開帷幕,舞女性|感火|辣,周身上下唯有特殊三|點部位貼了亮晶晶的裝飾品,其餘部位皆一絲|不掛。
秦紹禮入場晚,位置又是第一排,恰好是互動時間,舞女解了胸衣上的裝飾往下拋,故意往秦紹禮臉上丟。
他側身,扯了旁側的任景擋。
那尚帶著脂粉香氣的東西恰好落在任景臉上。
任景笑眯眯地伸手捧著,不忘感慨:“四年了,秦太子魅力分毫未減啊。”
秦紹禮不說話,那舞女已經跪伏在臺上,朝他伸出一隻手,半是期盼半是含蓄地看著他,想要邀請他上臺互動。
秦紹禮微笑著搖頭拒絕。
那舞女顯然是第一次遭到客人拒絕,格外不甘心,也不願放棄,仍舊朝前伸著手,企圖邀他上臺。
秦紹禮笑容稍稍淡了些,漠然地移開視線。
舞女也不敢真去拉他的手,隻眼巴巴地看著。
無奈郎心似鐵。
僵持中,任景主動伸手,險些將舞女拉下,貼到她耳側調笑:“踢到硬鐵板了吧?也不好好看看,嗯?”
如此靡靡之音,卻進不了秦紹禮的耳。
熱辣音樂,男女主之間的調笑……
他只覺著吵鬧。
秦紹禮身體微微後仰,依靠著猩紅的的柔軟靠背。
五顏六色的絢麗燈光閃過,不入腦海,他忽然想起今晚上那一瞥。
慄枝毫不設防地從男人手中接過椰子汁,笑的甜甜。
倆人差不多的年紀,一樣的青春年華,都還在讀書。
以往,這笑容是給他的。
原來她也可以對著其他人笑的這樣甜。
曾經滿眼滿心都是,從什麼時候起,變得也會對其他人這樣?
秦紹禮凝神。
唯獨瞧見頂空之上,驀然炸開的一朵煙花。
開時絢爛,隨機沉於深夜。
不過一瞬。
來澳門不僅僅是為了解乏玩樂,秦紹禮還有些合作伙伴要見,等了一週後才返程。
任景沒有拘著自己,當晚就把撩撥他的那個舞女帶回了酒店。
秦紹禮不需要這些。
他次日去吃豆腐花,瞧見那舞女捂著肚子,肩上披著衣服,哆哆嗦嗦地從任景房間中離開,面帶驚懼。
她耳朵被咬破一隻,胳膊上、脖子上,盡是累累牙痕。
秦紹禮目不斜視經過。
母親在這時候打電話過來,三句話不離相親的事情,他依舊敷衍:“嗯,知道了,等得閒了就去。”
“你天天拿這種話搪塞我,還當我不知道?”母親提高聲音,“你堂哥就比你大幾天,一開始也說不結婚,現在不還是好好地……”
現在提到秦守廉,秦紹禮一頓,問:“希希呢?”
希希是如雪生下的那個女孩,秦守廉的血脈。
這孩子生下來就體弱,又患新生兒黃疸。
要不是秦紹禮及時過去,當機立斷安排轉院,只怕這孩子已經隨她母親一道去了。
現在……
雖然秦守廉的妻子勉強接受,但她也言明,今後家產分割,絕不會給這孩子半點。
這就是私生女的境地。
秦紹禮清清楚楚。
“她爺爺養著呢,你還是好好考慮自己吧,”母親還在說,言語間有些失了身份,頗有些傷心:“你當我急著讓你去結婚?要是你真喜歡那個叫荔枝還是葡萄的小丫頭,也不打緊,等結婚後,隨便你怎麼養著——”
秦紹禮打斷她:“夠了。”
“過幾天我再去看您,”秦紹禮冷靜地說,“我結不結婚,和她沒關係。”
晚上去按摩,秦紹禮叫的是個盲人,老師傅,上了年紀,手藝好,仔仔細細地給他捏著肩背。
爽了一晚上的任景,嫌棄那師傅力氣大,這時候反倒貞|潔起來。
老師傅一挨他的身體,還沒用力,任景就哎呦哎呦地叫起來,不住地確認:“你們這兒真沒女的啊?”
得到確切回答後,他苦著臉問秦紹禮,滿目不可置信:“你還真是來按摩的?”
秦紹禮閉著眼睛:“不然呢?”
他最近幾天的確累了,心裡存著事情,也需要好好鬆鬆筋骨。
不需要女技師,秦紹禮嫌棄她們力氣輕,一個個的,捏不動不說,手腳也不老實。
按摩就是按摩,秦紹禮將這些一向分的很清楚。
正如荔枝,合該讓人疼著寵著,他從不會讓荔枝做按摩或者收拾家務這種瑣事。
她一雙手又嫩又白,就是看書拿筆敲鍵盤的,不該做這些事情。
秦紹禮沒養過孩子,真算起來,荔枝是他花時間、心血最多的。
她走的也痛快。
任景伸著懶腰,看著秦紹禮的背部。
寬肩窄腰,背部肌肉線條頗為漂亮,雖然穿著灰色的褲子,但擋不住一雙修長筆直的腿,難怪舞女一直眼巴巴地朝他伸手。
任景挑眉:“秦太子今天火氣挺旺啊?晚上要不要去嬌比玩玩?姓張的那小子說這是當地年輕人夜|蒲熱點……”
“算了,”秦紹禮慢悠悠地說,“你留心點,天天吃,冷腥不忌,當心吃壞了腸胃。”
任景噗呲笑了起來:“行啦,都知道你胃口刁,眼光高,就好養成這一口——”
一句話沒說完,秦紹禮冷颼颼一個眼神過來。
任景醒悟,這是碰著逆鱗了。
昨天還好好的呢,怎麼今天就一副要吃了人的模樣?
任景坐正身體,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你父母那邊呢?怎麼交代?你真打算不結婚了?以後你沒個孩子,家產怎麼辦?”
秦紹禮說:“過繼就是了。”
任景心想,你說的倒是輕巧,能做得到麼?你能扛得住家裡的施壓?
他略加思索,又覺著是這麼回事。
不過這也怪不了秦紹禮會這麼想,生長在這種家庭裡,婚姻自由簡直就是個笑話。
身邊這些發小,哪個不是和家裡抗爭過?一開始都不是玩咖,也都曾是純|情少年,不過墮落的極快。
和家中抗爭的下場極為慘烈,還要看長輩心腸如何。
心腸軟和點的還好,心腸硬一點的,心儀女孩家中不是丟工作就是出意外……凍結卡還只是小手段,這一輩家長,有的是手段教人接受聯姻。
秦紹禮的叔叔,還在讀書的時候,就為了這個,拼死反抗未果。
年輕人年輕氣盛,謊稱出去散心,實際上和心上人相約了殉情。
炎熱的夏天,七天過後,住在叔叔家的秦紹禮才第一個發現屍體。
這七天,他和這具情侶的屍身只隔了一層牆壁。
毫無察覺地獨自生活了一週。
……
任景覺著秦紹禮這古怪的病根就是那時候落下的。
離開澳門的前一晚,去見了客戶,觥籌交錯,推杯論盞間暫時敲定下合約,只等著秦紹禮回去後,命人商榷細節。
秦紹禮喝了些酒,初品時還沒什麼,離開酒店,醉意卻慢慢地襲上來了。
任景和他坐上同一輛車,回去路上,秦紹禮一言不發,他喝醉了就是這樣,少言寡語。
多說是錯,他們這樣的人,最忌諱的就是酒後失言。
越是喝多了酒,越是要剋制理智。
只是在經過官也街時,秦紹禮忽然叫司機停車:“等等。”
任景喝的暈暈乎乎。
車停下,他按著腦袋,四處張望,看外面情況,只覺著好笑,嘟囔著:“怎麼?想吃夜宵?剛剛吃的不夠?”
秦紹禮沒理他。
他也有些醉了,下意識地和司機說:“下車,去晃記餅家買些雞仔餅和肉切酥,回家帶給荔——”
在說到慄枝名字的時候,秦紹禮驟然停下。
他閉上眼,沉默地按按太陽穴。
窗外夜色暗如青綢,雀啼若泣。
雲痕千萬重,風寒侵心骨。
他想起來。
荔枝已經不在了。
作者有話要說:啾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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