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聽雪堂到宅院門口並不遠,就是這短短的一段路,收穫了很多人目光。
“七夫人嫁來還不到四個月吧,瞧瞧,七爺真的大好了。”
“得了,這羨慕不來,誰叫七夫人有福氣呢。”
這目光中有嫉妒、羨慕,也有後悔的,其中一個大概是院裡的丫鬟,當初二太爺到處蒐羅能幫老七沖喜的人選,託人問過這丫鬟的娘,當孃的心疼女兒,嫁過去守活寡?那不行!說什麼都不行,直接拒絕了這個提議。
當時小丫頭覺得娘心疼她,心裡很美,現在只覺得後悔,要是當初是她嫁給了七爺,那七夫人現在擁有的一切,什麼漂亮衣裳裙釵,讚美,就統統是她的了,小丫頭反過來怪她娘目光短淺,斷送了她的好前程。
“你說什麼?沒良心的小妮子,嫁七爺?你想得美,不想想你骨頭輕能壓得住這份福氣不?”這話氣得她娘心窩子疼,邊罵邊掐丫頭的耳朵,好一頓訓斥。
“疼,輕點兒,我錯了,我知道錯了嘛。”小丫頭吃了教訓疼得直咧嘴,連連求饒她孃親才鬆了手。
這些小插曲沒入主子們的耳,上了車,落下簾子,陳五娘和陸彥生挨坐在一塊兒,一起往縣城去了。
一上車陳五娘就犯困,說著說著話呢,就將頭往陸彥生的肩膀上靠來。
陸七爺已經習慣了這樣親暱的舉動。
前兩日陸何氏給了她一盒香膏,香氣馥郁,陸何氏說她年紀大了不適合用這個,還是小年輕用適合,就給了她。
今日小娘子塗了一點,身上、臉上、手腕上就帶了淡淡的玫瑰花香味,這香味似有若無,想仔細嗅的時候聞不著,不注意時又會隨著清風飄來一段香。
陸彥生覺得陳嬌整個人都是香的,暗香盈袖,沁人心脾。
接著他神遊天外,想到了很多描寫佳人的詞句,越思越想,就愈發的口焦舌燥。
忽然車輪碾過一個泥坑,接著碰上了石頭,車身狠狠的顛簸一下。陳五娘靠著陸彥生肩膀睡的迷迷糊糊,猝不及防之下被驚醒,她下意識的用雙手勾住了陸彥生的脖子。
那是一個更親密更曖昧的姿勢,陸彥生能明確感受到小娘子的體溫,還有隱約不見真容的淡雅香氣。
“別動。”陸彥生道。
於是小娘子乖乖的不動了,半晌小聲發問,“怎麼了,彥生。”
怎麼了?陸彥生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明顯的感覺到升高的體溫還有急促的呼吸聲,默了片刻,陸七爺道,“你就這樣,此路顛簸,免得又吵醒你。”
“怎樣?”小娘子剛驚醒,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陸七爺大概是螃蟹託生的,臉又要紅了,“就是這樣摟著我的脖子,不用鬆開,免得你摔倒。”
陳五娘輕輕哦了聲,“多謝七爺,您真好。”
如此,陸彥生的臉更紅了。
……
車終於入了城,等著進城的隊伍已經排出了二里地,一眼看過去綿延不斷,很是壯觀。
上回進城陳五娘是在隊伍中搜尋果兒的身影,這一次又掀開車簾趴著看,是打量裡面人們的穿著和氣色。不少人穿是穿的破爛,不過身邊帶了不少行禮,且面色紅潤,一看就是不缺吃的人。
這年景不缺吃的都是富貴人。
牛車入了城,很快到了南城,要收舊貨當然要去更破敗的南城了。南城的路比北城的窄很多,有很多兩尺三尺寬的狹窄小巷,莫說牛車,就是牛都進不去。
“七爺,這可怎麼辦?”王林將車停下,有些焦急。
“無妨,走過去便是。”陸彥生把車簾掀開,打量前面的小巷子,幽深,長滿了青苔,兩側的院子又舊又破,幸好路是石板鋪的,就算年久失修,不過是坑窪些,沒有討厭的泥巴和泥水。
陳五娘也探頭去看,好奇發問,“這兒就是賣舊貨的地方?”
“不是賣舊貨,是囤積貨物的地方,叫做三漏巷。”陸彥生以前在縣學讀書,課餘經常與同窗出來遊玩,對云溪縣南北城很熟悉,不過三漏巷只聞其名,從沒來過。
陳五娘很少去縣城,對縣城的格局完全不知。這時候王林扶著陸彥生下了車,站定的陸彥生又抬手去接陳五娘,好奇心旺盛的小娘子邊下車,一邊四顧,好奇地問,“三漏巷,好奇怪的名字啊。”
“這裡頭是有典故的,官名不叫這個,三漏有實指,一指此巷的房屋年久破落,下雨必漏,此為一漏,二指住在巷中的人品德不好,外面的人進去常丟荷包,漏財為二漏,三指這住著三教九流,想要打探訊息可來此,巷中人倒賣資訊掙錢,此為三漏。”
陸彥生科普完,揮手讓王林將車停到遠處茶肆門口,然後跟過來。上次找的五個護衛已經跟著周管事歷練了半個月,這回陸彥生挑了兩個順眼的跟著,三個夥計隨身,足夠他們在三漏巷內安全進出了。
小娘子抱臂打量著三漏巷,剛才還覺得此處幽靜,夏日居住必定清涼,聽了陸彥生的解釋後只剩陰森。
不過她不會因為這點小困難被打倒,況且他們人多勢眾,三漏巷又不是龍潭虎穴,她闖就闖了,一切為了掙錢,也為三房爭一口氣。
“走吧,王林你在前開路,你們兩個墊後。”小娘子粗略掃了眼就做好了佈局,心裡有些後悔今日沒帶田婆子一起來。
陸彥生莞爾,“倒也不必如臨大敵。”
他們這次來三漏巷,不是來打聽訊息,而是來買貨的。三漏巷的名字有典故,但也是以偏蓋全,住在三漏巷裡靠賣訊息為生的人一隻手都數的過來,大部分居民都有自己的營生,比如很多投機的小商人。
這些人沒有固定店鋪、行業,而是憑藉敏銳的直覺和靈通的訊息,今日做這個,明日做那個,倒騰貨物之類的東西掙小錢。這幾年外出逃荒的人太多了,正經的舊貨鋪子根本收不過來,便將收貨的品質提高,價錢壓低,一般的玩意直接拒收。
普通人家能有什麼好東西,這時候三漏巷的投機商人站了出來,管你東西好壞、新舊、品,全部低價稱斤收購,收了的東西全部丟在倉庫裡,有人來買舊貨就賣,沒人買就屯著,反正進價便宜。
三漏巷外表破落,住在裡面的聰明的投機商人財力卻相當雄厚,他們收的舊貨如今已堆滿了兩個大倉庫,這些商人相信,這些當做破爛收回來的玩意兒,一定能掙錢。
這不,主顧陸七爺上門了。
“這些東西啊洗一洗,修一修,買出去能翻好幾倍的價錢。”
“七夫人聰明啊,哈哈哈,到我這看舊貨的您是頭一個,其他人還沒想通這道理呢,過日子嘛,少不了這些傢伙什,只要城裡有活人,這些櫃子凳子就不是破爛,就值錢。”
聽到陸彥生科普三漏巷的由來,陳五娘還以為裡面住著的都是些凶神惡煞的人,沒想到收了兩大倉庫舊貨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婦人,婦人個子不高,圓臉,笑呵呵的。
一邊介紹一邊引他們去倉庫看,腐朽的大門‘嘎吱’一聲被推開,屋頂和牆壁上的灰塵簌簌掉落,婦人一邊捂嘴,邊伸出胳膊攔在門前,笑道,“灰塵大,緩緩再進去看吧。”
陸彥生對王林使了個眼色,等灰塵消了些,他領著那兩個護衛進去看貨,這些東西收來後就囤積著,下面的傢俱受潮發黴生蟲,上頭的要好很多。而有的傢俱本身質量上佳,哪怕在倉庫囤了數年,依舊堅固如初。
兩個護衛來回的看,王林還上手敲敲打打,同護衛隨機搬出幾樣來擺在院中叫七爺七夫人看。
這些東西在陸彥生眼中破的不成樣子,上面的漆都快掉光了,且很斑駁,一股子黴味兒,他是寧願站著也不肯坐這樣的凳子,於是蹙著眉連連搖頭。
陳五娘就不一樣了,她是苦過來的人,眼前這張凳子放在普通人家,修修補補傳給下輩人繼續用都沒有問題。
王林和兩個護衛包括那婦人都覺得不錯,這凳子特別好。
“裡面的貨都是這質量?”陸彥生問王林道。
“倉庫中少部分傢俱完全不能用,質量上佳的也少,多數是這質量。”王林進倉庫以後觀察的很仔細,因此陸彥生問他的話皆能答上來。
小娘子滿意了,詢問那婦人價錢如何算,婦人不吃虧也不獅子大開口,說按照她進價的五倍賣給他們,當初進價極低,三斤一文錢,現在就算翻五倍也不貴,舊傢俱稍稍翻新,賣出去貴十倍二十倍不止,要掙大頭還是最後的零售環節。
這婦人沒有鋪子、夥計,光倒騰能掙五倍,已經不錯了。
“好啊,夫人做人爽快,那我們成交吧,以後我這兒有什麼好東西,優先告訴你知道。”
見陳五娘同意了,婦人大喜。
後續的稱重、運輸、清洗和翻新,以及定價售賣等事宜,自有下面的夥計和掌櫃去處理,不必親力親為,陳五娘擔心那雜貨鋪的掌櫃無用或者不盡心,叫周管事挑了個厲害的去店中一起幫忙。
三天之內舊貨需上架售賣,五天之內她要見到營利,這是小娘子的原話。
周管事一凜,沉聲答,“一定辦到。”
……
一眨眼就要到中秋了,中秋節有祭月、賞月、吃月餅的風俗,前者陳五娘不感興趣覺得不好玩兒,這吃月餅是她最感興趣的,但除了吃,還有一樁好玩的事情,便是賞花燈。
花燈造型各異,燈一點璀璨閃亮,特別美。陳五娘小時候和爹孃哥哥去鎮上看燈,最期盼的事就是能有一盞自己的花燈,可惜花燈貴,陳家不會將錢花在這些閒玩意兒上頭。
陳五娘也覺得跟看看就知足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宅院裡有的是材料,小娘子想要圓小時候的夢,讓田婆子準備好了製作花燈所需的資料,在院裡的石桌上擺好,她要親手做花燈了。
小娘子想了想,腦海中浮現出了五光十色、各樣子的燈,太複雜的她不會做,那便做一個最簡單的吧。
陸彥生遵循一日之計在於晨的古話,認為人精神最佳的時辰是早上半日,所以只要沒旁的事,吃過朝食以後他要去書房讀一時辰的書。
一看書,陸彥生整個人都會沉靜下來,如松如竹。
一時辰以後他抬頭往窗外看了眼,正好看到小娘子坐在窗外不遠處,埋頭搗鼓著什麼,頭上的珠簪隨著她的動作一顫一顫。
陸彥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放下書本往窗邊走去,“你在做甚?”
小娘子做毀了一個燈籠,正惱火,聞言趕緊將敗品藏在身後,“沒什麼,我在看書。”
說完不待陸彥生回話,抱著東西一溜煙跑了。
唉,想做個花燈怎麼這樣難啊,小娘子很苦惱,這是彥生痊癒後的第一個節日,她想親手做一件禮物送他。
可看著手中又醜又皺的燈籠,這怎麼送的出手。
作者有話要說: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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