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桐油淋透的乾柴遇到火星,呼啦一下就捲起金色的火焰,火如水般蔓延,不一會就成了一條火龍。燃燒產生的噼啪聲、熱辣的溫度、焦灼的空氣瞬間包住了陸家釀酒坊,危險的氣息在迅速瀰漫。
火是從酒坊後院的牆根下燒起來的,一牆之隔的院裡堆放著乾柴、煤炭等熬酒的燃料,還有很多雜物,酒坊的地窖中有數不清的酒水,倉庫裡存放的是一擔擔糧食,火勢一旦變大蔓延成片,危及糧倉和酒窖,那麼損失將不可估量。
“大爺,這多可惜啊,裡頭的酒、糧食都是好貨呢。”
點火的夥計按照主子吩咐做完了活,走到遠處的陰影中,站在大爺身旁,看著火光心疼起來,這燒的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吶,成千上萬的銀子,是他做幾輩子夥計都掙不來的數。
“哼。”大爺皮笑肉不笑:“你懂什麼!”
他自然知道酒坊的價值,酒坊是塊大肥肉,大爺做夢都想啃兩口,可惜釀酒坊只在老七老二手裡打轉,他一直沒有機會染指。而這次縱火,他的目的也不是毀了酒坊,而是用火來生亂,亂了才好下手。
夥計摸摸腦袋,沒敢吭聲,主子的命令只管照辦就是,他剛才已是多嘴。
沒過多久,遠處傳來了嘈雜的人聲,附近的居民提著水桶、水盆聞訊趕來。
“走水了,快救火啊。”
“用雪壘,拿鏟子!”
酒坊裡的夥計和附近的居民一起滅火,酒坊後面是條未完全結冰的河,院牆內外有防火的水渠,大爺領人放的這把火其實是雷聲大雨點小,根本成不了勢,他要是真想燒了酒坊,需要有人裡應外合才可以。
周圍越來越嘈雜了,大爺對夥計道:“走吧。”
兩個人逐漸消失在黑夜中,夥計邊走邊問:“咱們去飯館嗎?”
大爺往陸家飯館所在的方向看了眼,可惜房屋街巷阻擋了他的視線,他又看看漆黑的天空,除了酒坊所在的方位泛起紅光外,其餘都是一片濃稠的黑。老七今夜八成宿在飯館的客房裡,大爺下了狠心想要取他性命,買通了一個飯館夥計一起放火,但看情形,飯館的火沒燒起來。
“不去了,回家!”
夥計追在大爺屁股後面:“這麼晚了,路上還有雪,大爺何不在縣裡歇一宿再回呢。”
“我自有打算。”大爺步履匆匆,他必須趕快回到安山村家中,因為再過一會兒,麻五帶著他的兄弟們就要到了,土匪會趁亂打劫酒坊,他為了避嫌,還是儘快回家為妙,不過,和土匪合作的事情是最高機密,大爺沒人告訴任何人。
……
夜深了,陸家飯館。
走廊外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陳五娘睡的迷迷糊糊,她睜開朦朧的睡眼,見陸彥生已經坐了起來,點燃了蠟燭。
“怎麼了?”陳五娘嘟噥著問道。
“不清楚,待我問一問。”陸彥生答,話才落音,叩門聲響起,是護衛的聲音:“七爺,剛才抓到了一個人,鬼鬼祟祟,已經抓到柴房了,您看如何處置?”
陸彥生沉默了一會:“將他帶到樓下,我要問話。”
陳五娘側耳細聽著外面的嘈雜聲已經變小,她抓過外衫披在肩上坐起,陸彥生走近對她說:“沒什麼大事,你先睡吧,我去去就來。”
“我和你一起去。”小娘子攥住相公的衣袖。
陸彥生知道自家小娘子是個閒不住的,摸了摸陳五孃的頂發:“好。”
二人穿戴整齊到樓下時,被抓的夥計已經被摁在那裡瑟瑟發抖,邵芙推著吳運安也在,陸彥生和陳五娘穿戴衣裳的片刻功夫,邵芙和吳運安問了那夥計幾句,邵芙很會套話,基本上把夥計要做的事情給套了出來,不必由陸彥生來問了。
“七爺,七夫人,這人好大的膽子,他受人指使今夜要縱火,幸好巡夜的人眼尖心細,不然這賊子就要釀成大禍!”邵芙見主子從樓上下來,趕緊快步走來道,邵芙一臉的氣憤,水火最是無情,若大火燒起來,最危險的就是傷還沒好全的吳運安。
陸彥生和陳五娘臉色俱是一變,陳五娘是震驚和生氣,而陸彥生則有些果然如此的感覺,眼底的震驚飛快變成平靜,只不過這平靜中透出一層滲人的涼意。從大夫人回孃家要了兩車桐油,到油的去向,一切都在掌握中,陸彥生透過大爺的種種舉動大概推測出了他的計劃,他的大哥,他的手足兄弟,心心念唸的要取他的性命,要奪走三房的財產。
半個時辰前,陸彥生對大爺還有一絲絲微弱的憐憫,那麼在聽到夥計一五一十將所有計劃和盤托出時,陸彥生的心徹底沉下去,最後一絲柔軟也淡然無存,他的心變得很硬,除了對她的娘子留有溫存外,所有的猶豫和同情都沒有必要。
邵芙氣的手指發顫,厲聲問那夥計:“你要說實話,如有半句虛言,現在就打斷你的腿!”
“我,我說的都是實話。”夥計發著抖弱聲道。
邵芙看了陸彥生和陳五娘一眼,兩位主子坐在掌櫃的搬來的椅子上,前者滿臉寒霜,後者氣的面色微紅,但沒有人阻止她問話,邵芙是七爺夫妻的心腹之一,對陸宅的情況不說了如指掌,也知曉七八成,大房大爺和他們七爺的矛盾,她心知肚明。
“那麼我再問你一次,你老實說。”邵芙把語氣放緩,沒有了方才的壓迫感,她甚至半蹲下來平視著那夥計:“你今晚要做什麼,誰指使你做的,有不有證據?”
“是我的一個同鄉指使的,他讓我運了幾桶桐油進來藏在柴堆裡,說晚上聽他訊號,我在裡面……點火,他們在外放。他給了我一百兩銀子,說事成以後還有二百兩,不過,今晚上我等了很久,都沒有聽見他說的訊號聲,我在院裡多逛了幾圈,就被巡夜的給發現了,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請七爺七夫人開恩,我可以將功折罪!”
“一開始我信不過這個同鄉,怕他騙我,所以收了錢以後我偷偷跟在他身後,直到他進了一所宅子,我藏在外面等了一會兒,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就看見大爺和他一齊走了出來,大爺一邊走還一邊吩咐他話。”夥計道。
這夥計說完,就緊緊抿著嘴唇,神色緊張的看看邵芙、陸彥生和陳五娘。他雖然沒有將事情挑明,但是這串話說完後要表達的意思很明顯,放火這事情的幕後主使是大爺。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這一切,若七爺不信,他就又多一層胡亂攀扯的罪名,於是夥計添補道:“千真萬確!不信我帶七爺您去看那宅子!”
一語畢,沒有人說話,周遭安靜的彷彿呼吸聲都能被聽見,陸彥生輕輕地掀起眼皮,嘴唇微微向下撇了一點,像個極淡的微笑也像嘲諷:“我不親自去,周管事會與你同去。”
說完他沉默了一會,只有坐在他身邊的陳五娘能察覺到陸彥生的異常,他的手不自然的抖了幾下,陸彥生在做心理鬥爭,至少在今年夏天,大哥還是他的親人,不像五爺早有嫌隙。陳五娘微微側身,將手隔衣搭在他的手臂上,輕輕的動作帶著小娘子細膩的溫柔。陸彥生翕動著鼻翼:“因果報應,過不在我。”
他這話說的很小聲,陳五娘並沒有聽清楚,陸彥生讓眾人散去。經過剛才的鬧劇,他倆的瞌睡蟲都跑走了。
“相公,外面又下雪啦。”陳五娘道,她手指向院子,陸彥生和她一塊扭頭看去。
只見屋簷下掛著燈籠,燭光映照下雪片如金箔般簌簌而下,漂亮的飛揚著。二人走近幾步,靜靜的看雪落下來,陳五娘是愛說話笑鬧的,此刻卻很安靜,頭微微歪靠在陸彥生的肩膀上,她能感覺到旁邊這個男人心思有點沉重。
過了一會,陸彥生朝天空伸出手,很快就在掌心積起晶瑩的一層雪,雪貼著他的肌膚,風颳過他的指尖,冰涼涼的。
“陳嬌。”陸彥生低語:“方才我有些不忍,只有一點,緊接著就是報復的快意,好比猛獸嗅到了血腥味,心癢難耐,有一刻,我都認不出自己了,這樣是不是很惡毒?”
大爺太過老辣狡猾,這回大部分事情都是陸彥生在安排。
陳五娘從懷裡掏出手帕,看著陸彥生的眼睛鄭重地說:“沒有,這是我們迫於無奈的反擊,相公不要太放在心上,只要你的心還在,你就不會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你不是常常說‘不忘初心,必果本願’嘛,這句話我可記得牢呢。”
和陸彥生相比,陳五孃的經歷與心思都更加簡單,陸彥生輕笑著看自家小娘子,心思單純,目標篤定,珍惜身邊的好,打擊身邊的惡,這就是他的娘子,也是她的這份簡單帶他走出從前的陰霾,想的太多心思越重,且多是無用的亂思,有什麼用處。趁著陸彥生髮愣的空當,陳五娘已經用手帕將他掌心的雪擦乾淨了。
“雪看夠了,咱們回房去吧。”她說。
陸彥生往門口掃了眼:“好……”他正想說自己永遠不會忘記初心時,門外驟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這一次的動靜比剛才的還要大,是酒坊的夥計:“不好了!酒坊著火了!”
邵芙剛才去安頓吳運安了,動作稍微慢了些,等她出來時陳五娘和陸彥生已經坐上馬車往酒坊而去。她趕緊叫店夥計再套一輛車,然後跺了跺腳,復又進屋叫吳運安起來。
“沒想到這是一出連環計,太歹毒了!”邵芙氣的臉色漲紅:“幸好……”
說道這裡,她突然若有所思起來,吳運安打了個呵欠,和她想到了一處:“不急了。”
陳五娘和陸彥生的車走到半路,便在一個大路口遇見了衙差,趕車的護衛解釋說主家的酒坊著火了,他們為了救火才犯了宵禁,請他們放行。
“可是陸氏酒坊的主家?”護衛高聲問道。
話音剛落,馬車的簾子掀開,陸彥生探身點頭頷首,滿臉緊張地問道:“怎麼?官爺何有此問?”
“我們接到密信,今夜有土匪進城劫陸氏酒坊,縣太爺早早做好了部署,要將這夥土匪一網打盡,前面已不能通行,您也別去了,亂著呢。”一衙差道。
陸彥生眉頭緊鎖:“那火勢如何了?”
“放心吧,火已經滅了,就是這夥土匪殘忍又狡猾,難對付。”
陸彥生拱了供手:“好,若是如此,我不該添亂,辛苦諸位官爺。”說罷讓隨從給衙差一包碎銀請他們喝酒。
馬車按照原路返回飯館。陳五娘長舒一口氣:“還好,一切都在預想內。”
陸彥生點點頭,將小娘子的手捂在掌中:“明天一早,就見分曉了。”奔波了大半個夜晚,陳五娘精力再充沛也睏倦了,不禁靠在陸彥生的肩膀上睡著了。
這是個不平靜的夜晚,縣城裡先是失火兩次,又來了場官匪混戰,聽見動靜的居民們嚇得瑟瑟發抖,紛紛緊閉門窗,躲在被窩裡聽著外邊的動靜。而幾十裡外的安山村,久不熬夜的陸二太爺也拼了老骨頭,晚睡了一回。
傍晚的時候蓮兒兩頭為難,倉促之下隨口應付魯青說沒見大爺回來,可門房明明見到大爺進門,陸二太爺心中疑竇重生,認為大爺在故意躲自己。陸大爺是長房長子,這些年來表現的不錯,陸二太爺還指望他抬起陸家的門庭,所謂愛之深責之切,他越躲,陸二太爺越要見他,特意囑咐門房一見大爺回來,就叫他來泰山居,措辭十分的嚴厲。
但這一等,便到了深夜,子時都過了,也沒有大爺的影子,老人年紀大了身體禁不起這樣熬,魯青好說歹說,才將陸二太爺勸去睡覺,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大爺才回來。
而此刻夜已經過了一半,大夫人並沒有睡,抱著錢袋子在清點自己的私房錢,這些年攢下的錢不少,不過都被貼補了兒子,留在手中的已經沒有多少,大夫人拿了多半出來,準備明天給神婆,讓她幫忙做法,讓五爺不要再來找自己。
大爺一身風雪的回來,大夫人急忙將要做法的事情與他說,大爺不贊成,極力反對:“我看你是失心瘋了,且不說浪費銀子,這樣做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你生怕別人看不出破綻是吧?”
“我用自己的錢,又不花你的銀子,你不必心疼!別人愛怎麼想怎麼想,我不管,這樣下去我就要瘋了!”大夫人這回很堅持。
倆人吵嚷了一陣,大爺氣的去睡了書房,這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沒過多久,第一陣雞鳴聲起,黑漆漆的天空開始泛起藍色。
一隊衙差帶著清晨的露珠衝上門來,說要捉拿土匪的共犯,門房老頭迷迷糊糊的問共犯是誰,衙差厲聲道:“陸大爺!”
這一聲呵斥差點沒叫門房跌坐在地上:“不可能,官爺你們一定搞錯了!”
接下來便是亂哄哄的一陣吵嚷,不一會陸二太爺被驚動了,陸家的爺們媳婦都圍攏出來,最後幾乎熬夜一個通宵的大爺也被吵醒,還沒來得及弄清楚狀況,就被氣勢洶洶的衙差給拿下了,陸二太爺拄拐攔在衙差面前:“官家要拿人,總得給點證據吧,這樣不清不楚的就將人抓走,恕難從命!”
衙差指了指大爺:“勾結土匪,他心裡有數,不信您老問他?”
大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這一絲慌亂沒有逃過陸二太爺的眼睛,陸二太爺嘆了口氣讓開了路,不過,衙差才押著大爺走到門口,他就叫魯青備車,他要跟著衙差一起去縣衙,將事情弄清楚。
太陽出來了,和煦的日光照耀著大地。縣城裡的陸彥生也收到了官府的通知,要他去衙門一趟。
“相公,待會不要太生氣。”陳五娘給陸彥生整理衣裳的時候低聲道。
“有你在我就不會。”陸彥生笑了笑。
陳五娘睜大眼睛:“真的?那便好,我真擔心你的身子,昨夜你就沒睡好。”
陸彥生笑著搖搖頭:“當然是真的,我答應你的事情,什麼時候不做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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