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弦回到大廳的時候, 其他的新人已經頹靡地坐在最初的餐桌旁。
“不應該是這樣的,生存遊戲不應該是這樣的。”
如果說之前白青弦面若無事地在項軍手上劃開傷口這件事讓陳河清覺得背後一寒,那在他意識到這個遊戲正在逼迫他們挖掉某個人雙眼之後, 只剩下毛骨悚然。
“技巧呢?運氣呢?團隊協作呢?”陳河清撐著頭坐在長桌旁,身體都在輕輕顫抖。
白青弦第一次見到這個男生的時候, 雖然對方的一些言辭有些誇張甚至不自量力,但他的雙眼是有神的,而且只要一提到新的世界,陳河清整個人都像是會發光一樣吸引著其他人的目光。
而現在的陳河清整個人都像是身處陰影, 就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低下的腦袋也讓白青弦無法再看到男生的眼神, 顫抖的身體也讓原本就不強壯的男生不經意間蜷縮起來。
如果說一開始陳河清身上的標籤是“不切實際的希望”和“盲目的自信”。
那現在他身上的標籤只有一個,那就是“恐懼”。
白青弦看向樓梯上站著的小鬼和女鬼時, 感覺也和陳河清他們不一樣。陳河清和燕子他們面對兩隻從火災中走出來的鬼時可能因為恐懼而顧不上其它,但白青弦卻可以感覺到小鬼眼中的憐憫和無奈。
無論是新人, 還是參演的“鬼”, 本質其實並沒有什麼區別。
小女孩和女鬼還有之前提醒白青弦的那位老婆婆, 進入噩夢城之前也不是什麼大罪大惡之人,甚至是在火災中去世的可憐靈魂。
他們還有聽從惡鬼盟吩咐完成關卡設計的奇哥身上都壓著“惡鬼盟”這座大山,沒有任何能夠拯救新人的能力,所以早就已經學會了對新人冷漠和視而不見。
“不應該是這樣的,這不是新手關卡嗎?”陳河清壓抑至極之後終於反彈, “嘭”的拍著桌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對著站在樓梯上的兩個“鬼”咆哮道, “為什麼?為什麼不給我們一點希望!為什麼啊!”
陳河清的聲音到最後已經破音。
“如果他們要眼睛的話,就給他們眼睛好了,也許真的不會痛。”穿著病號服的項軍坐在一旁嘆了口氣, “我本來就已經死了,而且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如果真的只是需要眼睛,就拿去好了。”
“只是可能需要別人來動手。”項軍說這話的時候,還是看向了站在旁側的白青弦。
“可這才是第二個要求!整整二十四個要求,他們到底想要從我們身上奪走多少東西?大叔你身上的傷口到現在都沒有癒合的跡象,奪走的雙眼或者身體的其他部分又怎麼可能再回來?”陳河清揉亂了自己的頭髮,“難道要我們帶著這樣殘缺的身體去新世界嗎?我不要,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新世界!”
“我想起來了。”燕子突然有些詫異地掩嘴看向陳河清,“我遇到事故之前看到了手機上的新聞,一所隔壁市的高中有男生從樓頂……難道……”
“我沒有自殺!”陳河清條件反射一樣盯住燕子,幾乎一字一頓地說,“是樓頂的欄杆出了問題,我才會不小心掉下去的,哼……說不定又是那些想要折磨我的人動的手腳。”
“抱歉。”名叫燕子的女生知道自己誤會之後連連道歉,“真的對不起。”
“算了,反正那個糟心的世界我本來就不那麼喜歡,那個世界每天那麼多意外事故,也不缺我這一件。”
陳河清輕聲喃喃地話卻引起了白青弦的注意。
意外事故這種事情對於一個廣大的世界來說必然是天天發生,但考慮到站在這裡的三個人有兩個人死於意外,白青弦在外面街道上看到的靈魂也鮮少有老人,“意外事故”這個詞說不定在這個世界有著特殊的含義。
“但如果去一個新的世界需要斷手斷腳的話,那我寧願回到原來的世界去,你現在就讓我們回去!!”陳河清對著樓梯的方向大喊,“我們不想玩這個遊戲了!”
“大哥哥,你不想幫助我們了嗎?”小女孩扮演的“鬼”再次以詭異的角度彎折頭顱,“大哥哥想要離開我們嗎?”
“對!”陳河清毫不猶豫地說道,“我放棄,讓我離開這裡!”
“我想回到原來的地方去。”膽怯的燕子甚至捂面哭了起來,“我也想要離開這裡。”
“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該來到這裡,為什麼在打擾了我的死亡之後,又要對我們做這樣的事情?”
項軍最後的話卻驚醒了白青弦。
白老闆發現自己想錯了一件事情,這個噩夢城對他來說就是一個新的世界,他下意識覺得噩夢城的所有靈魂都想要好好“活”著。
但真的是這樣嗎?
無論是街道上游蕩的靈魂,還是學校附近無聊度日的靈魂,他們真的“活”著嗎?
不,白青弦突然發現大部分的靈魂滯留在噩夢城,並不是想讓自己如同行屍走肉一樣活著……
而是不願意再次痛苦的“死”去。
白青弦不知道這些靈魂被骨刃攻擊會發生什麼,但從之前遇到的席瀾口中,他知道很少有人會這麼做,即使是席瀾自己手握著骨刃也依舊躊躇,想來那並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可對於白青弦眼前的陳河清他們來說,又如何呢?
無論是事故中去世且膽小得難以在噩夢城生存的燕子,還是早就已經接受了死亡的項軍,甚至是對新世界充滿了幻想但絕對不可能接受噩夢城真相的陳河清……
對他們來說最好的結局並不是成為噩夢城的城民,
而是真正平靜的死亡。
不只是這三個人,對這座噩夢城其他的靈魂來說這是如此。
白青弦甚至覺得自己做錯了,他並不是最適合成為城主的人選,一座穩定且數十年都不毀滅的噩夢城對於靈魂來說根本就不是什麼好事。
對第二次死亡的恐懼,以及在這座666號噩夢城永無至今地“活”著這件事情都是不符合世界常理的存在,也必然是這個世界瀕臨末日的原因。
塵歸塵,土歸土,人死不能復生。
連修/真界都完全無法做到的事情,這個世界卻一直都在做。
以復活摯友為目的行走在這世間的白青弦無法對世界意志的想法進行指責,但白青弦想要完成的復活絕對不是將靈魂囚禁在這樣一個地方,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噩夢城的存在,甚至比逆世之珠中虛假的夢境更加低劣,更加令人唾棄。
白青弦與摯友不喜歡逆世之珠。
自然也不會對噩夢城的存在有半分好感。
“必須結束了。”白青弦不知道其它的噩夢城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世界意志這麼折騰下去這個世界還能堅持多久。
但既然他是這座噩夢城的城主,至少要在離開前釋放這座城裡的靈魂。
餐桌旁的四個“新人”都說出了想要放棄“遊戲”想要離開的決定,而聽到了這一切的小女孩眼中憐憫也並沒有散去,她只是牽起旁邊抱著塑膠娃娃那個女人的手,然後一起向下走了一級臺階。
大廳四周的燭光又一次開始瘋狂搖曳。
忽明忽暗的光線下,白青弦他們眼睜睜看著餐桌上的那盞燭燈突然倒下,火順著餐桌上的桌布開始瘋狂蔓延。
因為根本就沒有可以澆滅火的東西,所有人只能詫異地向四周退去。
可是當樓梯上的兩個“鬼”繼續向下走了一級臺階後,木質的臺階和眾人身後的桌布邊緣都開始燃燒,火勢並沒有繼續蔓延,但樓梯上的鬼只是向下走了四級臺階而已!
白青弦已經不難看出,火勢會隨著這些“鬼”走下樓梯而愈演愈烈,如果讓這些“鬼”走下樓梯,整棟房子內燃起的火焰絕對會將這裡的所有新人吞噬。
而唯一能夠阻止這些“鬼”走下樓梯的辦法,就是滿足他們提出的二十四個“請求”。
這就是那位奇哥所設立的劇本。
如果不是深陷其中,白青弦會勉強為之鼓掌。
但現在……
“啊啊啊啊!”
在旁邊燕子和陳河清他們的驚呼聲中,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中,白青弦卻乾脆閉起了眼睛。
他的雙耳能夠聽到周圍的聲音,甚至能夠想象到此刻禮堂內愚蠢歡呼的聲音,他的腦海中卻勾勒出了修真界坍塌湮滅之前某個人身影,還有帶著對未來憧憬的話語。
「這株梅花就栽在此處,也不知道花開時是怎樣的景象?」
「這處山門總覺得少了些什麼,下次遊歷的時候得去那些大宗門看看,說不定能有新的靈感。」
「大殿前的鸞臺好像還是小了一些,若是清閒宮的門徒成千上萬,這怎麼夠用?」
「在地下深淵閉關?兄弟,你這是什麼奇怪的嗜好?」
「不過既然如此,我得想辦法將地下深淵佈置得舒適些,要知道你這人修煉時常遭遇瓶頸,若這閉關之地過於冰冷空寂,想來閉關的效果也不會太好。」
「先說好,這麼冰冷冷的地方,我可不願待著。」
「我啊,還是喜歡陽光明媚鳥語花香之處,若是有美酒相伴更好,最好還能有熱鬧可以看……這當然是開玩笑的,切勿當真。」
「……」
無論是白青弦的摯友,還是這座噩夢城中的靈魂,有太多太多的人和靈魂對活著對未來充滿了憧憬,而這座噩夢城以及世界意志對靈魂的囚禁和折磨,就是對他們最大的侮辱!
結束,必須儘快結束!
白青弦盡情釋放著自己的情緒。
哪怕是這個關卡的虛假世界,窗外原本無聲的雨夜突然傳來電閃與雷鳴,雨水敲打在落地窗上的聲音傳入每個靈魂的耳中,就連四周的火勢都奇怪地開始變弱。
與此同時,關卡之外容納數千人的禮堂突然安靜下來,又瞬間重新沸騰。
“雨聲,是雨聲?”
“是從螢幕裡傳來的?之前好像看見房子外面在下雨?”
“不,不是從螢幕裡傳來的,是從禮堂外面傳來的!是真正的雨聲!”
“外面在下雨?噩夢城下雨了?”
“天啊,我都已經快忘記下雨的感覺了,我想出去看看!”
“我也……”
“怎麼回事?”惡鬼盟的盟主也從自己的座位起身,一種瞬間的暴躁感出現在他的臉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是誰說噩夢城在下雨?”
就如同秦宴說的那樣,這位盟主不喜歡事情失去掌控的感覺,更討厭所有出人意料的事情。
下雨……這在生前的世界可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對於這座五十多年沒有任何氣候變化,甚至連大風都不曾刮過的噩夢世界來說,卻是一場鉅變。
對於這位惡鬼盟盟主來說,整個噩夢城唯一脫離他掌控的就是那位下落不明的真正城主,只不過數十年的安穩暫時讓他忘記了這一點。
而現在落下的這一場雨,就是在提醒這位盟主,他的頭頂上還懸著一把隨時會刺向他的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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