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倩倩敗興而歸,在明月樓外被秋彤攔下。
“姑娘先別回去。”秋彤招手,將她領進竹林後的小花園,“舅爺喊了夫人來說話,春姑姑在外頭守著,誰也不讓近前呢。”
“來多久了?”
秋彤撇嘴道:“可得有一會兒,姑娘您才去那邊,舅爺跟前的萬兒就往點春堂去了,夫人乘著軟轎過來,可是著急。”
提起香雪堂那邊,秋彤嘴歪眼斜,恨不得把厭惡都寫在臉上。
要不是曲氏善妒,容不得眼明心慧的在世子爺跟前走動,夫人也不會折了她的月錢,將她發遣做了個二等粗使丫鬟。
辛得表姑娘器重,跟管事的媽媽討了人情,賞她在明月樓伺候。
才有她瞭如今的造化。
伍倩倩將秋彤的神色看在眼裡,笑吟吟地誇讚道:“好丫鬟,你一門心思的為我,我都記在這兒呢。”
她指尖點在心口,將之前的允諾又唸叨一回:“我也不是那等得魚忘筌之輩,等我的事情落定,定跟小姑姑去討你。”
“有小姑姑給我撐腰仗勢,我抬你做個姨娘,做個官老爺家的姨奶奶,不比在這府裡低聲下氣的伺候人好。”
伍倩倩三兩句話,說的秋彤臊紅了臉。
“姑娘……可羞死人了……”
秋彤揪著手裡的帕子,絞成一團亂麻。
伍倩倩居高臨下的看她,嘴上說著和善的話,眼底卻有冷冷冰霜。
等辛氏從明月樓出來,乘上軟轎正要回去,伍倩倩才從小路出來,眉眼垂喪,撅著嘴,手帕抽著一旁的草木撒脾氣。
春姑姑喊她近前,詢問緣由,聽說是打馬吊輸了銀錢,直笑她小氣。
又囑咐她親事將近,一家子姐妹說說笑笑也就罷了,萬不可再隨意出門走動,叫人家看笑話了。
伍倩倩只乖巧點頭,滿口的應下。
轉眼,到了四月中。
蘇永望來崔家納聘,送了一對大雁,膘肥體胖,堆在綁了紅花的聘禮上,好不喜慶。
曲映懸替了崔永昌的差事,門前唱禮,又幫著招應上門吃酒的親朋。
崔永昌架著胳膊,雖不得走動,但在屋裡窩著他又不肯,索性給安排了一桌世家子,相熟的幾個坐在一處,吃酒耍笑也是熱鬧。
馮承業因與本家關係親近,也有幸坐到了這桌。
崔永昌連吃兩杯,心裡通透,又滿了一杯正要舉起,卻被身邊的馮承業搶了去。
“崔兄,你可不能吃醉了。”
馮承業仰脖子吞了杯中酒,還空杯子回去,嘖舌道:“剛才我爹得了差事,板著臉又來差使我,今兒你若是醉了,回家我就養另一條腿了。”
他腿傷才好,天香樓的小蝴蝶、小牡丹都等著他寵樂,可能因這點兒事兒耽誤了。
一旁出來個小公子攔道:“你這人囉嗦,管的真多,他愛吃酒就讓他吃,回頭頭疼了要吐,也是他自己受罪,要你做什麼孝順兒子?”
說話的是隔壁瑞寧爵爺家的小外甥,名叫謝安康,前些日子才打蓬萊來的。
因他舅舅的緣故,也將他安排在了這桌。
馮承業雖不認識此人,但也知道憑自己的身份,這些世家公子,是一個也不能得罪。
“是是是,吃酒也是為著高興,只是崔兄大病在身,還是要少些才是。”馮承業指著崔永昌夾著板子的胳膊。
“他病他的,你孝順你的,怎地我一旁觀者就不能說了?”謝安康咄咄逼人。
“你……”馮承業被他懟地說不出話。
崔永昌扭頭,瞧清楚那人是誰,只抿嘴不語,卻不幫馮承業出頭。
等兩個人各自收斂,他才藉故起身,到別處跟好友解釋。
“他就一窮酸書生,滿肚子的骨氣,卻偏給他老子賣了,說是要給改名換姓,給他舅舅家做兒子。”
崔永昌拍拍馮承業的肩頭,寬慰道:“你別跟他一般見識,回頭去南外樓,我請你吃桃花醉。”
馮承業弄不明白這個道理,撓著頭道:“認到瑞寧爵爺名下有什麼不好?那是他親孃舅,又不會虧待於他,還能白得一份家產。”
旁人幾輩子求不來的好事,那姓謝的怎麼還發脾氣了?
崔永昌輕笑,舉例道:“漫說是他,換做你我,也要心裡堵得慌。”
馮承業看他一眼,哼哼道:“要過繼你?除非你孃舅是玉皇大帝。”
“去你的。”崔永昌笑著啐他。
正要一同回席,卻見不遠處的小路上過去倆人。
一個是今天才見的蘇永望,另一個,則是穿著巡檢官服的秦櫻。
馮承業揉了揉眼睛,晃著崔永昌的肩頭問道:“崔兄,姓蘇的不是要做你妹夫麼?怎麼跟你小姑姑糾纏一道兒了?”
崔永昌也是吃驚,“走,咱們跟過去瞧瞧。”
他揪著馮承業的衣領,一路尾隨至側院的一角耳房。
親眼見兩個人關門進屋,崔永昌湊了過去。
在門窗偷聽肯定不成,秦櫻功夫了得,若被她抓到,沒等他們去前頭揭露行徑,就得先在這處被打個半死。
馮承業指了一旁的小窗,比著嘴型道:“去那兒。”
他蹲下身子,叫崔永昌踩著他的肩頭,兩個人扒著牆起身,正巧能瞧清楚裡面的動靜。
“阿櫻這個請求,恕我不能同意。”
蘇永望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勾起嘴角說話,一雙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在秦櫻身上。
他模樣長得周正,跟畫像上沒多大的差別,在前頭初見那會兒還沒覺得怎樣。
眼下沒了旁人,才把真面目展露出來。
“我要你同意?”秦櫻抽出一旁的雞毛撣子,比作刀劍,直指蘇永望的脖頸。
“這事兒還沒敲定,你去找我嫂子退親,你要做官發達,自有我來給你安排。”她聲音冷冰冰的,彷彿聽到一個‘不’字,就能敲折蘇永望的狗頭。
蘇永望卻不帶怕的,笑著抬頭,直勾勾地望著秦櫻的眼睛。
“退親?推了崔家表姑孃的親事,去你們康王府做姑爺麼?”
秦櫻:“……”
“平江府六品同知,那可是鹽糧上的肥差,若不是崔家出面,豈能落到我的頭上?”他笑著拂開秦櫻手中的雞毛撣子,“阿櫻若是還得康王府撐腰,我自是會聽你的。”
“可惜了……”蘇永望話音一轉,繼續道:“聽說你那哥哥要襲爵了,他做了世子爺,康王府日後,不就沒你的位置了。”
崔永昌在外頭聽得眼睛瞪大。
乖乖的,這蘇永望跟秦櫻認識,還是個二女爭一男的戲份!
馮承業腿上剛愈,撐著他站了一會兒,已經兩股戰戰,輕輕拍他腿肚,默聲問好了沒。
裡頭久不說話,崔永昌也怕被秦櫻發現,麻溜下來,領著馮承業往前頭酒席去。
他們走了,耳房這邊也沒什麼話說。
蘇永望推門要走,秦櫻攔著不讓,他回過身好聲解釋道:“阿櫻,莫要胡鬧,我跟你交句心裡話,若沒你哥哥襲爵,你今兒這要求,說不定我就應了。”
“我有心經營仕途,做一番利國利民的事業,崔家送了登天梯來,豈有退卻的道理。”
“你說我別有用心,簡直可笑。”蘇永望眉梢揚起,“世間姻緣,哪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家在那麼多人裡頭選中了我,他們就沒點兒心思了?”
秦櫻不依:“蘇永望,你什麼心思我心裡門兒清,你想借崔家仕途大好我也明白,但伍家姑娘是我姐妹,你存了心思,想日後再抬那花娘進門兒,豈不是糟踐人呢!”
蘇永望腳步稍頓,噙著笑,矢口否認:“我怎麼敢?”
“放你孃的屁!
秦櫻性子直,一撣子就抽他手上,也不隱瞞,就把看見的事情都倒了出來。
“那天你跟曲家小子在南外樓吃酒,我就在隔壁,親眼看見你摸去了城西外宅,跟那娼婦兩個在屋裡……”
那些腌臢事,她都沒臉開口。
被人拆穿了隱瞞,蘇永望倒是不慌。
他揉了揉腫起的手背,睨秦櫻一眼,索性破罐子破摔:“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去說啊,把我的齷齪事昭之於眾,讓崔家大怒,使手段革了我的官職,教我窮困潦倒,窮死餓死。”
“蘇永望,你怎麼變成這般德行?”秦櫻氣地咬牙,恨不能當即將他打死。
“我怎麼變得你不知道?”蘇永望輕哼一聲,“當年若不是你娘諱敗推過,事蹟敗露,又讓我爹替她頂了罪過,我自不會變成這樣。”
他走出幾步,還不忘回頭跟秦櫻強調:“是你孃親欠了我家一條性命,你只管去說,把我也害死了,你娘好安心做她威風的大將軍!”
秦櫻到底沒敢跟旁人去說。
夜裡,崔永昌把聽來的話講給曲妙妙聽。
“休要胡說。”曲妙妙只當他吃醉犯渾,哄他漱口,才在一旁坐下,嚇唬道:“回頭傳到小姑姑耳朵裡,看她不提棍子打你。”
崔永昌可沒真的吃醉。
他手腳纏綿地歪進她懷裡,還想分辯幾句,卻嗅見一股甜沁的香味。
小姑娘才沐浴過,換上乾淨的裡衣,衣繩鬆鬆垮垮地挽了個對結,稍有欠身,便能瞧見那抹藏起得銀紅,上頭隱隱可見繡有紋樣。
崔永昌眼底一亮,也不顧手臂有傷,伸手就解那對結。
嘴裡還厚顏無恥道:“教我瞧瞧,是個什麼圖案,怪新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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