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妙妙在鏡前摘耳環, 被他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到,手上一時沒拿捏好力道。
“嘶。”
銀鉤子戳到了耳垂的皮肉,平日裡不疼,這會兒子, 卻像是針扎似的叫人難受。
隔著透光的雲母屏風, 隱隱的能瞧見她弓起身子。
“苦肉計?”
崔永昌嘴裡玩笑, 卻還是趕忙過去,扒在她近前,要幫著檢視。
曲妙妙本就委屈, 又聽他還拿玩笑的語氣說什麼苦肉計,心裡越發的不喜。
拂開他的手, 曲妙妙拍打著衣角。
睇目同他說話:“你有案子審我?可是巧了, 我這兒也有一樁案子, 要拿你來審。”
“審我?”
崔永昌面露詫色,原地打了個彎兒,歪在臨牆的一張玫瑰椅上,稍有仰頭, 好奇地問她:“你跟母親兩個盯了我月餘, 門兒都少出, 我多大的本事能犯案給你來審?”
曲妙妙盯著他看, 又覺這人態度自在,應不似做過什麼虧心的事。
得辛氏點播, 這人的一舉一動她都瞭解一些。
他雖頑劣, 然在男女之事上,多少還守著些底線。
吃酒置氣雖是常有,但狎.妓,賭錢這兩樣陋習, 卻是從不沾染。
加之,崔永昌性子古怪,三兩句話不對付,就要撂臉子走人,外頭那些女人便是有心要攀附上來,十有八.九也要被他的怪脾氣給嚇的斷了心思。
又想起,前些時候他隨馮家那個去給一個戲子弔唁。
曲妙妙眼底明瞭,唇角漸漸舒於平緩。
也不直白求證,她只語氣淡淡地道:“映懸今日與同僚一道出門,恰在城西宛子坡與你打了對面。”
後面的話,曲妙妙沒有說盡。
崔永昌先是一愣,又在心裡大罵小舅子是恩將仇報的狼崽。
自己一門心思的使力氣在他身上,他不念著恩情在他姐姐面說些好話也就罷了,竟還胡謅謠言來汙衊自己。
“我當是什麼呢。”崔永昌賠著笑臉,扶她坐下,嘴裡低低地抱怨:“映懸那臭小子,怎麼在你跟前也敢渾說?”
他言語切切,半真半假地說著隨口捻來的奉承話。
“我夫人貌若天仙,這會兒就是嫦娥衝我招手,我也斷不會過去。”
又道:“旁人同我不親近,但你是最瞭解的,我老實成性,只是嘴饞,貪幾杯薄酒罷了。”
曲妙妙乜他,冷冷一笑,聽他繼續往下說。
崔永昌舔舔嘴唇,接著道:“宛子坡那處是馮承業的一個外室,他老子給他相看了媳婦,岳家是個六品京官兒,品階不大,脾氣倒是不小,又要後院乾淨,又頤指氣使地提了一堆要求。”
“從前吃醉,他那兒子認我一聲乾爹,如今他也是實在沒法子,才求到我跟前的。”
曲妙妙皮笑肉不笑道:“他沒攤上個好說話的岳家,你倒是上心起來。”
當初嫁他那會兒,曲父也不過是個從四品守城京官兒。
後來,曲家得宣平侯府提攜,才有瞭如今的前程。
他方才那幾句話,倒像是有意捎帶曲家,順帶諷了她的小性兒。
“你又多心。”崔永昌搖頭道:“你既知道那些人跟我無關,偏要生氣,也只是平白給自己添堵。”
他不過是幫朋友照拂一下家眷,又不是什麼不可饒恕的大罪。
外面不知什麼時候起風,墨色之中,豆大的雨點子沉沉地砸在簷下。
雨聲嘈雜,響的人心煩。
“添堵?”
曲妙妙猛地起身,與他四目相對。
她身量嬌小,挺起胸脯站得筆直,也要仰脖子看他。
只是,打她嘴裡說出來的話,卻格外得威厲。
“你不顧及家裡名聲,今日去給戲子泣血稽顙,明日又滿心滿眼的替旁人養兒子,不論好壞親疏,只管往自己跟前包攬,那會兒子你可曾記得‘添堵’兩個字是怎麼寫的?”
凡世家大族,子弟兒郎,便是紈絝一些,也知道在往來言行上收斂。
他是崔家獨子,日後必是要承襲爵位,闔府上下,也沒指望他有什麼手腕資望。
但三教九流這些,合該是遠著些,也少叫人在背後瞧輕了去。
俗話說罵人沒得好嘴。
曲妙妙也是氣急了,才說出‘泣血稽顙’一詞。
話一出口,她也覺得太過傷人,抿緊了薄唇,想著再說兩句軟話緩和。
崔永昌這會兒子倒是反應機敏,當即懟她回去:“世人皆是人生父母養的,你嫌外頭那些下賤,也沒見得自己高貴到哪裡去。”
這回,他是真的有心拿曲家身份說事。
“你這話當真?”
曲妙妙唇色慘白,不知是外頭的雨大了,寒氣從窗邊潲進屋裡,她說話的聲音微微有些打顫,眼睛也微微眯起。
話已出口,這時候反悔豈不打臉。
崔永昌脖子一梗,瞪著眼睛斥她:“好大的臉面,我竟說不得你了!”
他態度蠻橫,比外頭胡亂撕扯的風雨還要霸道。
一聲驚雷劈下,雨勢來的越性厲害,緊隨其來的一道閃電打下,映著外頭暗紫色的天,曲妙妙臉上淚痕盈溼。
自成親以來,還是頭一回見她落淚。
燈燭炸開燈花,噼啪一聲,不大的動靜,卻比外頭的驚雷還要清晰。
“打雷而已,怕……怕什麼?”
崔永昌磕巴地開口,給自己尋了個臺階。
他忐忑地伸手,將人摟在懷裡,柔聲哄道:“別哭了,方才是我說得嚴重了些,也怪你氣我,你若是乖乖的聽話,誰捨得說那些來惹你傷心。”
指腹撫過她的面腮,他身上依稀能聞見淡淡的藥味。
往日,這藥香味教她安心。
他身子弱,需常年抱著藥罐子過活。
好在公婆和善,這人雖是脾氣暴躁,卻也是個知冷知熱的人,兩口子過日子,便是有些齟齬,但也算恩愛。
然今時今日,那熟悉的藥香卻變得聞之嗆鼻。
呼吸間,竟教她胃裡苦味翻覆,泛著陣陣難以靠近得噁心。
原來,在他心中,自己與外頭那些下九流的女人們,是一個樣子。
“你別碰我!”曲妙妙掩面抽泣,狠狠地將他推至一旁。
也不管外頭滂沱大雨,冒著風,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雨幕。
“阿娪!”崔永昌出聲喊她。
房門大開,冷風捲著豆大的雨點子進屋,眨眼間就溼了門臉一片。
不遠處的廊子底下,路喜提著那隻聒噪的畫眉,正跟寶妝兩個商量要不要往點春堂報信兒。
忽見一人影出來,路喜以為是他家少爺,丟了鳥籠子撒腿就追。
等到前頭光影之處,才瞧清是一抹撞色。
又忙喊了寶妝、寶梅兩個,連同院子裡當值的十幾個婆子丫鬟,擎了傘,散出去找人。
崔永昌在雨裡走了幾步,風颳在臉上,是針扎似的涼。
眾人不敢叫他淋雨,求爺爺告奶奶得好說一通,才把人勸了回去。
他身上溼透,也顧不得,又擰眉瞪眼的要喊了外頭的人一道去追。
路喜拿乾衣裳給他來換,勸道:“我的爺,您當時壓些火氣,使得著如此?這會兒把人氣跑了,才知道心疼?”
崔永昌伸手奪了衣裳,也不叫他伺候,惡狠狠地踹他屁股:“到牆根兒站著去,爺的事兒,要你多嘴!”
他胡亂穿了衣裳,又不放心。
勾勾手,把路喜叫了回來:“這會兒還沒回來,你打著傘,去前後門問問,是不是過知府衙門去了?”
路喜點頭應下,臨出門,還皮癢的多嘴一句:“瞧瞧,教我說著了吧。”
話音未落,就打裡間飛出一截兒木頭,叮呤咣啷的在地上打了個轉兒,最後被門檻攔下。
路喜定神去看,才瞧清楚,這是盼的急了,把窗戶撐子都卸下來了。
這邊火急火燎的找人,曲妙妙卻早就換了綿軟的衣裳,在炭火爐子跟前暖身子了。
春姑姑端來冒著熱氣的紅棗薑湯。
辛氏親手接過,放在一旁小几上,貼貼曲妙妙的身子,和聲道:“心肝兒,快擦擦眼淚,把薑湯吃了。你身上來事兒,又淋了雨,為那混小子再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嗯。”曲妙妙淚眼婆娑地點頭。
又怯怯地張臂,環在辛氏腰身,眉眼委屈,嚅糯地喊了一聲:“孃親。”
她與生母不睦,父親又一心偏在柳姨娘母子身上。
嫁來了青州,得辛氏寵愛,她才知道旁人有爹孃老子護著是什麼個滋味。
平素她對崔永昌忍耐遷就,說沒有辛氏的緣故,那是假話。
她雖是兒媳,但在辛氏跟前,比女兒也不遑多讓。
方才,她哭著跑出來,原是想尋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
腳下卻像生了眼睛,沒兩步便來了點春堂。
竟像是母女連心,辛氏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偏今夜雨大,反倒叫人把窗子大開。
她一進門兒,裡頭就瞧了個正著。
知道她受了委屈,辛氏一下又一下地摩挲她的背脊,“我的兒,可別哭了,瞧著叫人心疼,明兒我親自抬家法過去,先打他三十棍子,再叫他給你作揖賠不是,後頭你倆如何處置,只依著你的意思。”
“你且自在行事,萬事有我給你撐腰。”
辛氏這話寬心,越性哄得曲妙妙眼淚湧了出來。
一直到了後半夜,香雪堂那邊都找瘋了去。
春姑姑才打了發人,不緊不慢的過去傳話。
崔永昌在廡郎底下聽到的訊息。
他手中擎著傘,半個肩頭已經淋溼,髮梢沾著雨水,沉甸甸地聚成條綹。
“她在母親那裡?”
路喜也是滿臉雨水,因騎馬往知府衙門跑了一遭,衣衫盡透,揚聲回道:“可不是麼,咱們淨惦記著瞞了夫人,獨沒想到少夫人往那兒去了。”
等回了屋,路喜才想起來,方才小紅還交代了一句,又道:“少爺,春姑姑還說,夫人氣得厲害,明兒一早就要請家法來,要不……您先出去躲躲?”
崔永昌滿心的愧疚,聽得他這句,霎時變成了滿腔憤懣。
磨著後槽牙道:“她是告狀去了!”
路喜趕忙分辨:“您怎麼又說風就是雨,再要生事,真真是要挨板子呢!”
崔永昌把人攆出去,又推窗戶罵道:“我呸,挨板子?你當我怕?”
那個不識好歹的女人。
自己找了她一夜,她倒好,還要去母親那裡告狀!
活該她哭!
崔永昌嘴上說得厲害,心裡卻還是怕的。
在床上翻來覆去,忐忑了一夜,也沒怎麼好睡。
第二天一大早,天矇矇亮,就打發人去那院探聽訊息。
春姑姑揪了路喜出來,啐他:“賊頭賊腦的猴子,是給你主子做先鋒來了?”
路喜一邊護自己的耳朵,一邊賠笑道:“好姑姑,您不疼我,也該疼疼少爺唄。”
因他老子孃的關係,春姑姑拿他當半個乾兒子疼,路喜也不生怯,皮頭皮臉的給主子討情。
“昨兒夜裡,少夫人冒雨出來,少爺當時就悔了,打發我們去找還嫌不夠,自己又頂著瓢潑也跟出來。”
“大半夜的,我還跑了趟知府衙門,灌了兩腿肚子泥湯回來,也不讓歇就又給搡出去找了。”
“少爺是什麼性子,旁個不知道,您心裡還不是透透的,他嘴硬心軟,加上嗆了火氣,拌兩句嘴,悔了也改了。好姑姑,您就跟夫人求個情,饒了少爺這回吧。”
春姑姑拍他後腦海,笑罵:“你這皮猴,吃了什麼迷魂湯,這麼上心的來給你主子打謊話?”
“您仔細手疼。”路喜笑著揉腦袋道:“我心裡明鏡兒似的,說的句句實話。”
他有忠心,春姑姑看著也高興。
又罵兩句,叫他回去傳話:讓崔永昌好生反省,再揣著誠心過來,當著他孃的面,給他媳婦賠個不是,這頓打才能饒過。
路喜回去,盞茶的功夫,崔永昌便臊眉耷眼的過來。
辛氏居高臨下地睨他,連屋裡都沒讓他進,站在臺階說話:“怎麼,你私下裡罵她還不夠,還要當著我的面呈呈威風?”
崔永昌是最怕他娘,只這一句,他就渾身打了個激靈。
膽怯地抬眼皮,朝辛氏後頭那人身上去看。
她換了昨兒那身紅藍撞色的披風,一身淡黃泛綠的貼身裙子顯得有些單薄,低著頭,倚在春姑姑肩頭絞帕子。
自己一夜未眠,瞧她那憔悴模樣,大略也是沒睡好。
“嗯?”辛氏觀他動作,叱責道:“罵人的時候厲害,這會兒竟啞巴了!”
崔永昌忙到:“兒子不敢。”
“不敢?”辛氏冷笑:“她是我放在心尖兒上疼的好人兒,你連她都要罵,下回是不是也要把我這個當娘一道饒進去才是!”
“母親言重,當真是折煞兒子了!”崔永昌慌忙跪下,給辛氏磕頭。
昨夜大雨,院子裡雖已經打掃乾淨,但青磚縫裡還洇著雨水。
不過片刻,他膝蓋便沉色一片。
辛氏把曲妙妙拉來,當著他的面道:“你也別這會兒怯生生的不敢發作,你昨兒罵了你媳婦,合該著今兒要給她賠不是才對。”
崔永昌抬頭看了一眼,抿直的嘴角微微揚起弧度,起身給曲妙妙作揖。
“夫人,昨兒是我發昏,便是看在母親的面兒上,你且饒我這回吧。”
沒等曲妙妙回答,辛氏開口道:“你少打我的名聲,你犯了過錯,賠不是也是應該,至於妙妙饒不饒你,你們兩個且回去扯清。”
聽得‘回去’二字,崔永昌又作揖道:“好夫人,你就饒了我吧。”
辛氏懶得叫他們兩個借勢,甫才就領了春姑姑往書房去了。
旁邊只有寶妝寶梅兩個伺候,曲妙妙眼瞼下斂,看他許久,終是沒有說話,錯開一步,領著兩個丫鬟出去。
崔永昌教她撂了個沒臉,因在點春堂這邊,也不好發作,嘴裡嘟囔兩句,也領著路喜回去。
他只當把人哄回來,就跟往常那般,三兩句話就又好了。
卻不料,曲妙妙進屋頭一樣事,就是讓寶妝寶梅將西廂那邊收拾出來,搬了自己的東西過去。
“你還上勁兒是吧?”崔永昌拉她手問。
曲妙妙只冷冷看他,也不說話,甩開他兀自去了別處。
這一甩,就是幾天光景。
馮將軍壽辰臨近。
新買的幾個小戲子個個聲如黃鸝,又有七盤疊凳,府里人來人往的好不熱鬧。
獨崔永昌一個,孤苦伶仃,跟前沒有伺候的丫鬟,寶妝寶梅又跟主子一勢,連穿戴衣物這些,都得喊了路喜進來幫著翻找。
曲妙妙忙的腳不沾地,連在香雪堂的時候都是少有。
崔永堵不到人,自己生了兩回悶氣,索性甩手丟開。
倒是沒再吃酒惹事,自己在鋪子裡找了事由,趁著天還沒熱起來,日日過去照應。
他不在跟前礙事,曲妙妙樂得輕鬆,安排好了壽宴,便一心撲在了鋪子上頭。
抬眼,就到了做壽那日。
辛氏身子雖沒大好,卻也能強打著精神,坐下來與一眾親朋說笑。
來的也沒外人,除幾家交好的近鄰,便是鎮北軍的諸位。
因平江府那兩位的緣故,蔡知州雖已卸任,今日也穿著一身檀色襴衫,笑呵呵的一道上門。
“我當你要成仙,再不跟我們這些凡人往來了。前些時候聽說小春天來,連家門兒都不肯進,原來是沒找對人去請。”
辛氏拉著常氏的手往裡頭走,言語間卻暗藏劍鋒。
常氏笑吟吟地解釋:“那會兒我身子不大好,孩子心裡惦記,急著回家,這才沒顧得上來給你磕頭。”
常衎天資聰穎,一身好武藝盡得蕭二爺親傳,是個少有得文武全才。
拿崔永昌比他,好比是蘿蔔見了人參,拿貓兒蹲在了猛虎畔。
偏常衎又懂事孝順,只比崔永昌虛長一歲,就已經接手了家裡的生意,如今越發起色。
辛氏擠著笑,拉曲妙妙到近前:“也是巧了,我也是這幾天才好,虧得這孩子懂事,日日跟前侍奉,又要照顧外頭,還滿心惦記著我,得她一個,我竟像是又添了個親閨女似的。”
常氏想兒媳婦都要魔瘋,常衎獨在這一樣上死不鬆口。
他又是個有主意的,也不能像崔永昌這般,由著家裡做主。
這一回,終是常氏輸了三分。
後頭蕭二爺怕妯娌兩個翻臉,忙出來說話:“我還以為這次來家,能跟大哥吃上兩杯呢,他竟還沒回來?”
他是崔家過繼的二爺,雖沒有改名換姓,但名字寫上了族譜,也是崔家的正經主子。
兄弟兩個一道長起來的,他待宣平侯,亦是真心。
辛氏雖不喜兄弟媳婦,卻對小叔子和善三分:“太皇太后病歪歪的耗了一年,你哥哥一向孝順,少不得到時候連你侄兒也要進京呢。”
蕭二爺而立之年,卻形貌昳麗,說話時音色淡淡,叫人只覺疏遠:“永昌身子不好,依我看,還是得以養病為主。”
辛氏點頭:“我也是這麼個意思。”
京城時局波詭雲譎,太后一沒,宣平侯怎麼回來都不成定數,好在盛夏將至,永昌這病也該重些。
外頭人聲嘈雜,馮家母女兩個同鎮北軍幾人也到了。
秦櫻幫著招呼,在曲妙妙身邊有說有笑。
伍倩倩瞧在眼裡,笑著上前,也想露些臉面。
得辛氏點頭,她如今頂了她老子的差,在城裡一處木材鋪子裡從掌事做起。
雖還未混出名聲,但多結識些貴人,總有使得上的時候。
豈料她一開口,就招了奚落。
在場的皆是世家出身,頂著祖上三四輩子的榮耀,多是不屑於跟她往來,加上她眼下又是望門寡,那些沒出閣的小姐躲她都來不及,更別說親近了。
伍倩倩落了個冷臉,面上羞得醬紅,也不敢發作。
還是曲妙妙心善,過去幫她解圍。
又胡亂尋了個理由,只說她身子不大好,叫人送她回去,才全了臉面。
回明月樓的路上,左右無人,秋彤才敢說話:“她當自己是誰?夫人還在呢,這府裡什麼時候輪到她當家做主了?”
話裡的這個她,自然是指曲妙妙了。
伍倩倩面有凜色,秋彤繼續煽風:“今日來的都是達官顯貴,她怕姑娘奪了風頭,使法子打發了您,可不就只顯自己的臉面了唄。”
“閉嘴!”
伍倩倩惱的牙關咬緊。
“姑娘好脾氣,我卻瞧不下去……”秋彤仗著自己有功,不死心的還要說下去。
“啪!”的一記耳光。
伍倩倩捏緊指尖泛起得紅,瞪她一記:“我說閉嘴,聽懂了麼?”
秋彤從地上伏身,畏懼地抬頭,應聲如小雞啄米:“懂……懂了……”
曲妙妙在女眷這邊遊刃有餘。
辛氏與馮將軍幾人只誇她乖巧,外人總要看著些面子。
加之她性子又好,說話得體圓滿,語氣溫溫柔柔的,叫人不由的想要親近。
沒多會兒功夫,便得了十幾個姐姐妹妹。
有將門出身的小姑娘性子直率,索性要拉她焚香結拜,還是秦櫻攔著,才沒鬧出笑話。
再看崔永昌那邊,更是一派賓主相宜的景象。
鎮北軍對崔家帶著一層崇拜,不管認識不認識,都一口一個少爺叫的親近。
勾肩搭背的邀他騎馬,還說要他去營裡常玩,到時候演武場耍花槍給他看。
崔永昌全部應下,大口大口地飲下杯中的酒水。
吃了個半醉,他藉著酒意,將佳人堵在牆角:“夫人,他們都誇我各處都好,你彆氣了,也看看我唄。”
戲臺那邊正在唱《滿床笏》,十一二歲的小戲子聲音清亮,隔著一道牆,都能聽得清楚。
曲妙妙後退半步,避開他說話時呵出的酒氣,蹙著眉道:“前頭熱鬧,還不快攙著世子爺過去聽戲。”
她這話是說給路喜聽得。
鮮少關切,滿是疏離。
風從耳邊吹過,淺淺地唱著委屈,兩個人的衣襬被風吹起,薄薄的蟬翼紗貼在一起,紅綠撞色,是再般配不過的了。
只是,這回她卻硬著心腸不肯過來了。
“阿娪……”崔永昌膝上一軟,整個人綿踏踏地倒了下來。
他雙膝著地,似跪非跪,一雙大手緊緊地揪住曲妙妙的裙襬,委屈道:“我醉的頭疼,你瞧瞧我吧。”
曲妙妙冷眼看他,等路喜幾個將人扶起,才淡淡地道:“又不是頭一回了,你既是頭疼,那且早些回去躺著。”
她吩咐人去請大夫,又叫寶妝隨著將他送回香雪堂去。
等她走遠,瞧不見身影,崔永昌渾身卸了力氣似地扒在路喜身上,酒也醒了,頭也不疼了。
嘴裡罵了一句‘討嫌’,自己邁大步回去。
戲臺上,郭家的七子八婿到齊,正演到團圓時候。
春姑姑笑著近前,把這事小聲在辛氏耳邊嘀咕一遍。
辛氏不嗔反誇,點著頭道:“合該他招冷臉,我說這事妙妙做的極好。”
兒子翻臉就要罵人的毛病,不是頭一回了,也該教他吃些苦頭。
他憑本事把人惹惱了,自是要憑本事去哄。
馮將軍當她誇兒媳行事得體,笑著附和道:“且只叫你一個人顯擺了,只可惜我家櫻哥兒是個女子,倘若是個小子,妙妙在京城地界長大,哪裡還輪得著你得這便宜?”
辛氏笑著得意,又拉秦櫻的手稱讚,順勢把話題拉到了京城還未成親的金龜婿上頭。
做壽的戲唱了兩天,鎮北軍離得近,轉天夜裡,馮將軍吃過壽桃,就打馬回去。
蕭二爺兩口子也被蔡知州請回家去,自作安排。
崔永昌心裡難受,非要他大哥哥留下,說是要通宵吃酒。
辛氏怕兒媳婦不便,喊了曲妙妙到點春堂去宿,又將蕭二爺家的事情大略講了一回。
不料,兄弟兩個竟在香雪堂裡鬧了一夜。
翌日清晨,曲妙妙從外頭回來。
入目,便瞧見院子裡的花草景觀七零八落的禿了一片。
路喜懷裡抱著她最愛的那盆翡翠蘭,醉醺醺地癱在地上,旁人過去要拿,他眼睛都睜不開,嘴裡還含糊道:“祖宗哎,這個可不能打……”
寶梅好奇地蹲下問他:“這個怎麼就不能打了?”
路喜應是沒醒,緊緊護住花盆,板著臉,語氣認真地叫板:“您再魯莽,回頭少夫人就真哄不回來了!”
曲妙妙嗤笑出聲,搖著頭道:“好啊,可知道誰是作禍的兇嫌了。”
沒得她好顏色,就拿她的東西撒潑使氣。
威脅誰呢?
崔永昌睡到下午才起,出門見外頭一片狼藉,也吃了一驚。
著路喜去問,也只鬧明白了前半夜的事情。
又尋守門的婆子過來,才驚覺自己夜裡好一頓亂砸,大哥哥勸了一夜,也沒攔住,一早蔡家來人,大哥哥才走的。
崔永昌看著滿目瘡痍,只覺得耳畔風雨大作。
滿院子的芍藥牡丹,七橫八豎,紅燦燦的八寶富貴花連葉子都沒了,只剩光禿禿的杆兒,在泥裡打著擺子。
這些,可都是她平日上心的東西……
崔永昌這廂懊惱不已,另有一人,卻跟他是一般滋味。
芙蓉街上的辛家當鋪裡,朝奉在前頭唱當估價,小夥計端著笑臉兒給大宗主顧奉茶。
後頭花廳裡卻是一片肅殺。
此處掌櫃姓銅,青州本地人士,長乎臉,細目豪眉,身量瘦高,瞧著像是個教書的先生,實則卻是辛氏手下最器重的幾個掌事之一。
這會兒,銅掌櫃坐在圈椅上,神色冰冷,一目十行地翻看著手邊的幾本賬簿。
那賬本子許是有些年歲,靛青的封頁斑駁的脫色。
頁面揭過,映著外頭天光,還能瞧見書蟲被流動的風揚起,散發著一股股難聞的黴味。
香幾的另一側,坐著綢緞鋪的宋掌櫃,身材矮矮胖胖,瞧著一臉慈善模樣,這會兒卻耷聳著腦袋,不敢抬頭看人。
“啪。”
賬簿落在桌上,聲音不大,卻將宋掌櫃嚇得渾身哆嗦。
宋掌櫃的媳婦是銅家的姑奶奶,他本就害怕他這個大舅兄,眼下自己有過,更是膽戰心驚。
銅掌櫃斜眼睖他一目,開口罵道:“好糊塗!你就拿這個去糊弄她?”
這上頭爛賬一筆添做一筆,連半點兒潤色都沒,若是放在東家面前,府裡那杆子八十二斤的關刀,可就劈下來了!
宋掌櫃怕的腿肚子發軟,說話帶著哭腔:“伍爺待我有救命之恩,當年在馬贛河上走商隊,要不是伍爺,我早就做了那群悍匪的刀下鬼,伍姑娘求到我跟前,我若不應,我還是人麼!”
“伍爺待你有恩,你就能做對不起東家的事情?”銅掌櫃嗤聲道。
那少夫人明擺著是東家選定了的繼承人,又是個能當家主事的性子,多半年來,酒樓茶肆在人家手裡經營的越發紅火。
年後,少夫人初接手當鋪,自己也曾跟她打過幾回交道。
行事穩重,聰穎過人。
是個能指望上的好東家。
不成想,這個糊塗蛋,明知自己以後要在人家手底下討飯吃,卻先將人給得罪了。
宋掌櫃拍著大腿道:“我也後悔啊!舅兄你不知道,老錢、老孫他們說好的跟我一道,偏他們雞賊,一樣是陳年舊賬,他們裝裱得好看,給送了過去,雖是依了伍姑娘的意思,但也全了少夫人的臉面。獨我老實,楊木箱子一丟,就……”
“哎——”宋掌櫃悔的心肝兒盡斷,一巴掌一巴掌地扇自己耳光。
又說可憐話求饒:“家裡老小都指著我吃飯,你妹子是個吃不得苦的性子,要是她……”
“少拿家裡婆娘出來說事。”銅掌櫃沒好氣地啐他:“這會兒知道後悔了,你當那小東家是好欺負的?”
終是不忍心叫自家妹子跟他一道受罪。
默聲片刻,銅掌櫃又道:“眼下她擺著身份要調了你的職,無外乎是為了殺雞儆猴,雖是兇險,卻也是個機會。”
“舅兄這話是什麼意思?”宋掌櫃沒聽明白。
銅掌櫃眼珠子一轉,指頭尖在那賬本上點了點,低低的聲音道:“將功贖過,既然這糊塗事兒擺了上去,你若能幫著少夫人揪出那些生事的鬼。”
他哼哼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線:“你帶著功勞投誠,還怕一家老小喝西北風不成?”
宋掌櫃理清楚他的意思,吞了口水,眼睛瞪大。
半晌,才猶疑地道:“這……倘若傳出去,以後我是要被人戳著脊樑骨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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