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蟬鳴一聲比一聲嘹長, 厚厚的書本攤開,書頁被太陽曬得發白,散著淡淡的墨香。
外頭大門敞開,也沒人守著, 唯有道路對過的荷花池裡有魚兒躍起, 濺起圈圈水花。
“吧嗒。”
不知哪根木頭被曬的起卷, 發出一聲響動。
曲妙妙抓在窗囪的指尖猛地一顫,又是害怕又是難受,她脖頸後仰, 勾著首衝某人哀求:“有人來了,我怕……”
崔永昌從後面將人環緊, 大手按住她亂晃的動作, 順勢低頭, 吻住她囉嗦的小嘴兒。
咬住了她的舌尖,不給她半點兒喘息的空閒。
流蘇的耳墜垂在脖頸,明晃晃的金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散著晃眼的光。
映著她瑩白的膚色, 只叫人挪不開半步。
一吻作罷, 曲妙妙只有僅剩的力氣抓在他的臂膀, 她指甲掐在他的手腕, 還是忍不住那難以忽視的壓迫。
兩兩股戰戰,酥麻的感覺令她站不穩腳步。
“不要太急。”
曲妙妙咬著唇, 低低地求饒:“不、不適意……”
崔永昌眼睛眯起, 朝敞開的院門看了一眼,又親了親她的耳背,指尖緊緊的替她抓緊了鬆散的衣裳,應道:“都成, 那就慢一些。”
他倒是不騙人,另一隻手替她攏起鬢邊碎髮,力道也不由輕著許多。
曲妙妙緩了一會兒,才察覺到這慢也有慢的不好。
這人平日裡無所事事,怕是將一門心思全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先前是嘈嘈切切,密如雨點一般地急亂教她承受不住。
如今又變成了百轉千回的蜿蜒,那種求而不得的希冀,令她又有些惱怒。
她難耐地回頭,嗔怪地瞪他一眼,某人卻並不回應,只笑嘻嘻的如舊。
曲妙妙又急又惱,低著頭就要咬他。
貝齒銜住了他的腕子,起先原是不疼,後來他又如意,曲妙妙泫然欲泣,紅著眼圈下了狠力。
正在兩相適宜。
遽然,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又忽見人影入院。
原是春姑姑領著幾個丫鬟過來,手裡還捧著兩個食盒,應是來送解暑的飲品。
“那群猢猴崽子,主子平日裡疼他們,他們就仗著上面的心善放縱了自己,兩個看門兒的都不留下?”
春姑姑進門兒先罵了兩句,喊路喜的名字,一樣沒有人回應。
“好小子,如今連他也不聽使喚了。”嘴裡發狠地嚇唬,“等他老子回來,定要好打一頓,才叫那小崽子漲些教訓。”
她又隨意翻了兩下外頭曬著的書籍,才直起身子,要往屋裡進來。
“姑姑!”崔永昌笑著從窗戶出現,一隻手橫在身前,另一隻抓住窗柩,“您將東西放外頭石桌上就成,我待會兒出去再吃。”
春姑姑瞪眼看他,不如意道:“淨說渾話,外頭太陽曬得跟火球子似的,你還要出來?仔細你娘打你!”
她擺擺手,讓丫鬟們把東西送進去。
“慢著!”崔永昌又疾呼一聲,“您先等一下,我方才在午睡,等我理一下外衫。”
話落,左右窗戶掩上,好一會兒功夫,才見他衣衫齊全地站在門檻。
“姑姑您進來吧。”崔永昌笑著將人請進來,解釋道:“這會兒天氣正好,屋裡擺著冰鑑也不悶熱,我讓他們在窗戶口擱了一張軟塌,躺著看書,也曬太陽。”
他朝外頭望了一眼,複道:“路喜呢?我教他在外頭守門兒,您沒瞧見?”
“他?不知道去哪兒胡鬧去了,回頭您可得好生管管,隻日日的心善好說話,那些混小子蹬鼻上臉,可是不知數的!”
春姑姑揭開食盒,捧出來一個小缽,外頭拿竹簍子裝了冰塊,開蓋來看,缽內放著幾枚小拳頭大小的荔枝。
紅豔豔的皮稜角分明,蒂上還帶著新鮮的葉片,離了冰塊兒,霎時就蒙上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放在崔永昌的手邊,春姑姑笑著道:“剛打嶺南送來的,你娘留了些,你不能多吃,只這幾個嚐嚐鮮也就罷了,其餘的送你媳婦兒跟前了。”
恐他不聽話,春姑姑又囑咐:“就這幾個是你的,可別回頭又找少夫人去討,你脾胃弱,經不起造作。”
崔永昌乖巧點頭:“我肯定記住,旁人的話不聽,您交代的,我哪次違背了去?”
他眼瞼耷拉著,看著在笑,臉上卻是無精打采的景象。
春姑姑也不好攪擾了他的休息,說了兩句,盯著他打量一番,便拎起帕子起身道辭。
崔永昌將人送至廊下,又喊著讓幫忙帶上院門。
春姑姑一出院門,在路上就忍不住直笑,搖頭直嘆胡鬧。
跟前的小丫鬟問其原由。
她老人家彎著眉眼,擺手直說是想到了從前一個好玩兒的故事。
這邊人都走遠,崔永昌才將書房的門掩上。
遮去門前光陰,屋裡登時清涼不少。
他走到書櫃後面,扣了扣木板,探頭朝書架盡處去找人。
“都走了,別怕。”
曲妙妙聲音哆嗦,兩腿打顫地扶著書架起身,還不忘朝門窗去望:“真……真的麼?”
崔永昌攔腰將人抱起,從堵在兩個書架前面的桌案後翻出來。
曲妙妙身上衣衫揭開一半兒,裙襦堆堆疊疊的被他胡亂系在腰間。
她一隻手要抓緊了衣領,另一隻手託著亂糟糟的裙子,眼眶盈淚,薄薄的櫻唇一抿,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來。
“都怪你!”氣不過,曲妙妙丟了裙子打他一拳頭,“我說了要關門,你偏說萬全,這下好了,叫人知道了吧!”
鬆開的衣領一層一層散開,露出裡面的一抹嫣紅。
上面繡著踏雪尋梅的好景,畫外印著他的‘落款’,更添三分佳色。
崔永昌笑嘻嘻地撫過落款,寬慰她道:“誰看去了?春姑姑臉上顏色都沒變,她知道什麼?”
他將人抱在懷裡,為她搵淚,又拿荔枝哄人:“阿娪乖乖,別哭了,累了半晌,你吃口荔枝解解渴。”
“春姑姑當真沒有看出來?”
小人兒淚眼婆娑,這會兒衣衫雖已係好,但滿面委屈的模樣,卻叫人更為喜愛。
“絕對沒有看出!”崔永昌拍胸脯給她保證。
又剝了荔枝喂她:“說是今天來的鮮貨,你嘗第一口。”
曲妙妙不吃,她丟人都夠了,哪還有心裡去吃這些。
崔永昌湊過來嚇唬,“你要不吃,那咱們繼續?”
“你敢!”曲妙妙瞪眼睛睖他。
撲鼻而來的荔枝香實在誘人,她張了張口,咬下一半,眼睛稍稍彎起,顯出一抹喜色。
“好吃麼?”崔永昌笑著問她。
曲妙妙點頭:“甜的。”
看她高興,崔永昌也跟著開心。
他丟了手中的另一半,湊上吻她:“教我也嚐嚐。”
“你手裡不是……唔……”曲妙妙話來不及說完,就被他奪了呼吸。
丟在說上的半個荔枝蒙著清爽的水氣,在桌上打了個半圓,轉了幾轉,終是滾落在地。
被糾纏在一起的四隻腳踢了一下,又打著彎兒滾去了門檻兒。
門外的書卷若生有耳朵,聽到某人那句“不如你的甜”,怕是也在扉頁染上紅暈。
與此同時,隔壁主屋那邊也得了點春堂送來的食盒。
“是荔枝啊!小姐最喜歡這個了!”
寶妝掀開盒子看了看,忙又給蓋上,怕在外頭擱不住,索性圍了包布,換了個木盒子放進了冰鑑。
寶梅正在外頭被路喜纏著說話,聽見裡頭說話,也湊了進來。
“你自言自語的在說什麼?”
寶妝擦了手,笑著出來:“春姑姑送來的那半筐子是新鮮的荔枝,我說給你道喜,東西不少,你這丫頭還能落個口福。”
“哼。”寶梅嗤她,“你是眼紅小姐疼我。”
寶梅雖脾氣蠻橫,但的確是更得偏疼那個。
曲妙妙平日裡得了什麼好東西,多少都會分她一半兒。
然寶妝倒不紅眼,只笑著戳她腦門兒:“好好的丫頭,怎麼就多生了一張嘴,得了便宜還不知足。”
又指了指不遠處替寶梅守著針線筐的路喜,戲謔道:“快去自己躲那處透著樂去,我還要去西廊子底下看看劉大娘,一會兒就回來,小姐要是尋我,你替我應著些。”
寶梅犟鼻子道:“去吧去吧,數你孝順,就是秋彤還在那會兒,也沒見她待自己孃老子這般。”
寶妝嘆氣:“劉家兩口子都是老實的好人,秋彤也是受人蠱惑,算不得壞的。如今他們遭此一劫,也可憐的很,我過去陪著說說話,他們也有個寬慰不是。”
寶妝這丫頭最是孝順,她攤上個那樣的爹孃,當初老兩口發喪,她兄弟吃酒耍錢的不肯料理。
也是她拿銀子出來,給風風光光辦了一場。
劉掌事家的在後園子的時候,待她和善三分,來這院子送花木的時候,也會挑些新鮮的單獨給她一份。
東西雖不貴重,但也是個好交情。
“去吧去吧,假菩薩!”
寶梅擺手攆她,等人走出去一半兒,又開口喊住:“你回來!”
“怎麼了,寶梅姑娘還有旁的吩咐?”寶妝笑著跟她玩笑。
只見寶梅從自己懷裡摸了幾兩碎銀子,塞她手裡:“你這些日子使人給他們買這買那,又要託人捎銀子回去養京城那條‘螞蟥’,幾個錢兒夠你造的?”
“這……”寶妝笑著看手裡的銀子,“勞你破費了。”
“呸,誰稀罕你謝?”寶梅眼皮子一翻,“我可沒有那些兄弟親戚來跟前吸血,我只小姐一個親人,看你可憐,才賞你的。”
她仰著脖子要回,又抿著嘴囑咐一句:“你且使著,我沒花銀子的地兒,回頭放了月錢,我再給你。”
寶妝笑著咧嘴,給她道謝。
抬頭,寶梅早就回廊子那邊坐下。
路喜圍在她跟前說說笑笑,一張嘴巴叭叭個沒完,比一旁掛著的黃金砂都要聒噪。
不知聽到了些什麼有趣的故事,寶梅眼睛彎起,歪著頭回他兩句,復繼續一針一線的納手上活計。
天高日長,又是一聲綿長的蟬鳴。
“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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