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高天長, 廊子裡的穿堂風掠過掩映花圃,被葳蕤花木打碎,分作細流,柔柔地撫過幾縷碎髮。
曲妙妙隨手將遮目的碎髮捻起, 指尖勾挑, 別入發中。
又看了看跟前睡得正熟的某人, 眉眼彎彎,拿起一旁的薄被,抖開了給他搭上肚子。
“吱――”
突然的一聲蟬鳴, 嚇得她手上一顫,崔永昌惺忪睜眼, 沒瞧清楚人, 但鼻息間有她的氣味, 伸手摸了下她的手腕,又沉沉睡去。
曲妙妙笑著搖頭,復抬頭繼續忙手上的事兒。
只是,撥算珠的動作卻刻意壓緩了許多。
倏地, 外面有人叩門。
寶妝放下手中活計, 近前去問來人。
瞧見是路喜猴急著在外頭渡步, 招招手, 笑著讓他自己進來。
得了應允,路喜小跑著過來磕頭:“少爺!少夫人!快過前面瞧瞧吧……親……親家夫人打殺上門, 鬧著要見少夫人, 外頭的親兵沒得主子命令,自是攔著不允,正僵持著要拼命呢!”
上回親家夫人落了這府上臉面的事情,底下的人早就憋了怨氣。
宣平侯府幾輩子的榮耀, 連太皇太后都是這府上出去的祖姑奶奶,別說是在青州城了,就是可著大陳去找,也沒敢當面落崔家臉面的主。
去歲太子北上巡視,途徑此地,世子爺出城去迎,那位也要迎笑道一聲阿兄。
曲家多大的身份,竟比太子還要尊貴?
世子爺又吩咐要晾著曲家那些人,不準放他們進來。
當值的自是鉚足了勁兒的去攔。
之前,姓趙的小混蛋上門,就被他們好打一頓,給丟了去。
可今兒這位是少夫人的親孃,真在門口挨一頓打,不孝的高帽扣下了,少夫人又該如何處身!
曲妙妙停筆看他:“憑白的,又因什麼來鬧?”
有曲映懸那個內應,趙恆印在青州城裡做的那些混賬事兒她也有所耳聞,她惱趙氏對趙家人一味縱容,開口自沒有什麼好語氣。
崔永昌也迷離著睜眼,伸手環在她的腰肢,悶聲道:“怎麼了?”
這話不知問的是她,還是在問路喜。
“主子問你話呢,怎麼這會兒啞巴了?”還是寶梅上前推了一下,路喜才急忙忙把外頭的事情複述一遍。
“我……”曲妙妙話在嘴邊,又改了稱呼,“她在外頭鬧著要進來,我出去看看。”
她說得含糊,崔永昌卻也聽懂了。
“你安生坐著,我去。”
崔永昌在她懷中抵蹭兩下,一個鯉魚打挺,直起身子,“你去了只能叫她越性威風起來,還是我過去問問情況,岳母就是再大的脾氣,在我面前總不能撒法子使氣地鬧一場吧。”
曲妙妙抿緊了嘴,給他理衣領的手頓住,指尖微微發顫,又小聲道:“她……她會打人的,你仔細著些。”
那些年因著趙恆印這個內侄兒,趙氏沒少在家裡撒潑犯渾。
偏曲崇也是個牛脾氣的性子,不好相與。
趙氏越是胡鬧,他嘴上不多言語,然心裡卻越發的不喜。
後來,趙恆印簍子越闖越大,在賭坊裡欠了人家八千兩的賭債。
趙氏填不上窟窿,欲將她八千兩抵給一姓扈的土財主做妾。
那扈財主年過耄耋,說話都顫巍巍的漏風。
寶梅氣的提刀要跟趙氏拼命,身上被打的青紅,也死扒著房門,沒讓扈家來相看的婆子進屋。
得虧了曲崇嫌扈家身份低微,倘若做得親家未免會低了自己的身份,才說不允。
二人還因這事兒,撕破了臉面打了幾回。
曲崇惱了要休妻。
趙氏哭天抹淚的拿女兒出氣,好一頓毒打,又罵其不孝,怨自己命苦沒生出個兒子,才便宜了柳姨娘,讓曲映懸那小雜種佔了府裡家產。
若不是崔家從天而降,她這會兒怕是要在扈財主後院做個已飧侍人的小娘。
因著如此,曲妙妙自來青州以後,便鮮少去訊息回京。
便是有什麼節日相贈,她也只寫書信給自己兄弟,讓曲映懸幫著轉述問安。
崔永昌看她臉上憂色,笑著捏她面腮:“怕個什麼,這是在咱們府上,跟前又有親兵護著,我還能捱打不成?”
曲妙妙點頭,撫上他貼在自己臉畔的手,切切叮囑:“她若真要動手,你不必顧及我的面子。”
崔永昌彎起眉眼,柔聲跟她保證:“我讓路喜擋在前頭,你安心就好。”
一旁的路喜摸了摸臉,這會兒就已經覺得兩腮發疼了。
待主僕兩個過去的時候,府門外趙氏已經推推搡搡地進了院子。
幾個佩刀的侍衛步步後退,雖態度兇狠,但也不敢真有動作,只拿手上刀鞘左右去搪,使著巧勁兒把人往外頭去趕,
趙氏氣焰正盛,遠昭昭瞧見有人過來,身後的嬤嬤忙拉她衣袖。
瞧清楚來人,趙氏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腳下踉蹌兩步,趔趄著就往人身上去倒。
像是平素練習過多次似的,崔永昌才繞過來廊子,闊步出現在階前,這邊趙氏就哎呦一聲,跌在了身畔嬤嬤懷裡。
對面的親兵也嚇一跳,剛才還張牙舞爪的親家夫人,怎麼剎那就勢弱了?
兩旁拉架的忙上來攙扶,只見趙氏身旁的嬤嬤連連喊著受了欺負,又嚎崔家高門大戶的欺負人。
路喜要上前去勸,崔永昌伸手將人拉住。
只站在廊簷底下遠遠地看。
左右沒有外人聽見,他就當瞧個新鮮,看她們又該如何。
那嬤嬤一聲高過一聲,一邊喊一邊偷偷拿眼神兒往這邊瞟,嘴裡陰陽怪氣兒地念山音。
“哎呦,我的大小姐哎,原指著您嫁了個好人家,夫人也能跟著享福,如今倒好,連門兒都不得進,還被人推搡著要吃打!”
“大小姐哎――”
“大小姐您不孝順啊!這天底下可從沒聽過親孃要看閨女,婆家攔著不準的!”
她若只鬼號兩句,眾人也只覺得可笑。
然,後頭聽她饒著把曲妙妙也一道罵上,崔永昌臉上笑容頓散。
清瘦的面龐愈發分明,抿直的嘴角擠出一絲凜色,“來人!將這敢妄議主子的老刁奴拿下,打爛她的嘴!”
“得令!”左右親兵早就恨得牙癢癢。
眼下得了主子示意,當即上來兩人,一左一右的將那嬤嬤從趙氏身邊薅了出來。
拿了半臂來長的板夾,二話不說就朝那嬤嬤臉上招呼。
板夾不長,但打在臉上卻別有一番厲害。
薄薄的兩片竹板子,上寬狹窄,把手處拿粗麻線攙了十幾圈。
握住了麻線這端,手上使力,先是吃一記耳光,緊接著後面一片竹板跟上,打在頭一片上頭,邊緣夾著一細綹的皮肉,就是鐵打的麵皮,也嗆不住。
這原本是鎮北軍裡頭用來整治細作的法子,辛氏也拿它對付一些手腳不乾淨的婆子。
今兒個也算是這老貨交上好運,才得了個漲見識的機會。
幾耳光下去,那嬤嬤已經出了鬼音:“救命啊!夫人救命!打死老奴了――”
打人的見她還有求救的力氣,不由加重幾分。
“啪!”
板夾一聲清響,兩顆沾著血的牙滾落在趙氏面前。
紅豔豔的血染上了丁子色的裙襬,登時落下鴉青的印子。
看著,好不駭人。
崔永昌目色淡淡,擺擺手,讓人將趙氏攙起,又躬身作揖:“小婿見過岳母大人。”
趙氏兩股發顫,哆嗦著嘴皮子好一會兒,才想起如何說話。
“不……不必多禮,妙妙可在府裡?我有急事找她。”
崔永昌開啟空白的扇面,輕輕晃了兩下,揚眉否認:“不在。”
他也不提讓趙氏進去說話,只渡步到一旁涼亭,自顧坐下,突然扭頭問道:“我記得那會兒過曲家下聘,是你爹去辦的吧?”
路喜忙上前應聲:“是我父親去的。”
崔永昌漫不經心的又問:“那是個怎麼的章程?”
路喜眼珠子滴溜溜轉,抬眼看了看主子面色,如是道:“因著當初是要衝喜,夫人怕人情往來日後糾纏不清,索性吩咐了我父親,讓給足了銀子算作買斷,以後再不與那邊相干。”
見趙氏臉上有些變色,路喜接著往下說:“足足三萬兩銀子呢,聽我父親說,還另饒了八千兩,說是給什麼公子還賭債?”
話及至此,趙氏臉上再也掛不住了。
一年來,崔家拿他們當正經親戚來走,又在曲映懸的差事上使了不少的力氣。
她只當原先下聘時候那些約定早就作廢,不成想,人家心裡明鏡似的都記著呢。
沒了那嬤嬤在跟前壯膽,趙氏這會兒也平定不少,撿了好聽話出來說理:“話是那麼地講,但妙妙怎麼說也是我親生的,上頭有國法孝義壓著,就是擺到什麼地兒說理,也沒個不讓我們母女相見的道理。”
這個女婿瞧著面善,卻是個不好說話的主。
世家公子被驕縱壞了,混不講理,趙氏不願再跟他說道,只說要見曲妙妙一面。
“那是自然。”崔永昌點頭,“尋常人家賣閨女的還能生出三分良心呢,日後要仗勢欺人,自是要這會兒念起閨女的好了。”
他這話可沒留半點兒體面,就差沒指名道姓的點出是誰。
趙氏起身,咬緊牙關:“你這話我怎麼聽不懂呢?”
崔永昌道:“我說笑呢,岳母大人怎麼還急上了?”
他手中的白扇面搖了又搖,好一會兒功夫,才不緊不慢地道:“咱們親戚一場,不看僧面看佛面。”
復身子前傾,湊近了衝趙氏喜盈盈一笑:“您有什麼事兒,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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