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將影子拉長, 在亭前臺階上籠出一片影子。
影子裡擺著兩個四方冰鑑,潕氣朦朦朧升起,落下一層水霜。
曲妙妙在後宅久等不見人回,出前院來找, 正撞上要起身回去的某人。
“她打你沒?”曲妙妙先拉著他看了一圈兒, 又仔細地問。
崔永昌拉她一道兒往回走:“跟前那麼多人看著呢, 怎麼可能會打到我?”
他這話說的巧妙,半字沒提趙氏,卻將其蠻橫氣勢描繪了個盡全。
曲妙妙沒說話, 只低著腦袋咕噥:“我這就去給京城寫信,讓家裡來人, 接他們回去。”
曲崇甚是看重崔家這門親戚, 若是知道那趙恆印敢這麼的胡鬧, 定要過來阻攔。
雖是豁出臉面的定要鬧上一場。
但鬧完了,終是能落個清淨。
“不必麻煩岳父。”
崔永昌撓了撓她的癢,笑著道:“打起點兒精神,這事兒自有我呢。”
曲妙妙強擠出笑意, 又躲他使壞的手:“你別鬧, 我跟你說正事兒呢。”
入秋要忙, 總不能到時候還要分出心思, 再給他們收拾這些。
她沉吟片刻,又問:“她今兒過來, 又是因著什麼?”
前些時候狎妓耍錢已經過分, 這回趙氏親自上門兒,肯定不會是什麼三兩個錢兒就能打發的事情。
崔永昌先一步進屋,挽起袖子,挓挲著手看她。
曲妙妙唇一抿, 蹙眉道:“你給了多少銀子?”
底下丫鬟捧來淨手的水,曲妙妙沒好氣地拉了他的手來洗,又碎碎地念:“過些日子又要忙一應軍需,都是身強力壯的小子,一年兩季的衣裳半點兒也容不得虛的。”
“他們扛的是咱崔家軍的名號,日後在戰場上揚名立萬,也是顯了你的名聲。”
“我也不求旁的,只盼著那些使出去的銀子給你多積福報,能長命百歲才好。”
話音頓住,她忽然捏起他手背的一層皮肉,磨著牙道:“咱們家雖不短銀子,可也不能悶頭往那無底洞裡去填!”
“這回我且饒你,以後,再不準給他們一個子兒!”
她瞪大了眼睛生氣。
崔永昌卻倏地展齒而笑。
又盯著小人兒鼓囊囊的臉腮,拿另一隻手輕輕揉了揉,撇嘴道:“跟母親真像,連小氣勁兒都學了個精緻。”
他嘴上說著嫌棄的話,心裡卻再舒暢不過。
她仔細銀子事小。
然,方才那幾句話裡,皆是真心實意的撲在自己身上。
趙恆印固是可惡,但上回那銀子,能換她說這麼幾句,花的可真值!
曲妙妙拉過他兩隻手,認真道:“你別打岔,我是說真的。”
怕他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她又往細瞭解釋。
“早先在京城的時候,我父親也曾幫他還過那些外債,不料那是個拉不回計程車,有一回就必有第二回,後來次數多了,我父親生,氣說再不許給,他竟哄了我母親偷家裡的東西去當!”
“那就是個吸血螞蟥,黏上了就再甩不掉。”
崔永昌只順從地點頭,坐下吃了幾口溫茶,曲妙妙繼續在書案前坐定,他盯著人看了一會兒,勾勾指頭,攆了跟前丫鬟。
屋裡只有夫妻二人,安靜的能見筆墨在紙上劃過的聲音。
崔永昌將杯子擱下,湊過去跟她說話:“岳母今天過來,是想讓你央我去對門兒討個人。”
“趙恆印?”曲妙妙仰頭看他。
崔永昌點頭。
曲妙妙輕嗤一聲:“那倒是省得我傳話了。”又問,“他欠了人紀家多少賭債?”
“一條人命。”
崔永昌握住她執筆的手,幫著把最後一個‘萬’字寫全。
一邊寫,一邊不緊不慢的跟她把事情講清楚。
“紀安康前些日子改姓認祖,紀爵爺急著盼孫子,給他相看了城西一秀才家的小姐,又抬了七八個通房給他開竅。”
“偏那紀安康看了十幾年的四書五經,一朝頓悟,竟沉迷其中。”
“又得跟前幾個壞小子挑唆,滿心撲在秦樓楚館,最後因爭著點一支龍鳳燭,叫趙恆印給打死了。”
曲妙妙不解:“什麼蠟燭那麼的稀罕,竟不惜傷人性命!”
崔永昌附耳給她解釋,曲妙妙紅著耳朵咬牙,好半天也沒說出話來。
因爭一娼.妓淪落到拼命的地步,打人的沒出息,死了的那個也不是好貨!
她小手握成拳頭,輕輕捶著桌面,發出咚咚地悶響:“那天紀家來人,就是因為這事?”
崔永昌頷首,也不瞞她:“紀爵爺指著紀安康綿延子嗣,遠著又有謝家那道干係,他怕壞了咱們鄰里交情,來家跟母親討了個不管的準信兒。”
偷覷她面上顏色,某人眼珠子滴溜溜轉,只把責任往辛氏身上去推。
“母親應了紀家,又怕你知道了心裡彆扭,再三叮囑著不讓在你跟前提起。”
趙恆印雖是混蛋,卻也正經是她的表哥。
知道了,管或不管都不大好。
曲妙妙眼瞼下垂,心裡越發的生出愧疚。
婆母疼愛,這時候都要顧及了自己的體面,可自己的親孃卻做出那般行徑。
崔永昌等她迴音,遽然發現小人肩頭聳動,忙低頭去看。
“多大的人了,怎麼還哭了呢?”他笑著拿帕子搵淚,“又不是你的過錯,何必替他們難過。”
曲妙妙咬著嘴,盯他許久,眼淚撲簌簌的直往下落。
她哭得越性厲害,崔永昌也慌了神兒。
半真半假地哄道:“乖乖,快別哭了,我看著心疼不說,晚上過那院請安,叫母親瞧見了,又要算在我的頭上!”
曲妙妙被他逗樂,伸手環住他的腰身。
這男人身形消瘦,即便這些日子在家養了幾兩肉出來,也不似旁人那般粗狂寬闊。
但如今抱在懷裡,亦如高山一般穩重,讓她再安心不過了。
崔永昌哄了好一會兒,又喊人打溫水來,給她淨面梳洗,笨手笨腳又小心翼翼,嘴裡卻不饒人:“大白天的,你這份熱切但凡留一半兒在夜裡,我早就從了你。”
曲妙妙破涕而笑,捶他兩下,沒好氣地嗔罵:“白天你就安分了?”話不過腦,順口提起書房的事情,“上回是誰,哄我在……”
話說了一半,戛然而止。
她臊紅了臉起身,丟開某人的手,氣的要往外頭走。
崔永昌把人拉住,不知嘀咕了幾句什麼,又吃了幾記軟綿綿的拳頭。
這廂兩口子親親熱熱,一巷之隔的對門兒,路喜卻擺了一張苦瓜臉出來。
趙氏坐在紀家門口號喪,哭上一陣兒,又要拉路喜打罵:“你士子讓你過來,是為了跟我一勢!你不幫著讓他們砸門,且等著吃乾飯麼?”
路喜不敢還手,又不肯平白站在那兒捱打。
後退兩步站下臺階,隔著幾個人跟趙氏說話:“親家夫人,您還是快起來吧,那門房不是都說了麼,要去裡頭通報。”
“我使得著他們?”趙氏由兩個丫鬟攙著站起,推搡兩個崔家的親兵就要往門上去撞:“快!你們將門踹開,讓他們把恆兒還給我!”
沒有上峰命令,那幾個親兵豈會聽她調遣。
繃直了身子站住腳步,眉頭一橫,拔一乍長的刀刃出來,鼻子孔裡出氣兒:“哼!”
趙氏嚇得腳步踉蹌,轉頭繼續去指使路喜。
路喜好言賠笑:“親家夫人,您是遠客,不知道咱們這青州城裡的規矩。”
他朝上指了指,“這‘瑞寧爵府’四個大字是先帝爺欽賜,就是我家少爺來了,也得規規矩矩地叩門,裡頭有人開門,咱們才能進去呢。”
趙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仰頭,果見那匾額下角蓋有金印。
縮了縮脖子,這才安生片刻。
少傾,裡頭紀家來人,卻不是紀爵爺親自出來,只差了個內府管家來傳話。
府門開了半扇,也不叫他們進去,那管家先是給跟路喜互相道好,又眯著眼睛打量了曲家的一行人。
“你就是那兇嫌的姑母?”
趙氏眼睛一瞪:“我是崔家世子夫人的親孃!”
她不提旁的,只抬了女兒的身份出來壓人。
“哼。”紀家早就差人打聽清楚了,那管家也不怕她,嘴一抿,揚聲道:“好傢伙,這是自己送上門兒了?”
那管家手一揮,喊了十幾個家丁出來,指著趙氏就嚷:“就是她侄兒打死了咱們家少爺!如今跑了士犯,咱們拿住了這當姑母的,還怕跑得掉那小子不成?”
一聲令下,紀家的家丁瘋了似的就要往趙氏跟前撲。
路喜眼明手快,撕破了音地喊跟前的人上前保護。
又作揖討情,跟紀家的管家商量:“好大哥,這是我們府上的親家夫人,您就是不看我的面子,念在我家少爺的面上,也不能這樣兒。”
路喜轉著下巴,跟他比劃示意。
趙氏之前在崔家府裡,已經叫那兩枚沾血的牙給嚇了一回。
不過是撐著一股子護犢子的勁兒,才咋咋呼呼的撐著場面。
方才紀家的人衝上來,縱是前頭有人護著,那咬牙拼命的氣勢,也著實有些駭人。
趙氏怔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還是路喜到跟前喊她,才稍稍回神兒。
“親家夫人,咱們先回去吧,舅表少爺在路上跑了,這會兒人家也在找呢。”路喜說著剛聽來的訊息。
趙氏張了張嘴,先是看看紀家那管家,又扭頭期期艾艾:“跑?跑哪兒了?”
說著,趙氏再忍不住地哭了出來。
她一輩子沒得著個兒子,是真拿趙恆印當親生的疼。
那管家眼皮子一番,厲聲嗆道:“你們是漿糊子蒙了心,卻來問我?他自己有腿,旁人還能管得了?我若知道,只提了刀去,殺了他,給我家少爺償命!”
路喜恐又生矛盾,再三的賠了不是,才好言好語地哄著趙氏坐上馬車,將人送回知府衙門。
作者有話要說:阿晉又抽了,定時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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