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裡, 某人一直鬧到三更梆響,巡夜的婆子提著燈在外頭唸叨禁火。
曲妙妙哭哭啼啼地求饒,連沐浴的勁兒都沒了,他才肯饒這麼一回。
早上起來時, 窗外的太陽大亮, 廊子下那隻黃金砂又在嘰嘰喳喳的聒噪。
“崔永昌!”曲妙妙直起身子, 沒好氣地喊人。
果然,某人捧著一盤生肉條進來,見她醒了, 笑著衝外頭喊人:“夫人醒了,來個人伺候。”
寶梅捧著笸籮筐進來, 去櫃子裡取乾淨的衣裳。
寶妝則伺候著曲妙妙穿鞋下地。
“嘶——”曲妙妙吃疼一聲, 咬著牙睖他, “出去,看見你就煩!”
說了輕著些,要腫要腫,他偏不聽。
崔永昌咧嘴一笑, 將手中的盤子遞了出去, 厚著臉皮上前跟她說話:“你要是不舒服, 那咱們就明兒再去那府。”
“啊——輕點兒咬!”
他吃痛著要收手。
曲妙妙磨了磨小牙, 斜目看他:“誰不舒服?”
某人盯著手上一排整齊的牙印兒,狡黠一笑, 又要殷勤幫她更衣, 捱了兩捶小拳,才笑著出去伺候他的寶貝畫眉去了。
與此同時,知府衙門裡更是熱鬧。
黃氏大鬧一場,把趙氏嚇了個膽破, 雖有曲映懸護著,但黃氏這些年仗著趙氏的威風,也不曾將曲家二小子放在心裡,自是不怕。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攔我!”黃氏拍著胸脯大喊。
曲映懸被逼的連連後退。
跟前的捕頭想上來幫忙,就聽黃氏伸指頭點人:“常言道,孃親舅大,我倒是想問問,你這青州知府多大的能耐,連親孃舅也不放在眼裡了?”
黃氏脫了鞋,摔在門口:“今兒可教我黃三妮兒開開眼,看看這做了官兒的是怎麼不顧王法孝義,讓你們底下這些狗官兒毒打他親孃舅的!”
她都這麼嚷了,旁人也再不敢上前。
黃氏繼續道:“老孃把話給撂這兒,甭管你們把我兒子藏哪兒去,這會兒見著了我家恆印,我就放趙青娘出去,若是一日見不著我兒子,那趙青娘就老實在這屋裡待著!”
吊梢眉惱的要豎起,黃氏咬著牙笑,盯著曲映懸:“二小子,我知道你是一片假意的孝順。”
“但為著一個好名聲,我家恆印,你是盡心找也罷,假意搪也了,沒了我兒子,趙青娘一道陪葬,害死嫡母的名聲扣上了,我看你這知府老爺可怎麼做!”
黃氏一屁股坐在門檻兒上,瞪著眼,擺明了要拿趙青孃的性命來威脅人。
趙氏被擠在屋裡出不了門,只能坐在裡頭落淚。
趙二還在跟前小聲地哄她:“阿姐,你先別慌,她是心急,我去說兩句好話,讓她把你放嘍。”
趙二手足無措地拿帕子給趙氏擦眼淚,吞吞吐吐,卻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不中用的東西!”黃氏罵他一句,“帶不回你兒子,家裡老太太還能活命?到時候一門三口棺材,你趙家且等著絕戶吧!”
趙二愧地低下了腦袋。
出門前老子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叮囑,沒了孫子,老兩口真要跟一道撒手,也未嘗不能。
趙二本就是猶豫性子,耳根子是拿麵糰捏的。
黃氏三兩句嚇唬,他也轉了話音:“阿姐,求求你了,你央個央個映懸,或是去求求妙妙,恆印是你親侄兒,旁的不說,待恆印的事上,你心裡不比我們疼他少。”
“可我真是找不到啊……”趙氏哭啼啼抹眼淚。
又拍著兄弟的手訴苦:“你們沒來之前,映懸已經使人找了幾天,我又親自去了趟妙妙那裡,跟崔家的人一道上門去找。”
“……可……可恆印自己跑了,紀家那邊也在死命地找呢!”
人有活命的本能。
趙氏這會兒已經想明白了,為給自己開脫,也一口咬定了紀家給的由頭。
趙恆印若是出事,黃氏必不能饒了自己。
然,若是他自己跑了,那就怪不到旁個頭上。
“阿姐這話當真?”趙二有些相信了。
趙氏連連點頭:“老二,姐姐待你如何,我什麼時候哄騙過你?”
聽她說得一本正經,趙二到黃氏跟前討情:“媳婦,我瞧著……阿姐總不能誆咱……”
黃氏眉一擰,提起手邊的鞋摔他臉上:“你瞧個得兒!”
“老孃行事,用得著你來教我?”黃氏氣不過,又連打三四下才停手。
曲映懸生怕激怒了她,連裡頭趙氏也要一道捱打,再不敢上前,只好言好語的賠情。
奈何黃氏軟硬不吃,她又仗著自己的身份,撒潑耍滑的誰都不怯。
眾人正是束手無策,外頭進來一門房,一路小跑,不知在紅師爺跟前嘀咕了什麼,紅師爺眉眼舒笑,近前說話。
曲映懸也跟著面目舒展,擺擺手,紅師爺躬身出去。
沒多會兒功夫,便見窸窸窣窣迎進來一行人。
頭前是一清瘦公子,身著秋香色公子衫,腰上墜著分段連輟玉璜,步履挪動,便有清脆之音。
身側珠圍翠繞,十幾個婢女侍奉左右。
跟前還站著一美貌婦人,挽髮簪珠,金紅緞面的圓領襖子上繡著石榴花,下趁楊妃色暗花馬面裙,裙襬處繪有一圈秋香色灑金圖。
手裡捏著一方素帕,扶著那公子的手臂,墊腳朝眾人張望。
陽光灑在雲鬢,金鳳直晃得人睜不開眼。
“阿姐!”
曲映懸瞧見來人,忙笑著走近,先是作揖,又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姐夫。
崔永昌仍是那副和善模樣,虛虛攙扶,笑目打量著院子裡的狀況。
曲妙妙尋不見趙氏,拉過兄弟詢問:“母親呢?”
那盤蓮花紫酥都送到了府裡,這會兒他們過來,總不能還擺著長輩的身份,要等著進屋跪拜?
曲映懸眼底閃過一抹明色,按下嘴角,只做慼慼狀,指著屋裡道:“您瞧瞧吧,我正沒法子的犯愁呢!”
“舅舅縱著舅媽扣住了母親,非要我拿表哥來換,又說帶不來表哥,三個人要同生共死呢。”
“哼,好大的口氣。”崔永昌冷冷一笑,勾勾手,招了路喜上前:“捆了她。”
曲映懸不敢動手,那是他們沾親。
在崔永昌面前,可沒有這一號親戚。
“是。”路喜清脆應聲,招手領了兩個親兵過去,就朝黃氏過去。
打他們人來,黃氏那邊就瞧的清楚。
外甥女婿他們不認識,但曲妙妙跟趙氏有六分相似,他們可是一眼就認得見。
“你們幹什麼?”黃氏跌跌撞撞著後退,要去拿趙氏威脅。
嘴裡還不忘說著耀武揚威的話:“我告訴你們,我是你主子的親舅媽!對長輩不孝,大陳律裡白紙黑字地寫的清楚,仗八十!罰銀二十兩呢!”
奈何,黃氏天大的威風,也拗不過崔家的親兵。
兩個山高的漢子一左一右地提著她的腕子就將人拖了出來。
趙二在後面求情,路喜客氣地問道:“親家舅爺要一道麼?”
趙二看了看那親兵的身形,慌忙搖頭,進屋躲在了趙氏跟前。
“好你個曲妙妙!你敢叫他們捆我?連你親孃舅的情面都不顧了?”黃氏這回跳不起來了,但嘴上嚷嚷著也沒饒人。
路喜嫌她罵的不體面,挑眉就叫人賞了兩耳光。
誰料,黃氏捱了打,臉上腫起,氣焰反倒越性囂張起來。
“你們這幾個天殺的狗崽子們!高門大戶又如何?你不孝順,國法不容!老天爺要打雷劈死你們的!”
路喜擰著眉,忙讓人找東西塞她的嘴。
崔永昌卻笑著上前,“小爺我長這麼大,也見過不少腆著臉上門攀親戚的,但像你這麼蠻橫無理的,還是頭一回瞧見。”
黃氏看他笑臉迎上,只當人好欺負,啐口就罵:“你一公子哥兒不諳世事,那小娼婦給你吹了點兒枕邊風,就什麼都順了她!他們曲家的人害我兒子,就是打官司,我也饒不了他們!”
崔永昌臉上笑意愈發的舒朗,輕描淡寫道:“咱們家唯一能數得上的親戚,也就大伯父一家,這婦人也說她是咱們親戚,該是怎麼個罪過?”
今上是侯爺的兄長,他家少爺也就在聖上跟前喊一聲伯父。
冒充皇家之人,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路喜在一旁笑著應聲:“依大陳律,當斬。”
崔永昌點頭,寬宏大量道:“這愚婦也是無知無畏,死罪就免了,打一頓,叫舅少爺依訛詐罪給個定奪。”
曲妙妙一行進屋。
瞧見趙氏驚魂未定地坐在圈椅之上,臉上塌了相,眼眶子發青,眼神瞪得發怔,活似失了魂兒。
“母親。”她緊步上前,握住趙氏的手,小聲喊人。
趙氏低頭,瞧見了自己的親閨女,嘴一抿,‘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激動的話都說不清楚,卻還手指著外頭,嗚嗚咽咽的跟閨女告狀。
到底是親孃兒倆,趙氏哭的委屈,曲妙妙看著也心疼。
她氣地探身出來,正聽見黃氏在外頭鬼哭狼嚎,更甚連崔永昌也一道給罵了。
“寶梅,你嘴巴利索,快去罵她一回才好!什麼不三不四的親戚,她要打官司?我還有一肚子的官司要找她打呢!”
論罵人的本事,寶梅可是能跟與春姑姑比肩的本事,不曾輸過。
任那黃氏奸似鬼,也被好罵一頓,臊眉耷眼的消了氣焰。
屋裡,崔永昌慈眉善目的跟趙氏作揖。
之前那回碰面,趙氏見過他的手段,這會兒再見,也不敢受他的禮,忙避開一步,嘴裡連說著‘快起來’。
曲妙妙當她被黃氏嚇破了膽,惱她識人不清,又心疼她受了委屈。
思索再三,還是覺得將人接在身邊照看,才能安心。
她跟崔永昌商量,某人自是點頭同意:“映懸這處天天有政務要忙,咱們接岳母大人家去,也是應該的。”
曲妙妙點頭,又讓寶妝幫著收拾行李。
“我不去!”
趙氏滿口回絕,“我在映懸這裡住的挺好,我心裡不舒坦,坐不得馬車。”
沒等曲妙妙再勸,崔永昌便笑著道:“岳母不必擔心這個,我叫他們抬軟轎來,比坐馬車方便。”
“我不……”
趙氏拉著閨女的手哀求,但卻說不出不去的緣由。
曲妙妙還是頭一回瞧見她這般模樣,早年間在家跟父親撕打,哭的跟什麼似的也不曾勢弱過誰。
如今……
不過是跟黃氏拌了幾句嘴,竟能被逼到這般地步。
實在是讓人看著不忍心。
“罷了罷了,您自己覺得怎麼舒坦,就怎麼的住罷。”
曲氏拉著她又哭,垂首避開女婿的眼神,只跟閨女道苦。
“娘如今……就你一個能指的上了。你可不能像你那沒良心的爹……再不管我……”
曲妙妙好話哄了一遍又一遍,才叫她止住了眼淚。
回去的馬車上,還頗為感慨的跟崔永昌唸叨:“我母親經這一回,整個人像是受了什麼驚嚇?倒柔和了不少。”
崔永昌半點兒不提自己的事,附和道:“吃一塹長一智,許是趙家人的行徑寒了她老人家的心,才知道應該要跟誰親。”
曲妙妙點頭:“但願吧,她好好的,再不胡鬧,才是咱們的福分呢。”
崔永昌蹭了蹭她的面腮:“你若不放心,把秋明居收拾出來,那處地勢寬敞,又離咱們的院子近,你每日過去走動也是方便。”
他說的真心實意,曲妙妙自是感動。
扭頭輕啄一下,紅著臉又作無知模樣。
崔永昌扯開唇角,也親她一口,嘴裡振振有詞道:“咱們有來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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