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臨海, 出城往東,不過八.九里地,就是辛家港。
每每出海的漁船在港口排著隊停泊,便是一年一次的禁漁時節。
更是辛家招募人手, 給鎮北軍做新一季冬衣的日子。
附近的漁民洗去一身的海腥味, 看孩子做飯, 家裡女人們便排著隊到城郊繡莊裡做活。
任外面海風呼嘯地吹,繡莊裡也是一片祥和景象。
曲妙妙從馬車裡出來,疾步伸手, 奪過寶梅手裡的蒙帛簦笠,仔細的給某人遮住, 生怕雨水潲他身上。
“我是金子做的不成?”崔永昌長臂一攬, 將人摟在懷裡, “你離我近些,咱倆都淋不到。”
他嘴上是這麼說,但手上卻不著痕跡的將雨具往她那邊撇了撇。
幾步進了繡莊,裡頭有早就備好的軟轎來接。
二人乘著轎子, 直奔主屋而去。
此處掌事姓張, 單名一個橙字。
這會兒正急的在屋前打轉, 瞧見崔永昌也跟著過來, 張掌事先嚇了一跳,撐了傘就過來接人:“祖宗哎, 這天兒, 您怎麼還敢亂跑?”
辛家的掌事都知道少東家身子弱,又都拿他當自家孩子的疼,在這方面免不了要越矩一些。
崔永昌先攙著曲妙妙上了臺階,才將手中的簦笠丟給旁的。
笑著跟張掌事道:“這天兒多好, 不冷不熱的,落了雨又清涼的很,我母親在家盯得緊,說是上你這兒來玩兒,她才好容易點頭呢。”
張掌事笑著道:“得嘞,您自己可仔細著些,衣裳只添不減,萬不能著涼受寒了才好!”
崔永昌點頭稱好。
外頭的颶風越性厲害,院子裡的花木亂顫,不知是哪處窗戶被風吹開,織機潲上了水,引得做活兒的女工一陣喊叫。
“嘭!”
又一陣急切的風,將半株春樹打折了頭。
當值的奴僕裹著蓑笠出來,四.五個人手腳麻利地抬下枯枝,消失在月亮門後。
崔永昌勾勾手,交代路喜幾句。
沒多會兒功夫,路喜小跑著出去,回來時領了個年輕小子,進門兒就先磕頭,說要替叔伯大爺們謝少東家賞酒吃。
崔永昌看他年紀尚幼,長得憨厚模樣,便笑著叮囑:“小孩子可不準吃酒,回頭吃醉了鬧事,你老子娘急了要打人,我可不護。”
那小子磕頭道:“我是不吃的,學裡夫子教訓過,年底課業沒得甲等,再沒臉碰這些東西。”
說罷,他還不好意思地撓頭,羞的不敢看人。
路喜在一旁打趣兒:“你不能吃酒,那你是得了個乙末?”
那小子倒也誠實,搖頭道:“連乙末都沒夠到,丙末而已。”
他怕少東家小瞧了自己,又拍胸脯道:“明年我就十六!等過了生兒,入秋咱們鎮北軍就徵兵了!我力氣大,回頭做了崔家軍,砍幾個後梁餘孽的腦袋回來,一樣是好兒郎!”
明年十六,那他今年不過十五歲。
崔永昌聽他驕傲言語,只溫溫而笑,叫他起來說話,又問名字。
“田安!”提起自己的名字,那小子恨不能揚著下巴說話,“小時候侯爺來莊子裡抱過我,賞的名字。”
整個繡莊那麼多孩子,獨他一個是侯爺給起的。
就連學裡夫子也誇過這名字好呢。
那小子看崔永昌好說話,又大著膽子道:“少東家,您是侯爺的兒子,那您一定也會崔家槍法吧?”
聽他越說越要上臉,路喜忙上前阻攔:“大膽!怎麼跟主子說話呢!”
崔永昌衝路喜擺手,繼續同那小子道:“你想看?”
“想!”
“哼。”崔永昌理直氣壯道:“我不會。”
十四五的小孩子躊躇滿志,以為終於憑自己的能言善辯,要見識到傳說中的崔家槍了。
結果,這位少東家人雖是好,但也忒沒本事了。
“你……”
小手急的要伸出來指人,覷見一旁小路總管警告的眼神兒,又慌忙縮了回去。
好半天,才憋出來一句:“您可真沒勁兒!”
崔永昌豁然而笑:“既然你有從軍的志向,那我來考你,我崔家軍一仗有先鋒幾何?”
那小子眉眼舒展,朗聲道:“五千!”
崔永昌又問:“統帥幾人?”
那小子聲音更大:“自是一個!”
崔永昌正色道:“傻小子,要學崔家槍,那五千先鋒人人皆可,沒什麼好稀罕的。咱們崔家軍之所以能無往而不利,憑的是兵法而非蠻力。”
那小子似懂非懂地點頭,想了一會兒,又給他磕頭:“那少東家,您能教我兩招崔家兵法麼?”
他要多學打仗的本領,拿軍功,做大官,光宗耀祖!
崔永昌懶懶往椅子上靠,簷下的雨鏈丁丁作響,愈發顯得他的回答嚴厲。
“不能。”
到底是小孩子,連著被拒絕了兩回,那小子也有些氣性,擰眉抬頭,滿是幽怨地睖人。
崔永昌不緊不慢道:“我們崔家的寶貝只能傳給我兒子。”他指著斜對過的正堂,“裡頭坐著說話那位夫人,是我媳婦,等她給我生個大胖小子,我教他兵法,你給他做副將可好?”
那小子沉吟半晌,才咬著嘴唇,認真道:“副將雖是大官兒,但我腦子笨,念不來書,回頭他別嫌我……”
崔永昌哈哈大笑,揉了揉他的腦袋,“傻小子,我替他應了,不嫌你。”
那小子高興地給他磕了個頭,起身又想起夫子教過的禮數,又添了一項作揖。
崔永昌搖了搖頭,不忍心叫著傻小子失望,叫路喜尋了一杆花槍來。
他提在手裡,抿緊了唇,單手憑腕便連打幾個槍花,倏地回手,一個連環刺,莽足了力氣,又懸槍打擺,連轉兩圈,那杆花.槍似是停在了半空,紅纓旋足了整圓,槍尖卻半分未曾傾斜。
落定收勢,崔永昌笑著將花槍丟那小子懷裡:“可瞧清楚了?”
“嗯!”那小子連連點頭。
崔永昌繃住一口氣兒,起身進屋。
見曲妙妙與張掌櫃在正堂說事,跟前擺著十本攤開的賬簿,似是遇到了大麻煩。
他擦了汗,抱一杯熱茶,坐在一旁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地聽著。
張掌事在那兒臊眉耷眼地訴苦。
說是平江府的貨遲遲不到,眼看著已誤了三五日工期,派出去的人也不見回來。
鎮北軍的冬衣可是例年大事。
將士們吃飽穿暖了,才能安心保家衛國,北邊的後梁餘孽遲遲未清,遲了鎮北軍的供給,萬一出個什麼亂子,可就是千古的罪人!
曲妙妙道:“使人去平江府問了麼?是不是常家那邊遲了幾日,若是發船晚些,遲幾日沒到,也是應該。”
“使不得咱們問,常家倒先使人過來了。”張掌事苦著臉道,“又不好將人往府上領,我也只得胡亂找個由頭,請您出來一趟。”
他衝門口的小子擺手,讓去把人請來。
常家來的人是蕭二爺跟前伺候的掌事,進門兒瞧見崔永昌,先磕頭請安,才開口說起正事兒。
“往常咱們兩家的憑證,別說是在大陳境內了,可著有人煙的地方去使,也沒過被扣押不放的道理。”
“船才入東陽,就有官差封了河道,說是有人檢舉違禁,要卸了貨物詳查。”
“我家老爺怕誤了這府裡的事,就另調了給滇西軍備著的那批,想著改走外海,也不跟他們糾纏,等回頭滇西軍拿銀子來買,直接讓東陽的那幾條船改道西行就是。”
“誰料,東至邵武,就又被人給卡住了!”
要從平江府送東西出來,必過邵武、東陽,這是有人刻意要使絆子。
曲妙妙道:“可打聽出幕後指使?”
常家的人點頭。
“原是塞銀子去問,他們還不肯說,得虧東陽駐軍提督是我家老爺舊部,偷偷傳訊息出來,說是詹事府的人拿著手諭親自下來督工,連夜調了兵馬,只等著咱們強行闖關,好當即拿人呢!”
詹事府的人?
那可是太子的手筆。
今上膝下獨太子一人,一無兄弟謀算,二無黨羽之爭,太子的意思便是聖上的意思。
這事兒,可不止是生意上的刁難那麼簡單了。
曲妙妙微微側目,只扭頭跟身畔某人去討主意。
“你看這事兒……”
她只跟辛氏學過怎麼做生意,如何買進賣出,過過手如何讓利錢滾了倍的翻。
朝堂上的事情,辛氏沒教,她自然不會。
崔永昌默聲片刻,食指跟拇指捏著虎口的皮肉,肌骨撥動,似有萬千計量從指尖劃過。
他驀地大笑一聲:“這是正撞槍口上了。”
起身問常家的人道:“我二叔如今是在平江府還是隨著大船出海?”
“老爺擔心這府的那批貨,且還在平江想法子呢。”
崔永昌是蕭二爺的親侄兒,那人也不瞞他,只撿了實在話說。
鎮北軍說的是崔家軍,但冬衣交不出來,讓幾十萬大軍吹風受寒的,就是崔侯爺親自出面,也未必能平得了眾怨。
崔永昌取了桌上紙筆,提筆寫下幾個字,封好了塞他懷裡:“也不留你歇了,把這封信給二叔看,剩下的我們這邊來辦。”
“成,那小的暫先回去,您且仔細著身子,我家老爺唸的很呢。”
常家的人躬身出去,在雨幕中消失了身影。
曲妙妙見他面有疲憊,也起身回去。
馬車饒角門進府,忽聽對過院子裡鞭炮聲震天響,又哭聲不斷。
問起緣由,說是瑞寧爵府今日發喪,這會兒起棺入葬呢。
崔永昌覺得胸中憋悶,忍不住咳嗽兩聲,又踩著杌凳下了馬車。
順著廡郎往裡面走,雨勢愈發得厲害,劈啪作響,似打有萬馬奔騰。
雨聲響的震耳,一時竟叫人聽不出來是隔壁的鞭炮聲還是雨聲。
曲妙妙抱緊了他的臂膀,順聲道:“今日春姑姑去的,母親說你身子弱,要避諱著這些,我才沒說。”
崔永昌耍槍那會兒吸到了涼風,嗓子眼兒裡直髮癢。
他要解釋,緊著一陣咳嗽,連說話的氣兒都沒了。
曲妙妙嚇得心提到嗓子眼兒,再不敢讓他開口。
趕著幾步攙他回了香雪堂,又叫人衝止咳的梨膏的來,一下又一下的給他摩挲心口。
才成親那會兒,她見過這人發病時候的模樣。
難受的像溺水一般。
那會兒她只覺得看著可憐。
如今想起,心裡便只剩忍不住的後怕。
“我沒事兒。”崔永昌咳過了勁兒,喑啞著嗓子搖頭。
“少要哄我!”小人兒急的紅了眼,捏著拳頭恨不得打人,卻捨不得讓他受疼。
她看著好模好樣的某人,抿著嘴,猛地將人攬在懷裡:“你再不能這麼嚇人了!”
崔永昌從她纖細的臂膀中悶聲答應,得了呼吸,他笑著道:“我肯定好好的。”
粗糲的指腹搵去她的眼淚,他不怕死地打趣:“回頭跟你生上七個八個的孩子,那不成問題的。”
曲妙妙哭哭笑笑,咬他兩口,才止住了眼淚。
也不敢讓他冒著雨往點春堂說話,留了寶梅在屋裡盯著,曲妙妙只帶寶妝一個,去將今日之事稟於辛氏。
而崔永昌看她害怕的落淚,更不敢說自己咳嗽的緣由。
老老實實地抱著被子,往軟榻上歪,拿起她夾了紅紙的話本子,閒閒翻看。
與此同時,長寧街上漫天紙錢,黃的紙混著汙的泥,隨著紀家戴孝的隊伍,出城一路往北山而去。
辛家當鋪的後院裡,銅掌櫃臉上掛著笑意,睨一眼跪在腳邊的一個潑皮。
“不是我不救你,而是上頭的意思只要趙恆印一條性命,你倒好,還饒進去個爵爺世子。”
銅掌櫃聲音緩緩,一字一句都講的清清楚楚。
他看了看手上的匕首,鋥亮的刀鋒映著人影。
這要是抹了脖子,可是不疼。
銅掌櫃一把扯住那潑皮的發揪。
稀疏的頭髮扥緊了頭皮,那潑皮不得不仰頭求饒:“您……您……您饒我這回……我再也不敢了……”
“饒你?”銅掌櫃笑著搖頭,“拿你這條命換你老孃後半輩子富足,你自己選的,這會兒還想反悔不成?”
一錘子的買賣,定下來的可不能改。
“我……我……”那潑皮像是嗓子眼兒裡塞了饅頭,滿肚子的害怕,說不出口。
銅掌櫃拍他下巴,厲斥一聲:“閉眼!”
潑皮嚇得聽話,刀光閃過,地上洇出一片深紅。
須臾,一輛送貨的板車從北城門出去,雨水滲透了上面的草蓆,依稀露出棺材一角。
推車的人穿著一雙草鞋,大帽簷兒撲簌簌的往兩邊順水,腳下卻走的四平八穩。
泥濘裡,車轍輾軋出兩道清晰的印子。
隔著幾步,便有紅梅落下,又被雨水衝散,漫入這場涼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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