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永昌氣的紅了眼, 目光兇狠,兩隻手忍不住發顫,說話打著哆嗦。
“阿娪乖乖, 和離可不是好話。”
他將人緊緊地勒在懷裡,吻著她頭頂的發,“你應過我的, 要給我生兒育女,咱們兩個和和美美的過一輩子呢。”
沉悶的聲音自頭頂漫進耳朵, 一字一句, 都教她頭皮發麻。
曲妙妙有些後悔了。
這麼好的夫君, 真要丟了,她捨不得。
“那你在家好好的,我就不和離了。”
和離是氣話,讓他不往那賊窩裡去跑,才是真心。
久久,崔永昌也不作答。
“你不應我, 是吧?”曲妙妙惱羞成怒的將人推開。
咬著牙, 眼淚一滴接著一滴地落下眼眶。
淚珠子劃過臉畔,落在衣襟, 三色櫻花勾出來的暗紋染上深色,越發叫人難抑愛憐。
“乖乖, 你別叫我為難。”崔永昌急切的去拉她的手,想將人從新握在掌中。
曲妙妙五識被怒火塞滿,再聽不進去任何的話。
“你且走吧,去後梁郡做反賊也好,往西川郡做土匪也罷,我管不到你。”
她冷冷地笑, 嘴角的弧度依舊好看,卻是帶著寒人的鉤子。
“崔永昌,我告訴你。你前腳出了這青州城,後腳我就跟母親遞上和離文書,日後各自嫁娶,再無干系!”
“等日後你的棺材打城門口過,我自領著我的夫君兒子,給你添兩個紙人兒紙馬,也算是咱們好過一場的情分!”
她這般話說得輕巧。
可鑽進崔永昌的耳朵裡,卻比刀子還要鋒利。
“你敢和離改嫁,我就殺了那姦夫!再弄死那小畜生!”
他的阿娪,一輩子都得是他的。
曲妙妙哼笑一聲,蔑笑道:“自大得很,你腿兒一蹬,再管不到旁的,還要殺人,好大的笑話啊。”
崔永昌磨牙道:“我就是做了鬼,你也是我的夫人!”
兩個人跟孩子似的,你一句我一句。
說出來的話幼稚,也格外地割的人肉疼。
外頭路喜探著腦袋在花木後面偷聽,寶梅在他身畔催促:“瞧見沒?世子爺到底動沒動手?”
“我沒瞧見人影兒!”路喜也急地打轉,腦袋左右擺著,想找個視線好的位置。
“哎呀!”寶梅氣不過,將他推開,“你不中用,快起來讓我看!”
路喜褪身後退,寶梅要挪步上前,繡花鞋面踩上了腳尖兒。
“嗷嗚——”
隨著路喜一聲鬼叫,寶梅整個人五體投地地撲了出來。
“哎呦,好疼!”
“起起起!”路喜拉著她就要往回跑。
動靜不小,屋裡兩個自是聽得清楚。
曲妙妙忙沾了眼淚,推開某人的手,就要出去。
“你去哪兒?”崔永昌跟上,緊張地問。
小人人兒聲色沉沉:“寫和離書去,早些了了,也省的你不認賬。”
“你敢!”追到主屋,崔永昌一把將人抱住,“阿娪乖乖,別鬧了。”
“誰跟你鬧了?”曲妙妙冷聲回他。
沒待崔永昌說話,就聽遙遙的傳來春姑姑的聲音。
“瞧瞧,這就好上了。”
春姑姑邁二門進來,身後領著十幾個丫鬟,另有劉大夫也笑眯眯的跟著一道。
“我就說吧,不用多一道兒的過來說和,夫人偏不聽。”
她笑著指給身後劉大夫看,“這會兒子,人家小兩口你儂我儂的,咱們倒成了礙眼的禿頭了。”
劉大夫跟府裡主子常打交道,也笑著附和:“您不過來,我可得跑這一趟。
曲妙妙忙推開某人,也不說話,徑自回了屋裡。
春姑姑近前打聽:“還氣著呢?”
崔永昌忙央求道:“好姑姑,您幫著給說說。”
“你呀!”春姑姑沒好氣地戳他腦袋,“哄好了這邊,待會兒再去給你娘磕頭,她平素裡那麼要強的一個人,聽了你那些胡鬧的話,愣是急地抹眼淚,又不肯叫我們瞧見,一個人憋屋裡大半晌呢。”
崔永昌不認自己胡鬧,只點頭說待會兒去磕頭。
“犟筋!”春姑姑看著他長起來,豈會聽不懂他這點兒子小心思。
狠狠的替辛氏打他一下,又罵:“如今你老子不在跟前,你娘跟你媳婦就指著你了,這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的不好麼?非要去五迷三道的摻和那些!”
正說著,裡間劉大夫請完了平安脈,一臉喜色的出來。
“少爺,得您過來一趟。”
“怎麼了?”崔永昌當是曲妙妙的身子出了什麼問題,忙不迭的丟下春姑姑就往屋裡去。
曲妙妙正賭氣呢,彆著臉,不肯看人。
劉大夫眼神兒在小兩口間遊弋幾番,才拱手道喜,只說少夫人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話音方落,曲妙妙愣了,崔永昌愣了連春姑姑也呆住了。
好在她老人家反應機敏,不過片刻,便扺掌大笑道:“真真是老天爺保佑!我去跟夫人報喜,你去開方子抓藥,咱們府裡這燈籠綵綢的,可得掛起來了!”
寶妝寶梅也跟著高興,忙領著底下眾人,將那些花花草草從新歸置一番,又收拾屋裡,將一應孕婦不能聞的、不能近的物件,全部收起,堆在庫裡。
出了香雪堂,春姑姑掩去笑意,湊近了瞪著眼,急聲抱怨:“你這老貨,定好的是一個月,回頭他安定下來了,再胡亂搪塞個由頭,只說是看錯了。”
月份往小了的說,趕著沒顯懷前,還能多些時候勸他收心。
“真是麻桿子搭橋,你頂不上用途!在自己家裡,你還惦記著那點兒名聲呢?”
“眼下也就罷了,等三四個月該顯懷的時候,我看你拿什麼來糊弄!”
劉大夫嘴笨,好半天兒功夫,插不進話去。
終於,春姑姑罵了一通,心裡痛快了,他才磕磕絆絆道:“別罵了!別罵了!”
“少夫人是真有身孕,咱們編的那個,使不上啊!”
這回,換春姑姑愣住。
她話也來不及說了,丟開眾人,拔腿就往點春堂跑。
辛氏藥勁兒上來,昏昏沉沉的才將睡著。
就聽她扯著脖子道喜,又讓人找幾個伶俐的繡娘來,待會兒就要選花樣子,把小孩子的一應鞋襪小衣早早的備上。
“說是做戲,你怎麼還往全套了趕呢?”辛氏歪在軟枕上笑她。
春姑姑眼神一瞥,滿是喜色:“太子換了假狸貓,咱們的花樣子還沒拿出來,劉大夫那兒就診出來了。”
她接過小襖,給辛氏披上:“不是做戲,您是真要抱大孫子啦!”
辛氏眉眼彎起,病也消了,氣也沒了,招了劉大夫過來,親自詳問再三,又領了人去庫裡翻有益的補品,再不管旁的。
然,轉天沒人在府門外攔著,崔永昌反倒自己不肯出門了。
“你跟著我幹嘛?去找你的大哥哥,辦你的千秋大業去啊。”曲妙妙嘴裡說著反話,吃了一半兒的果脯丟在盤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私下亂瞥,卻終是偷偷落在他的面上。
“這不是怕你生氣嘛。”崔永昌倒也誠實。
“我可不敢。”
“那我這會兒就走?”某人作勢起身。
“你敢!”小人兒怒目眄視。
只是如今她有了身孕,神佛菩薩在天上聽著呢,且不敢說那些胡言亂語的混話了。
“不敢、不敢!”
崔永昌在她身旁坐下,看她一會兒,小心地伸手撫在她的肚子。
也不知是覺察到了什麼,驚喜地笑道:“他動了!阿娪,他在裡面動!”
寶妝進來給主子換上溫茶,聽到此話,搖頭給他解釋:“您是聽差了吧,劉大夫說了,要三四個月才能顯懷,再要聽到動靜兒,且早著呢。”
曲妙妙紅著臉拍開他的手,小聲嗔道:“瞎聽什麼,那是我喝水的聲音。”
崔永昌厚顏道:“我夫人本事了得,喝水也是好聽的。”
曲妙妙下頜揚起,只抿著嘴笑。
這孩子來的真是時候,能叫他留下,再不鬧著往北邊去送命,真真是自己的福星。
兩個人窩在屋裡,一個傻乎乎地趴著聽胎動,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跟肚子裡那小祖宗說些什麼。
另一個,則哄孩子似的歪著由他胡鬧,直到眼皮子打顫,手上的話本子拿不住了,落在地上,人才沉沉睡去。
崔永昌給她蓋好了被子,趿履出去。
“少爺,這個點兒去點春堂,夫人應是還在小憩。”路喜提醒道。
磕頭趁早。
現在過去,再趕上起床氣,怕是要捱打。
春姑姑昨兒氣不過,又捨不得打少爺,就拿他撒法子解氣。
背上抽的幾下還沒消腫,衣裳碰到了傷處,都得疼地齜牙。
崔永昌敲他腦袋:“傻不傻,誰敢這會兒過去討沒趣兒?”
又催他趕快去備馬,不準讓人知道了。
“那少夫人要是醒嘍……”路喜憂心道。
“醒了再說醒了的事兒,昨兒跟那府裡的大爺說好了的,你怕少夫人打你,就不怕那府裡大爺動手麼?”
路喜縮了縮脖子,腳下麻利的生風。
主僕兩個趕到南外樓的時候,常衎正準備留書先走。
“我當你不來了。”丟下手中的筆,常衎闊步上前,拍拍他的肩頭,“好小子,恭喜了啊!聽他們說,弟妹有了好訊息。”
崔永昌眉目清朗:“大哥哥倒是靈通得很,我來給你報喜,你竟先知道了!”
一旁的小廝拿了飴糖出來,替主子作答:“昨兒夜裡,府裡的人就各處送紅紙,嚷嚷著要在外面支上棚子,施粥給府上小小少爺積福呢。胡掌櫃備了飴糖過來報喜,嘴裡直道大吉。”
崔永昌也跟著笑:“是得施粥,這可是個大喜事兒。”
又炫耀似的衝常衎道:“給嬸孃也捎個書信,她老人家要做奶奶了,可不得高興。”
常衎淡淡地笑,張嘴懟他:“你在家陪媳婦養胎,北邊兒的事兒,就作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話是春姑姑說的,作者並沒有對髮量稀少者有任何情緒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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