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兩天, 宣平侯府崔家來了遠客。
接著,崔家世子連帶著那客人一道,被辛氏打了出去。
南外樓的雅間裡, 崔永昌疼地齜牙咧嘴。
“嘶——!”藥膏塗在青腫,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我娘好狠的心!我是不是親的啊!”
路喜抿著嘴,手下力道隱隱加重:“少爺, 不是我多嘴,您這事兒辦的, 不地道。”
您都要賣家了, 不是親的, 早打死了。
崔永昌嗤聲:“去你的,囉嗦!”
一旁,同樣面上青腫的常衎遞來一目:“你們倆個,都好囉嗦。”
崔永昌癟著嘴,懟了回去:“那是我娘,我不敢躲開, 大哥哥怎麼也捱了打?”
常衎翻眼皮看他, 沒好氣道:“小杖受,大杖走。那也是我大伯母, 我有孝道,自不能逃。”
他拿孝義出來說話, 自是要用孝道回敬。
崔永昌輸了口舌,拼功夫更是打不過,縮了縮腦袋,再不提這些。
偏嘴上卻還要討個上峰:“你是兄長,還要跟我一般計較,等回頭我見了嬸孃, 自有人替我出氣!”
“比試比試?”常衎嫌他聒噪得很,推開上藥的小廝,抿緊了唇,伸手跟他擺招式。
崔永昌是個見好就收的主,連步後退,搖頭如撥浪鼓。
嘴裡說出的話,卻格外討打。
“大哥哥,你這就不對了,你孤家寡人,紅了紫了沒人心疼,我是有夫人惦念的人,跟你可不一樣。”
常衎因成親這事兒,沒少在常氏跟前挨打受罵。
崔永昌撿這話來說,分明是戳人肺管子。
未成想,常衎豁然展眉,揮手攆了一旁上藥的小廝。
心下暗道:若是這點兒小傷讓她關懷幾分,倒也值了。
崔永昌眼明心慧,隱隱看出了些內情,湊臉上去問道:“是哪家的姑娘有這麼好的福氣?”
常衎盯著他笑,一雙好看的桃花眸彎起,像極了蕭二爺的模樣:“你北邊姑姑家的閨女,等日後她嫁過來,才是兩好和一好呢。”
常衎說得篤定。
崔永昌理清楚他這兩句話,卻抿了抿嘴,沒有搭腔。
北邊姑姑家?
明昭帝恩師林老太傅臨死時高呼——假龍當道,鳳在北寒。
此事,上頭殺人滅口,再無人敢提。
但後梁那位姓蘇的‘女反賊’,崔永昌卻是見過的。
那位夫人耀如春華,瞧著比母親和嬸孃都要年輕幾分,父親卻喊她阿姐,又笑吟吟的讓他喊姑媽。
北邊那位姑媽家膝下無子,唯有一個女兒,自是當兒子養著。
他日真鳳凰坐上了金鑾殿,那位表姐定是要招贅女婿的。
崔永昌又望常衎一眼,砸著嘴道:“大哥哥志向了得,過些日子我北上去送投名狀,以後可就在他們家住下了,大哥哥放心,有我在,定幫你攔著那些不長眼的爛桃花。”
他說的是玩笑話。
然,常衎卻當正經的來聽。
起身給他作揖,又仔細吩咐:“這差事你辦的好,回頭我自賞你,若是有一朵沒掐,教我知道了……”
常衎抿直的嘴角勾出一絲弧度,五指打旋兒,握成了拳頭,咬著牙笑道:“我自另有他賞。”
“我說著玩兒呢!”崔永昌連忙反悔。
常衎卻不給他反悔的動靜,鋪開了地形圖,自顧講起了要事。
待晌午,胡掌櫃上來布飯,崔永昌卻要回家:“我母親氣大了,我回去哄哄,明日再出來。”
他那點兒小心思,卻瞞不過常衎。
“惠芳齋的紅豆糕最是可口,上回我去北邊,給你嫂子帶了一份,她直點頭說可口的很。”
崔永昌嘴硬,直搖頭否認:“大哥哥忘了,我母親愛酸甜口的,糕點那些她不吃的。”
常衎但笑不語,他站在二樓的窗戶口望,沒多會兒功夫,便見崔家的馬車在惠芳齋門口停住,路喜提了兩包糕點出來,才往宣平侯府方向而去。
點春堂裡,辛氏勒著抹額,才吃過湯藥,腦袋沉沉地睜不開眼。
“小姐,永昌回來了。”春姑姑小心湊過來說話。
辛氏眼睛都沒睜,冷哼一聲:“他要認錯,不準進來!就讓跪在院裡的石墩子旁,別擋了旁人走道才好。”
春姑姑笑著撇嘴:“這可跪不了。”
辛氏扭頭看她。
春姑姑指著香雪堂方向:“那小沒良心的,有了媳婦兒就什麼都不顧了,聽前頭門子說,人偷摸的打角門回來,抹了油似的過自己那院兒去了。”
辛氏一門心思的放在了崔侯爺身上,旁人家常有的婆媳之爭,在她這裡是絕無可能。
兒子成了親,抬兒媳婦進來,人家小兩口才是最親近的。
自己是親孃,那臭小子還真能翻了天去?
“該是他媳婦管教著才好。”
春姑姑也附和道:“誰說不是呢,大清早的,香芸使人過來傳話,少夫人吩咐著收拾行禮,說是要回孃家呢。”
辛氏擺擺手,不想再管那個逆子的事兒:“隨他們鬧去吧,趕明兒我兩眼一閉,他才如意!”
春姑姑賠笑著幫小主子說好話:“瞧您這話說的,昨兒星星月亮地喊著要盼孫子,今兒就沒了念想?”
她攙扶著辛氏回寢間,在床沿坐下,又轉身去鋪床褥,嘴裡還不住地念叨:“要我說啊,咱們叫劉大夫過來,甭管真假,只說少夫人有了身孕,永昌那孩子再倔,知道自己要當爹了,豈有不收心的道理?”
辛氏細想一番,點頭認同:“你這話在理,倒是個好法子。”
春姑姑伺候著讓她躺下,又喊了小丫鬟過來守著,才起身出去,找劉大夫商量應付的對策去了。
崔永昌順著西角廊子往裡走,繞過金鐘橋的水榭,自廂房後頭的竹林小徑回了香雪堂。
他從屋山下過,正聽到西廂的小佛堂裡有人說話。
隔著霧濛濛的雨過天青紗,瞧不真著,但聽聲音,應是早上賭氣不理人的小人兒。
“求菩薩保佑,早日折煞了那病癆鬼,渡信女擺脫枷鎖。”
就是病了躺在床上養一輩子,也比這會兒死活鬧著要北上造反的強!
寶妝嘆氣不敢說話。
寶梅倒是好話反說,笑著講了兩句公道。
“菩薩跟前可不能胡言,他要真病了,躺在那裡受罪,我們倒是沒什麼,頭一個心疼的還得是您!”
崔永昌在窗外點頭,寶梅這丫鬟,平素裡瞧著伶牙俐齒的,倒是個知大理的人兒。
“我心疼他?”曲妙妙睖她一眼,繼續跟菩薩訴苦,“崔永昌就是個王八蛋!脾氣暴躁不說,性子蠻橫似驢,等他躺那兒受罪的時候,姑奶奶才不伺候呢!”
罵人沒有好嘴。
曲妙妙被寶梅激的口不擇言,自是說不出什麼好聽的來。
寶梅實在聽不下去,笑著要拉她起來:“我的小祖宗呦,這會兒是人沒在家,您摔碟子瓦卒碗的,待會兒再要好了,可不是要叫我們看笑話麼。”
行禮收拾了一半兒,也不聽響了。
主子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嚷嚷兩聲,真要丟開就走,不等姑爺留人,怕是她自己倒先捨不得了。
“你當我不敢?”
曲妙妙睖目甩開她的手。
又跪在了蒲團之上:“我只問問菩薩,他要是蹬腿兒走了,婆母的銀子得分我多少!”
等到時候拿著銀子,她就出家。
饅頭庵也好,太虛觀也罷,只守著漫天神佛,再不摻和這些破事兒!
“瞧瞧,我是勸呢,您反倒越性厲害起來。”寶梅攤著手感慨,“既然如此,我們兩個也不攔了。”
她瞧見了窗外某人,努嘴給寶妝示意,又拉了拉衣袖,嘴裡唸叨著退下。
“咱們走吧,主子心意已決,你我快快回去收拾行囊,待會兒二爺使人來接,趕早了還能有個好鋪窩呢!”
這山音是念給窗戶外頭的人聽。
曲妙妙不知內情,,只當她要反。
趔著身子罵道:“好丫鬟,是我縱得你厲害了。你只去收拾,仔細著你的皮!”
她怒氣衝衝。
窗外,更是燃了一團火氣。
紅豆糕在指縫裡被碾碎,稀稀拉拉地掉在腳邊的地上。
絨面黑底的官靴上落了幾點子碎屑,崔永昌狠狠拂開一旁礙事的竹枝,丟開路喜,闊步繞前門兒,走進屋裡。
曲妙妙正給菩薩上香,聽見動靜,當是寶梅又過來煩人。
“不使你道歉,我受不起。”她耍著小性子叱罵。
卻聽不到後續地應聲。
曲妙妙抿緊了唇,扭頭又要紛爭:“你這丫頭,真要造反不……”
話到舌尖,她和著口水,又生生給吞下去了。
面前,某人手上不知抓了一把什麼,髒兮兮地捏緊了拳頭。
他臉上帶著寒意,抿緊了嘴,瞪著眼,恨不得要吃人。
頭一眼,她也是怕的。
只剎那,卻又不怕了。
這人從不動手,無非是拌兩句嘴罷了。
再說了,這回錯的是他,自己可不理虧。
“看什麼?你要走了,還不能讓我安排了後路?”她沒好氣的到門口紅木臉盆裡沾溼了帕子,給他擦了手。
又念道:“要我說,我也不盼那些,你若是走,咱們早些和離,我不擋你的官運,你也別礙著我的安穩日子。”
崔永昌原本都快把自己哄好了。
忽然聽到她要和離,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怒氣,騰的一下,又躥了上了。
“你想和離?”生怕她沒聽清楚,崔永昌恨不得一個字一個字地吼進她耳朵裡,“你這話是當真著說的?”
那雙還沾著溼意的大手,緊捏住了曲妙妙的兩條胳膊,似是隻要她點頭應一個‘是’字兒。
今兒這小佛堂裡,就只得鬧出些人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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