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治病與打球】
草殼子裡的一串紅明豔的晃眼, 躲在狗娃花的身後,枝條順著風低腰。
一雙官靴踩在沙石地上,黑緞面的褲腿上勾著銀邊, 又拿黑線織出來了花樣子,秋香色的衣襬隨著腳步流動。
再往上看,環佩齊全, 腰間墜著香囊, 上繡平安二字。
人一下馬,就皺著眉,四下探看。
碼頭管事的笑著過來請安:“世子爺好,天兒要涼了,您怎麼跑這兒來了?”
路喜牽馬湊上來道:“聽說大少爺今兒過來歇腳, 人在哪兒呢?”
那管事遙遙指著不遠處的房子,“裡頭吃茶呢,小的過去給您通報?”
崔永昌擺手:“不使你們, 忙去吧, 我自己去。”
路喜把馬匹交給旁人,小跑著跟上。
“大哥哥好。”崔永昌推門作揖。
“瞧瞧, 騙人的來了。”常衎在窗前衝他招手,指著港口的一艘貨船,“送你的新婚賀禮。”
他叫跟前伺候的小子去倒滾燙的熱茶, 又遮了半扇窗戶, 免得海風太大,吹得這人不舒服。
崔永昌笑著湊近,先給自己分辨,又問船上是什麼。
常衎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嗤聲笑道:“吳老大在碼頭等你到晌午, 還是路喜半道兒想起來了,使人過來傳話,說你又不去了。”
崔永昌猛拍腦門兒:“哎呦,我這記性,愈發的不好了。”
這裡是近碼頭的一處排房,平素船辛家掌事們在裡頭歇腳吃茶,佈置的自不多精細,門窗被海風對著一吹,便見衣裙翻飛。
常衎盯著他脖頸露出的一抹曖昧,眼底帶笑:“不打緊的,那一船的補品藥材,豬腦子也能給你補回來。”
兄弟倆平日裡玩笑慣了,崔永昌也不生氣,只疑惑地問道:“送我那麼多藥幹嘛?”
常衎道:“我娘不知從哪兒又給你弄來了個大夫,說是昭南國的老神棍,不光有藥,連人也一給道領來。”
“神棍?管用麼?”
崔永昌自小被辛氏和常氏妯娌倆灌多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湯藥,聽到神棍二字,自脊樑根兒裡發出的害怕。
常衎撇著嘴搖頭,攤手給他看:“我也不知道呢,昭南皇帝拍著胸脯說是奇才。”
又怕他不肯醫治,補充了一句道:“那神棍是我娘拿三百杆火器換來了的,若醫好了你,再給他們添兩百斤的炸的碎。滇西軍最近可是從我這兒買了不少的好東西,昭南老皇帝急成了兔子,否則,也不至於拿家底兒出來。”
“那麼貴!”崔永昌驚訝。
帽兒島的火器明碼標價,三百三十三兩一杆,炸的碎更是金貴,二十一換都未必能夠,那神棍莫不是金子做的?
常衎解釋道:“你也知道,昭南國皇室神神叨叨的,聽說那神棍是給他們老皇帝續命的寶貝,且有些能耐著呢。”
眼一睖,似笑非笑地威脅:“我娘可是說了,這回的肯定管用,你若是想跑,捆也得捆著讓你把湯藥吃了。”
這臭小子吃藥吃怕了。
小時候還算聽話,哄騙兩句,也能乖乖的吃藥行針。
越長大,心眼子就越多。
逃跑尿遁,沒少拿餿主意出來糊弄人。
崔永昌嘿嘿一笑,做乖巧模樣:“這回不跑。”
小人兒做夢都惦記著求菩薩,哭著喊著說不想做寡婦。
有了人惦記,他這病,得治,得治的積極。
崔永昌摩挲著下巴,認真保證:“嬸孃銀子都花了,我跑了,豈不辜負她老人家一片心意。”
常衎在心底大罵,這會兒想起來孝順了?早些時候,辜負的心意可多了去。
只臉上卻揣著笑:“你乖乖的更好,那神棍只在你這裡待一個月,到日子,咱們還得給人送去。”
那是昭南國老皇帝續命的神藥,借了不還,老皇帝萬一嗝兒屁,這長久買賣可就不好做嘍。
常衎將人和藥材全部送到,便又揚帆出海。
他有正經生意要做,崔永昌也不好強留。
只是回去辛氏知道了,抿著嘴罵他:“你們到底是堂兄弟,該是親近才好,你大哥哥來家,你就是跪著去請,也要讓人回府吃杯茶才是。”
崔永昌也有自己的道理:“他還要北上做買賣呢,吃茶事小,耽誤了生意上的大事兒,可就不好了。”
常家這些年,雖還守著嶺南棉糧生意上的老本,但實則更多上心在軍火貿易方面。
且不論臨海的大陳、昭南諸國,就連不通水運的北絨、大月一些地方,都有帽兒島的買賣。
天底下有一天在打仗,帽兒島的生意,便能興盛一日。
他拿這個出來說事兒,辛氏抿了抿嘴,也不多計較。
春姑姑出來幫著打圓場:“南詔那位來大夫我看倒像是個神人。”又比著山羊鬍往肩頭上撩,“那鬍子,長的都能打絡子了,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崔永昌嘴貧:“大哥哥說,那是昭南出了名的神棍。”
辛氏罵道:“你嬸孃的一片心意,不管怎樣,你也該讓他診診,醫的好了,也是咱們的造化。”
他這些年看大夫看的心煩,辛氏也是知道的。
可膝下唯有這一個兒子,他這病不好,闔府上下誰能安心的了?
“您怎麼還不信人呢?”崔永昌道,“知道您心裡掛念,嬸孃也上心的很,我都把人領進府裡了,還能跑了不成?”
辛氏撇撇嘴,斜他一目:“成親那日,路喜躡手躡腳的背了個包袱。”
她點到為止,崔永昌面上羞臊,腆著臉坐她跟前:“我可是您親兒子,當媽的看破不說破,您怎麼還往人臉上臊呢?”
辛氏笑罵:“臭小子。”
等人出去,才敢跟春姑姑笑著抱怨:“這幾年他抱怨不看大夫了,他老子夜裡還哭過幾回,如今娶了媳婦,他倒是好了,李道長那卦象可真靈驗。”
春姑姑道:“那是咱們家真金白銀換來的,但有不靈,下回再見著那牛鼻子老道,我還不得打折了他的腿。”
這話,說的是給曲家的那些銀子。
辛氏搖頭,莞爾道:“銀子是小事兒,我那兒媳婦倒是不差,模樣乖巧討喜,說話也有分寸。”
春姑姑是看著崔永昌長起來的,辛氏誇了新媳婦,她也不肯讓世子爺被比下去了。
“咱們家永昌也是不賴,可著青州城去找,像咱們這般的好人家,怕是沒有,她一破落戶家的小姐,說句不好聽的,也只比那些平民百姓家好不了多少。”
“能嫁進咱們這樣的人家,那是她的福分。”
“退一萬步說,曲家一官宦門第,已經虧空到了賣女兒貼補度日,若不是咱們家看了上她。”
春姑姑嘴唇撇的嘟起,“聽說她親孃老子相看的那戶人家,都八十有六了,府裡一窩子妻妾盤算著爭寵呢。”
辛氏蹙眉,囑咐道:“這話你在我跟前說也就罷了,切不可讓兩個孩子聽了去。”
孃老子的罪過,怎能怪到兒女頭上呢。
她那兒媳婦,是個知體面的好孩子,萬不能因為這些,而傷了她的心。
春姑姑縮了縮脖子,點頭道:“哪能啊,我眼睛瞧得清楚,咱們那少夫人啊,永昌是喜歡的,我看您啊,也是喜歡的緊。”
辛氏眉梢微微揚起,端起熱茶抿了一口,笑著跟她說話:“她跟我兒子好好的過,我自然是把她當親閨女疼。”
辛氏在婆媳關係上看得清楚。
她疼兒媳婦,也是為著兒子。
那孩子是個知恩的主,在家又少有疼愛,自己多偏她一些,日後她待永昌,自是會越發上心。
辛氏這盤算倒是準得很。
曲妙妙正在簷下映著太陽做針線,聽到二門外婆子說話:“世子爺回來了!”
她忙丟開手上活計,起身淨手,伺候著他更衣,又捧了溫茶,漱口淨手。
“你說出去吃酒,怎麼回來的這麼早?”小人兒歪著腦袋跟他說話,聲音低低柔柔,他稍稍垂目便能看清她的眼睛。
“你大半天在家,都做了什麼?”他不答反問。
曲妙妙彎彎眉眼:“你昨兒不是說午睡時有風,起來不大舒服,我拿抓絨的料子給你做做了個貼身的小衣,回頭你拿它搭一下,興許好些。”
崔永昌點頭,似是漫不經心道:“明兒他們約我去打馬球,能領著夫人一道兒,你想去麼?”
係扣子的手頓住片刻,她又輕輕搖頭:“我不去了,你們男人的場子,我跟著一道兒,不大好吧。”
某人臉色沉下。
翻翻眼皮,沒有說話。
轉天吃過早飯,曲妙妙還是被拖著上了馬車。
她捏緊了手邊的披風,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他,正撞上這人也在看自己。
“我……”
崔永昌勾起她臉邊的一縷碎髮,別至她的耳後:“一大早馮家來人央求,說是馮承業的妹子也要過來,馮家是商戶人家,他那妹子又是頭一回跟著出來見世面,馮承業實在放心不下,想請你幫忙照拂一些。”
大掌輕輕拍拍她的笑臉兒,吩咐道:“平日裡玩的不錯,我就應了他。”
外頭路喜聽到這話,兩隻手忍不住抖了抖。
自己跑了一早上的馬,趕命似的去馮家傳話,到了主子嘴裡,就為了遮羞臉兒扯個謊話?
曲妙妙乖巧地點頭,又面有難色:“可是……”
“嗯?”
她咬了咬嘴,終是把心裡話說了出來:“可我不會打馬球啊。”
她只聽過那些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拿此作為消遣的遊戲,曲家非富非貴,怎可能有機會見過那等場面。
“哈哈。”崔永昌爽朗舒笑。
曲妙妙羞地垂下頭,小手緊緊的拉住他的手指,再不敢看人。
“我當是什麼呢。”崔永昌摸摸她的笑臉兒,寬慰道:“不要怕,有我跟著呢,她們巴結你都來不及,你就是有不懂得,只管大膽行事,那些人踩高捧低慣了,只會贊你別有新意,斷沒有笑話的道理。”
曲妙妙疑惑地抬頭,有些不信。
崔永昌又道:“放心,萬事都有我呢,等到了馬球場上,我找個球博士給你演示一遍。”
“嗯,好。”小人是點頭,看著他的眼睛,手上暗暗使力,想要把手抽出來。
然,某人大掌攥的緊緊的,等到了地方,才漫不經心地鬆開。
崔永昌是宣平侯府獨子,太皇太后心尖尖上的寶貝,他還沒出生,太皇太后就已經賞了名字,賜了寶冊。
永昌、永昌,國運永昌。
這天底下,敢用如此尊貴的名字,也就獨他一份。
再尊貴的王公世家,擱他跟前,都得謙讓三分。
“世子爺。”眾人紛紛上前作揖請安。
東道主是呂將軍家的大公子,呂家跟辛氏沾些遠親,又送了姑娘進宮,自是跟崔家關係交好。
“子明兄。”崔永昌也笑著點頭。
又拉了曲妙妙上前,一道往馬球場去。
馮承業被擠在人後,恨鐵不成鋼地咬著牙,低低地催促自家妹子:“我的小姑奶奶啊,這天才掉餡兒餅,連醋碟兒、牙籤兒都擺您跟前了,你好歹抬抬手,動兩下子啊!”
小姑娘也是頭一回來這種場合,平時拿針繡活兒的小手緊緊揪住兄長的衣角,咬著唇委屈:“哥,我不敢過去……”
馮承業氣地跺腳:“小姑奶奶啊,您拿出在家打我的勁頭,豁出去了,到那崔家少夫人跟前說兩句好話,成不!”
他憑著那點兒子同窗情分,才好容易搭上了崔家這條幹系。
崔世子又破天荒的給安排了事兒,大好的人情兒放在臉前,豈有不接的道理。
“小姑奶奶,咱們家下半年的生意,好與不好,可都指著你了。”馮承業哄著道,“你若哄了那位夫人高興,哥哥回去定好好賞你,給你打金鐲子,再打一套新頭面,好不好?”
馮又菱深吸一口氣,看在金鐲子和新頭面的份兒上,狠狠點頭:“成!”
她小步跟上,混入前行的人群。
馮承業在後面擦著頭上的汗,擠出笑意,也小跑著過去。
到底是年紀一般大的小姑娘。
加上崔永昌的牽線,沒多會兒功夫,馮又菱便跟曲妙妙兩個玩在了一處。
都是沒摸過球杆的新手,一起聽球博士講解,又各自選了乖巧聽話的小矮馬。
在外場跑了幾圈,熟悉一些,便威風凜凜的上了球場。
一道的姑娘們怕她們兩個新手要被打哭,便將二人分在兩組,揮旗子的小子一聲高喝,綠旗子舞了舞,助興的擂鼓高歌。
曲妙妙還沒反應過來,其餘眾人便一擁而上,直奔場地正中的七寶毬。
馮又菱不愧是在家連親哥都要打的主,雖是新手,卻一馬當先,帶著她那匹小矮馬,竟一躍幾人的阻攔,傳球過人,一擊得分。
“好!”
她打的生猛,就連看臺上的賓客都要開頭喝彩。
有人下了彩頭,馮又菱表現出色,壓她的人不少,就連馮承業也給妹子下了一百兩銀子助威。
崔永昌笑著叫路喜拿紙筆過來,寫了個一千兩的兌票,“下一場,押我夫人贏,若是不成,你們兌了銀子,拿去吃酒。”
他打了個頭,馮承業頭一個調轉陣營:“我壓一百兩,跟崔兄一道兒。”
曲妙妙中場吃了口茶水,聽跟前伺候的丫鬟道:“小姐,世子爺押了一千兩銀子,來賭您贏,若是輸了,那銀子可就歸人家了。”
“一千兩!”曲妙妙大驚,抬頭朝看臺尋看。
那人也正在看她,又揮手鼓勵,讓她好好的玩兒。
曲妙妙把水杯遞給寶梅:“你去跟他說,我本事不到家,這銀子怕是要沒了。”
一旁馮又菱跟過來說話,聽了兩句,笑著問賠率。
寶梅道:“隱隱地聽見有人喊,說是一賠十,贏家才有彩頭拿,其餘只當請人吃茶。”
馮又菱小狐狸似地點了點頭,又問:“那現在誰身上押的最多?”
寶梅笑道:“是馮姑娘您啊!”
“我啊。”馮又菱狡黠地笑,聽到有銀子賺,她可就活絡起來了。
“妙妙姐!”馮又菱翻身上馬,跟曲妙妙打商量,“我幫你贏,回頭贏來的銀子,你分我一成,好不好?”
一千兩的一成,就是一百兩。
一百兩銀子,可比大哥給的大方多了。
曲妙妙笑著搖頭:“我球技不成,萬一……”
馮又菱道:“輸了是你相公的銀子,贏了我又沾點兒便宜,哪有什麼萬一?”
小姑娘見錢眼開,好說賴說,總算是讓曲妙妙點頭。
臨上場,她還將腰間的荷包袋子摸下來,丟寶梅手裡:“好姑娘,煩您幫我個忙,全押妙妙姐贏!”
球場上,局勢如電閃雷鳴。
馮又菱上了勁兒似的大聲喊道:“妙妙姐,快揮杆過來!她要搶我的球!”
一隊的好幾個姑娘都被她這突然倒戈給嚇到了。
膽子大的罵她瘋了,腦子不清白才弄錯了陣營。
直到曲妙妙接連進了好幾個球,才有聰明的緩過勁兒來。
“馬屁精,咱們不傳球給她,看她還怎麼送!”
馮又菱也笑著罵回去:“傻大頭,有銀子不賺,打個什麼勁兒!”
一場下來,馮又菱近乎將青州城的各家小姐給得罪了個遍。
同一陣營的小姐們嫌她為巴結崔家,連體面也不要,一副趨炎附勢的嘴臉令人作嘔。
不同陣營的也嫌她眼裡只有權貴,沒有做個公允。
只是這些,馮承業暫先不知。
下了球場,還一個勁兒地點頭,誇自己妹子本事了得。
待日後生意場上活泛起來,他遇到了不少麻煩,才知道馮又菱的一時輝煌,給自己添了多大的麻煩。
曲妙妙渾身香汗,崔永昌還要湊近了摟她。
“髒死了,你別挨我。”她小聲地嘀咕。
“爺不嫌你。”崔永昌笑著看了眼路喜捧上來的銀票彩頭,笑著搖頭:“還是我眼光好,壓了夫人一回,就贏這麼多來。”
他提起彩頭的事兒,曲妙妙也想起應了別人的。
“這銀子得分我一半兒。”
“爺又不要,都賞你。”崔永昌讓路喜拿紙來,要封了給她。
“只一半兒就好。”曲妙妙認真道,“你裝好了給馮家小姐送過去。”
她又扭頭解釋:“她幫我贏,我許了她一半兒的紅利。”
小人兒面有得意,似是因賺了銀子,高興的,臉腮微紅。
崔永昌只淡淡地點頭,伸手讓她上了馬車。
等車簾子放下,四下無人的人時候,他忽然俯身,在她小臉兒上親了一口。
曲妙妙又羞又惑,眼睛瞪圓了半張櫻口。
“算你的獎賞。”
某人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只是攥著小手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多少也是有些知羞。
曲妙妙盯著他許久,耳尖一點點染紅。
這人可真好看,側臉也是好看的。
她抿緊了嘴,稍稍起身,學著他的模樣,也啄他一口。
番外篇:【求子與臘八粥】
青州臨海,冬天比京城要遲上些。
火燒雲,紅楓葉,金銀杏,入目便是暖人的秋末。
山寺古鐘敲了三響,小和尚道一句阿彌陀佛,又領曲妙妙往觀音堂去。
“施主既然求子,不如再帶些我們這兒的玉靈山泉。”光禿禿的小腦袋明明亮,這小和尚個子不高,腦袋圓圓,身子也圓圓的,一說起話,兩腮鼓囊囊的,像一隻偷吃了花生的老鼠。
寶梅攙著小姐邁過門檻兒,笑著問他:“你們那玉靈山泉有多靈?”
小和尚努嘴想了片刻,大餅上彎出兩道醬菜:“馮大嫂送了兩筐子苞米,張嬸嬸給菩薩供了一吊錢,劉將軍家的老夫人是給孫媳婦求的,去年我跟眾位師兄都穿上了新衣裳!”
寶妝噗嗤一聲就樂了:“這小子真是個巧嘴,你問的他一句沒說,但說出來的卻比你問的都要讓人心動。”
曲妙妙也跟著輕笑。
小和尚只當他們是在誇獎,又唱一聲佛,解釋道:“師兄們總是抱怨我說話顛三倒四的不著調,師父卻說我心中有大佛理。”
圓圓的眉眼再慈善不過,繼續道:“有外乃無,無外則有,從心而為之,我想到了什麼,只跟施主說什麼,不過是兩句真誠話罷了。”
小和尚呆頭呆腦,說出來的話卻格外叫人受用。
曲妙妙點頭:“是這個道理。”又吩咐寶妝,跟著去取些泉水回來。
那小和尚也是真誠,臨了還再三叮囑,這水煮湯給男子服用,要比女施主自己吃效果好多了。
崔永昌被那老神棍捉去治了一日,好容易才會香雪堂坐定,便見底下人碰上了好大一盆清水。
“養魚麼?”他舉著勺子在水裡攪了攪,不解地扭頭。
曲妙妙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兒,笑著接過他手裡的勺子,又拿小碗,盛了一碗:“你嚐嚐,有什麼不同?”
一飲而盡,某人更是疑惑:“這不就是普通的溫水麼?”
曲妙妙點頭,讓寶妝過來給他再添一碗:“沒有不同就好,你把這一些吃了。”
崔永昌起先不肯,可耐不住曲妙妙一而再、再而三的懇請。
夜裡,他本是情致大好,卻因一遍一遍的更衣出去,等好不容易緩過來勁兒,身畔小人兒早就睡得憨甜,叫人不忍心攪擾。
轉天又是一盆兒。
崔永昌捏著鼻子灌了一肚子的水,又要到老神棍那裡扎針,苦不堪言,卻無人心疼。
月餘,老神棍的銀針見了些作用,崔永昌這些日子越發覺得身上氣血熱了起來。
手腳不發冷了,胸口的那股子沉悶也消散不少。
辛氏使劉大夫過來給他診脈,也說是好上許多。
“老先生本事了得。”崔永昌這話倒是真心。
那老神棍睨他一眼,冷冷地笑:“再大的本事,也治不好你這病的。”
崔永昌面色垮下:“治不好?”
治不好還敢胡亂應這差事!
“你們昭南的老皇帝可是收了我家的東西!”他板著臉就要質問。
小几十萬兩銀子下去,他敢說不知好?
老神棍搖搖頭,嘆氣道:“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嘛。”
他收好了銀針,捋了幾下鬍子:“你這病是怎麼來的,你娘肯定比我清楚,治不好也治不了。”
老神棍上了年紀,眼瞼褶皺堆疊,從那一層層眼皮底下,閃出一絲光芒,眯起的黑眼珠子彎彎發笑,叫人不由心生懼意。
一旁的春姑姑笑著接話:“您是神醫,自是能給我家夫人一個滿意的交代。”
怎麼治他們暫先不管,但世子爺這病好不了,甭管什麼昭南、昭北,一個月的時間耗進去了,常家饒不了他們,辛家這邊也不會罷休。
老神棍嘿笑兩聲:“你這小姑娘,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怎麼還跟小年輕似的心急呢。”
“我說治不了病,又沒說續不了命。”他將針囊收在藥箱,“胎裡毒不好治,當年你們要是找了我,自是能治,如今已經生根發芽,別說是我,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治不好他。”
“您是來行騙的?”春姑姑也笑得猙獰。
老神棍連連搖頭:“都說了別急,病治不好,可命還是給續了。”
春姑姑稍稍鬆開了手上的力道,面容舒展,又從新坐下。
老神棍繼續道:“我這一套針法,能管這小子一甲子的陽壽。”那雙蒼老而又敏銳的眼睛在崔永昌身上打量,又嘆息道:“可惜了,不是個安生過日子的主,你可得好生惜命,莫要辜負了老夫的一番辛苦。”
一甲子就是六十年。
六十年陽壽,怕是閻王爺也沒這麼大的本事。
春姑姑將信將疑的把這話轉述給辛氏聽。
“我看那老貨就是個騙子,昭南那邊本就神神叨叨的,好好的神佛菩薩不拜,弄個什麼聖女,還煞有其事的建了聖女殿,早八百年被滇西軍剿過一遭,若沒有當初帽兒島賣給他們那十五門驚天飛火,怕是早就滅國了!”
辛氏雖不信鬼神,但昭南的事情卻也有所耳聞。
“未必。”辛氏沉吟片刻,“我聽常嬈提過一嘴,她幼時隨其父去過昭南,親眼見識了碎骨合,死人活的事蹟,聽說,他們的神醫,是拿龍氣續命。”
說完這話,辛氏自己都笑了,“神神叨叨的,總是要唬人一二的,但永昌是她親侄兒,她跟我生分,總不能牽連至孩子們吧。”
春姑姑笑著道:“這您可說不到二夫人頭上,我是看在眼裡的,咱們家那位二夫人,可是個十足的刀子嘴豆腐心,她待咱家永昌的好,可是不必您這個親孃差了去。”
那回常氏來家,正逢世子爺病症發作。
一時間找不到軟木墊嘴,跟前丫鬟亂做一團,常氏二話不說伸了手腕就給世子爺塞嘴裡去了。
等軟木找來,那纖細的腕子上硌著牙印兒,直往外滲血也顧不得。
常氏一邊落淚,一口一個我的兒喊的心酸。
說不是親孃,也早就勝似親孃了。
辛氏笑著撇嘴:“你總要怪我不疼他,你瞧瞧,那麼多人疼著他呢,又不少我一個。”
春姑姑拿薄被給她搭腿,又道:“您還得理了,什麼時候,你把對姑爺的心思,多一半兒給咱們永昌,我也不用天天記掛著心疼了。”
“哼。”辛氏撇著嘴哼她。
春姑姑只笑著勸自己的:“您整日板著臉,連打帶嚇唬的,那孩子瞧見了您,只比老鼠見了貓兒,不吱聲都得抖三抖呢,他身子又不好,我們這一窩子疼都來不及,也只有您……”
“我是疼不來他。”辛氏不耐煩地擺手,外頭熟悉的聲音說話,她笑著指了指,“他老子來了,你去找他念去。”
兒子大了,自有兒媳婦去管,何必要勞心她這個當孃的呢?
宣平侯疾步進屋,坐在軟塌就連聲嘆氣,又將手上的書信遞給她看:“那群不中用的東西!老祖宗如今病著,他們不在跟前盡心伺候,倒來找咱們討個安排?”
辛氏推自己的茶水給他吃,才拿起書信來看。
“老祖宗這一病,底下那些牛鬼蛇神可都出來了。”
宣平侯猛吃一飲,連連點頭:“可不是麼,往日裡那些人趨炎附勢,一口一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如今稍有一點兒風向,就有想倒戈的主了。”
太皇太后與陛下不睦,已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只因著北有鎮北軍護著,西邊滇西軍王家也是太皇太后一手提拔,另有兵部吏部,皆屬太皇太后門下。
今上勢微,早年間也不敢有什麼二心。
這些年,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那些牆頭草們才大著膽子,起了不該起的心思。
“沒良心的東西們!”辛氏把桌子拍的生響。
宣平侯眉目緊鎖:“絨絨,恐怕這回,我得進京一趟。”
辛氏唇一抿,冷冰冰地回絕:“不成!”
好容易出了那狼窩子,沒道理再自己送上門兒叫人家拿捏。
宣平侯撫上她放在桌沿的手:“他原是那般出身,老祖宗又固執的很,斷不會輕易放權的。”
“我跟他是一起長起來的,眼下這般局勢,他定是要拿咱們家開這個口子,我不去,入京的詔書落到永昌頭上,可是更要麻煩。”
宣平侯苦口婆心的勸了一會兒,辛氏非但沒有心軟,反倒臉上愈見惱意。
“你心疼兒子,我不心疼你麼!”辛氏紅著眼睛生氣,“那臭小子漫著天的野,你若是出事,我又能指望上誰呢?”
說著,她也忍不住地哭了起來。
春姑姑使著眼色,讓屋裡伺候的眾人出去,又掩門守在外頭,不準旁人過來。
“好了,我的小祖宗哎,怎麼還哭起來了。”宣平侯苦笑著近前,將人攬在懷中,輕柔的給她擦眼淚,“我能出什麼事兒呢,我得長命百歲,等以後老了,走不動道兒了,咱倆一道兒在院子裡曬太陽,讓我那不爭氣的兒子給你端茶遞水。”
辛氏笑著罵:“我不使他!”
宣平侯道:“好好好,不使他,我拄著柺棍兒也要伺候你。”
辛氏斜睖他一眼,捏上他的臉頰:“誰要你伺候,淨說好話哄我!”
宣平侯臉被捏到變形,還笑著貧嘴:“好話養人,咱們絨絨神仙一般的好顏色,我可不得指著一輩子拿好聽話來哄。”
辛氏罵人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鬆開手上力道,抱緊了他的脖子,喃喃道:“崔浩!我捨不得兒子,可我更捨不得你呀。”
宣平侯摩挲著她纖瘦的脊背,寬慰道:“我肯定好好的,肯定會好好的。”
外頭春姑姑說話,聽聲音,應是崔永昌領著兒媳婦過來了。
宣平侯才哄著給辛氏擦了眼淚,又理好了衣衫,叫兩個小的進屋。
番外篇:【堆雪人與彆扭】
常家來船接人,趁著昏黃的夜色,老神棍笑眯眯的上了歸家的船,臨走,還不忘再三叮囑崔永昌,病得仔細著些,身子是自己的,受苦也是自己的。
“我這命可金貴著呢。”崔永昌在岸上揚聲,“你且求著你們的神,讓她庇佑我長命百歲吧。”
老神棍意味不明的笑,只當他童言無忌。
轉身要進船艙,一旁船老大卻開口道:“您老家把話聽進心裡,我們家夫人可是說了,你們昭南國運,與二爺同壽,若你醫術不精,誆騙了咱們,一頓驚天飛火落下,當年滇西軍是怎麼倉皇逃竄,您也是見識過的。”
那老神棍咬著牙想罵娘,丟一記白眼,嘴裡不知嘀咕了些什麼,翻著眼皮回了屋子。
有好奇的小子湊上來問,船老大嘴一咧:“滾一邊去,那老貨肯定是在罵人,這也要老子給你學?”
飛了第一場冬雪,曲妙妙高興地指揮著寶梅路喜兩個,在院子裡堆了個大大的雪人兒。
棋子兒嵌了眼睛,硃砂點唇,又折了兩節枯枝,寶妝尋了件翠珠綠的舊衣裳給它穿著,映著那高高的身子,好不威風。
崔永昌縮在屋裡不準出來,拍著窗戶讓拿自己的佩劍過去。
“劍沾了雪水,要生鏽的。”曲妙妙冰涼涼的小手要抱著湯婆子捂。
“賽我懷裡,我給你暖。”崔永昌霸道地拉了她的小手,揣在胸口,“又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拿來哄著玩兒罷了。”
曲妙妙無奈地搖頭道:“你是手鬆慣了,沒見過尋常百姓的日子。”
她抬頭示意外頭的大雪:“就這天兒,咱們當玩兒,是個新鮮,擱那些缺衣少糧的人家,再沒個瓦片遮身,怕是要凍死人的。”
“哼。”崔永昌嗤她,“你當我沒出過門兒?窮苦人家有窮苦人家的苦,像咱們這般門第,自有一番難熬的勁兒。”
曲妙妙起先不解,等吃過臘八粥,京城來了聖旨,著宣平侯進京侍疾,她才稍稍明白一些。
“臨過年的,哪有這會兒叫人進京侍疾的呢?”曲妙妙私下裡跟崔永昌抱怨。
“上有所差,咱們這等人家,不比尋常百姓日子松閒。”崔永昌拿了跟茅草,逗弄著罈子裡的蟋蟀,又看一眼桌上的蝴蝶,讓路喜去拿調了蜜的溫水來喂。
“你別光逗弄著你那點兒蟲啊鳥啊的,你跟我說說話唄。”曲妙妙捧著心口,一時間有些按不住心下忐忑,“我有些害怕。”
“怕什麼?”
“怕的可多了。”她是應兒媳婦,也不好說的直白,只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去點春堂問問吧,父親也有年紀,若是不成,我跟你一道回京?”
崔永昌當她想家了,笑著道:“想你孃親了?”
曲妙妙手上動作頓住,不然變得不說話了。
遽然,崔永昌想起她家裡的情況,後悔地賠笑:“待會兒就去,母親不喜歡我在跟前晃悠,她嫌煩。”
旁人家當孃的一門心思都在兒女身上。
偏辛氏與旁人不同。
打崔永昌記事起,辛氏就鮮少抱過他,外頭的生意重要,侯府的體面重要,唯獨他這個兒子是個不重要的。
好在,有嬸孃、春姑姑她們偏疼,又有大哥哥那麼好的兄長在跟前做榜樣。
他才沒生出小性兒嫉妒之心。
“胡說。”曲妙妙道,“昨兒我還聽見母親吩咐春姑姑,讓給你多備上一床蓋腿的薄被呢。”
崔永昌撇嘴:“多半兒是爹爹再三囑咐,她好容易才想起來了。”
母親雖不疼他,但卻有偏疼的厲害的人。
曲妙妙笑他捻酸,學著春姑姑的模樣,摸摸他的腦袋:“永昌乖,以後,我疼你就是了。你想要幾床薄被,只我親手做給你。”
崔永昌磨著小牙,隨手丟開了手上的蟲兒。
一把將小人抱在懷裡:“好呀,你要疼我?這可是你說的!”
他抱著人進屋,反腳踢上了房門,嚇唬著就把人放在了圓桌。
“我口不擇言,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諒我這回唄。”曲妙妙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笑吟吟地賠不是。
“大人大量?傻姑娘,我可是最小氣的人了。”他笑著丟開桌上一應,連繡了花的桌圍子也扯了丟在地上,“你得罪了我,不好好哄哄,今兒是說不過去了。”
“做什麼呢,待會兒有人來了。”曲妙妙只當他玩笑,推開他的手,就要下地走開。
“誰跟你玩笑了。”某人說的認真。
沒多會兒功夫,曲妙妙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才知道這王八蛋說的是真話。
罵他膽子大,又哭著斥他不知羞。
全被他嗚嗚咽咽地吞進了肚子,吃幹抹淨,再吐不出一個字兒來。
起先,寶妝、寶梅兩個在外頭聽見瓷器碰撞的聲響,還以為是小兩口吵起來了。
趴在門縫又聽了一會兒,隱忍聲響起,一聲比一聲的吟囀。
兩個人才紅著臉,到廊子底下守門。
傍晚,因著宣平侯不在家過年,辛氏喊了小兩口一道在點春堂吃團圓飯。
好在這會兒是冬天,曲妙妙穿了高領的衣裳也不惹眼,只是飯後陪辛氏說話,她卻滿目疲憊,面上掛著笑,應聲裡帶著一絲虛氣。
聽到辛氏說要讓她學著接手家裡的生意,曲妙妙猛的一個激靈,整個人登時清醒起來。
辛氏笑著道:“怎麼?你不願意?”
曲妙妙連忙搖頭:“我願意!”又轉點頭,“可……可我不大會。”
辛氏拉過兒媳婦的手,道:“不會也不打緊,咱們自家的生意,不怕你慢慢上手。”
曲妙妙眉眼彎彎,抿緊了嘴,笑著點頭,辛氏又道:“你在京城經營的那間點心鋪子我看了,是個會做生意的料子。”
“嗯。”小人兒乖巧點頭,打心底裡泛著高興。
“我不準!”崔永昌板著臉替她回絕。
“你算哪塊兒地裡的蔥?”辛氏沒好氣道。
崔永昌一把拉了曲妙妙起身,搡在身後:“她蠢笨的很,未必能學到母親三分,這差事,她應不了。”
好好的媳婦,日後若學了母親那一套去。
家裡兩個滿心銀錢的女人,以後還過不過了?
辛氏不滿他頂嘴的模樣,起身就要瞪眼。
崔永昌怕她,可還是咬著牙將脊背挺直,又扯著嗓子喊救兵:“快去找老爺救我!”
宣平侯剛從後面餵魚回來,還沒淨手,就聽見寶貝兒子的求救。
忙不迭的過來,勸了辛氏兩句,擠眉弄眼的讓兒子兒媳婦先回去。
出了點春堂,繞著林間路往前面走,提燈的丫鬟腳步輕輕,只有衣衫窸窣的聲響。
“你……你別生氣了。”曲妙妙緊趕兩步,上前勾住他的一根手指,“你等等我,我跟不上。”
崔永昌使了性子要將人甩開。
“跟我作甚?我又沒生意讓你去忙。”他沒好氣道。
若是才成親那會兒,曲妙妙自是以為他惱了氣了,不敢再說。
可這些日子日夜相伴,她多少也知道一些這人的性子。
“我要跟你一道走,就是要跟著你。”
她兩隻手抱緊了某人的胳膊,腳下步子也慢了不少。
斗篷將他的面遮嚴,只留了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你要應了母親說的差事?”他口鼻被捂得緊緊,說話悶聲悶氣。
聲音不大,雪地裡卻靜的厲害。
一字一句,只叫人聽得清清楚楚。
“我想試試。”曲妙妙也不騙人。正經道。
崔永昌斂了目光,沒有作聲,拂開她的手,先行一步。
提燈的丫鬟越行越遠,留一盞孤燈,映著腳下的青磚,映著她裙裾的金桔。
寶妝小心地勸道:“小姐,要不,您別應了吧。”
在家時老爺夫人交代過的,小姐是要為給崔家傳宗接代。
眼下,哄好了姑爺,早日生個大胖小子,才是正理。
寶梅反聲嗆道:“憑什麼不應?夫人器重咱們家小姐,那是咱們家小姐的福分,這天底下只有聽話的媳婦兒,夫人都開口了,小姐怎能回絕了去?”
她拿孝道出來說事,寶妝自是不敢反駁。
收斂眉目,再不說話。
曲妙妙挪動腳步,張了張嘴,輕輕道:“走吧,別叫他等急了。”
說罷,朝前面彳亍的燈火追去。
夜裡,她破天荒的主動攬上某人,也只得了冷冷的回應。
“鬆手。”崔永昌一根一根地撥開她的手指。
小人兒咬了咬牙,手伸背後,解開了那根纖細的紅繩,兩隻手扒上他的肩頭,溫柔地附了上去。
“你怎麼這麼難哄啊。”她貼著某人的耳朵說話,不經意間,溫熱的唇觸碰到冰涼的耳廓。
崔永昌自腳趾骨發麻,忍不住猛地蜷縮。
曲妙妙還不知道自己這一記猛藥效果奇佳,仍在絮絮叨叨。
“你要是還惱,我也沒法子了。”見他沒有反應,她也害羞,彆扭的又縮回一旁,撈了被子裹在身上。
“你這是哄人的態度?”崔永昌側身跟她說話。
“那……”小人兒想起他平日裡的行徑,寢被下,顫巍巍地環住他,湊近了紅唇,覆了上去。
她笨拙地啃咬,動作生疏的很,根本記不起來他是如何的嫻熟。
“果然是個笨傢伙。”崔永昌咬著她的唇,故作生氣地罵道,“好生學著點兒,我再教你一回。”
曲妙妙半迎半拒的回應他的熱切。
可因下午那會兒就有些隱隱發漲,還沒盡興,她便哭啼啼地喊疼。
又是打水清洗,又要找消腫的膏藥來塗。
等再躺下,崔永昌便手腳發冷,踩在屋裡的地龍上也要咬著牙打擺子。
夤夜,請劉大夫過來看診,說是舊疾復發,切要疼上一會兒呢。
他病了,曲妙妙忙著跟前伺候。
辛氏自然也好一陣沒再提那晚的事情。
番外篇:【紈絝與小紈絝】
崔悅的父親年輕那會兒,是青州城出了名的紈絝。
崔悅的祖父年輕那會兒,是京城出了名的紈絝。
是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身為榮親王府的小郡主,身肩襲爵重任,崔悅制霸青州城以後,便隨著母親進京,繼續征服京城的諸位世家子弟。
“常言道,拜了山頭,以後你們可都得聽我的了。”六歲的小姑娘梳著好看的雙鈴辮,將手邊的茶盞磕的清響。
周圍都是比她大許多的孩子,高陽書院憑考試入學,像她這般走後門兒進來,還要大大咧咧,囂張的不可一世的主,只此一人。
同窗多是權貴出身,自然是知道她的身份。
榮親王是女帝跟前最得寵的重臣,有從龍之功,他家獨這一個姑娘,蠻橫一些,旁人也只有謙讓的道理。
跟崔家關係親近的子弟,只賠笑著哄她,有瞧不過去的,也不多吱聲,只坐得端正,不予理睬罷了。
六歲的小姑娘,在祖母跟前霸道慣了,頭一回使性子沒威風起來,自然不肯罷休。
“拜山頭,你們不敬茶行禮?”
趨炎附勢的主順從的端了溫茶,要過來磕頭。
只聽外面有人推門:“是哪家的豎子,敢在書院放肆!”
張夫子推門進屋,便見一金雕玉琢的小姑娘站在桌案,手裡小大人似的敲著戒尺,威武的教訓著跟前幾個比她年長許多的孩子。
“你是誰家的丫頭?”
學裡,除小宋夫子外,最嚴厲的就數這位張夫子了。
他是宋國公府二房長子,身上沒襲爵的責任,又未生過入仕為官的念頭。
除素常與人辯論學問外,從不曾生過笑臉。
唸書的學子們,沒有不怕他的。
崔悅初來乍到,卻跟在祖母跟前學了一身的察言觀色。
這位夫子不好惹,板著臉,像個呆頭鵝似的好沒意思。
小姑娘擠出笑意,有模有樣地抱拳躬身:“學生崔悅,是榮親王府的。”
張夫子又看她一眼,也沒多少追究。
等散了學,到鍾家給妹妹親生,他才發現外衫上不知何時被人剪了個窟窿,正在脊背中央的地方,他在街上走了一路,身後不知道被多少人指指點點地嘲笑。
鍾毓見二舅哥面色不善,笑著關心:“是哪個不怕死的小子,敢來作禍你?”
只剎那,張承安便已經猜到了禍首是誰。
他笑著脫下外衫,塞在鍾毓懷裡:“你頂頭上司家的祖宗,明兒你上朝,拿著給姓榮親王瞧,他若是知禮,自能明白。”
轉天,崔永昌下朝時,是黑著臉回家的。
曲妙妙見他拿了一件男人的外衫,笑著打趣兒:“怎麼還偷了人家的衣裳回來?”
她笑著接過來看,瞧見上頭的破洞,更是不解。
“你問我?”崔永昌翻眼皮看她,“我可不知道這裡頭的道理,等你那寶貝閨女回來了,你去問她!”
小姑娘家家的,竟然比男孩子還要皮實。
平素舉著巴掌沒少捱打,怎麼就不長記性呢?
曲妙妙笑著把那件外衫丟給身旁的丫鬟,“多大點兒事兒啊,值得當你生氣?”
又招手喊了寶梅到跟前來:“你去比著這個樣子,備一件新的來,再添一份賠禮。”
東西是他下了朝才拿回來的,對方少不得是哪家同僚。
不過是賠禮道歉的事兒。
“多大點兒事兒?”崔永昌見她態度敷衍,越性生氣。“你知道她又禍害誰麼?那是書院夫子的衣裳,你送她去唸書,她倒好,欺負同窗不說,連夫子也要教訓起來了!”
崔家打祖上就沒有這麼離經叛道的苗子,真不知道崔悅那小混蛋是隨了誰?
曲妙妙卻不在意,諷笑道:“那可真是打根上學了去,你年輕那會兒的威風,你閨女可是學了個精緻。”
“我?”崔永昌指著自己的鼻子問,“我可沒這麼大的本事!”
“送小乖去書院的時候,小宋夫子可是說了的。”曲妙妙笑挑眉,“你若不害臊,別叫我說出來。”
崔永昌雖是正經考試入的高陽書院,但打架鬥毆,仗勢欺人的那些壞事兒,他是一樣都沒少了。
小宋夫子一邊搖頭感慨,一邊又隨口提了一嘴崔家長輩的光榮事蹟。
如今女承父志,做出這般行徑,那真是一點兒都不稀奇。
“你!”崔永昌氣的說不出話。
又真沒道理反駁她。
“我懶得同你講,都是你跟母親慣著她,才叫那小畜生這麼得猖狂!”崔永昌憤憤罵了一句,轉身去了書房。
崔悅下學回家,笑著摟住路喜的脖子:“喜叔,有人來家告狀麼?”
路喜抱著她坐上轎子,嗔道:“小祖宗,您也知道自己犯了事兒,若是真知道怕了,以後可再別如此才好。”
崔悅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小手伸著揭一角轎簾,瞧見賣糖葫蘆的,又嚷著要吃。
路喜讓人停轎,買了給她。
小姑娘另帶了幾個回去,說是要做送禮使。
甜甜的糖在嘴裡化開,山楂酸的人忍不住擠眼,她才小聲道:“我打那姓趙的,是因為他背後罵我,奶奶說了,這種人一身的酸書生味兒,只狠狠地抽他兩耳光,捱了疼才長記性呢!”
路喜抿了抿嘴,如此坦率行徑,恐怕是常家老夫人給教的。
少傾,他才反應過來:“小祖宗哎,您剪了夫子的衣裳這事兒還沒揭篇,怎麼又打了人?”
轎子落定,崔悅笑著先一步回府,又扭頭交代路喜:“喜叔,那你先別跟我爹爹、孃親說,萬一趙家的人不敢來找,豈不是要害我白挨一頓打?”
正說著,迎頭便撞見一人。
崔悅頓時像老鼠見了貓似的,老老實實站定乖巧。
小牙咬著嘴唇,怯生生抬頭,頗有她孃親膽怯時的模樣。
“爹爹……”小姑娘嬌聲喊人,雖是心裡害怕,卻還笑臉張手臂讓崔永昌抱。
又遞糖葫蘆上來:“可甜了,爹爹嘗一口!”
小姑娘本就像極了曲妙妙,加上這般小心又大膽的行徑,更是隨了個七.八分。
“你呀你!小壞蛋!”崔永昌沒好氣的把人抱起。
問她今天在書院學了什麼,又問可吃了茶點。
小姑娘嘴甜,一口一個爹爹,喊得脆生生。
吃過糖葫蘆的小嘴兒甜絲絲,親在崔永昌面上,好聽話如行雲流水。
進門兒那會兒,崔永昌還有三分的怒氣,想著要好好給她講講尊師敬道的規矩。
還沒等邁過二門,便只剩下滿心的關切。
“你仔細著走,跌了跤,把新衣裳磕破了,你娘可再沒功夫給你做。”
曲妙妙從屋裡迎出來,接過女兒手中吃了一半兒的糖葫蘆,捏捏她的小臉兒,順手將糖葫蘆拿走,遞給身旁某人。
“你全吃了,她吃多了要鬧牙疼。”
崔永昌看著紅果上小狗兒啃了似的牙印兒,不情不願地接了去。
吃上一口,渾身打著冷顫的酸。
再抬頭,曲妙妙已經領著姑娘去書房講道理了。
“這回可不能饒,張夫子是長輩又是先生,必須要打三下!”曲妙妙便是要打人,也是溫溫柔柔的商量。
崔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猶豫地伸出手來:“孃親,我……我下次不敢了,您輕著點兒。”
崔永昌心疼姑娘。
他雖面上嚴厲的很,但要動手打她,還真捨不得呢。
“啪!”
戒尺落在肉上,白嫩的小手頓時顯出紅印兒。
“疼——”
崔悅咧嘴就要哭,又瞧見爹爹在門口站著,豁了門牙的小嘴一撇,眼淚就撲簌簌落了下來:“爹爹,好疼——”
崔永昌看不下去,舉著糖葫蘆進來求情:“阿娪,算了吧,她還是個孩子呢,回頭我好生說說她,漲了記性就好了。”
曲妙妙這些年在辛氏跟前學著經營生意,將面和心硬的本事拿捏的嫻熟。
“你先出去,我同她商量過了,只打三下,她漲了記性,以後才不敢呢。”
曲妙妙將人推了出去,又掩上房門。
屋裡,崔悅一聲比一聲哭得響亮。
她孃親卻半點兒不曾留情,戒尺也跟著一聲比一聲響亮。
等房門再開,崔永昌這邊已經紅了眼睛。
心疼地抱著閨女喊乖乖,又哄著要出去買糖人兒吃。
父女兩個一道兒捱了罵,才安生許多。
吃完飯的時候,小姑娘挓挲著手,眼淚汪汪的跟爹爹求助:“爹爹,我手疼,拿不住筷子。”
崔永昌小聲的抱怨當孃的心狠,將女兒抱在膝上,一口一口的餵飯。
曲妙妙看著他氣笑:“也不知道是誰,咬牙切齒的發狠,嚷嚷著要教訓人!”
崔永昌倒不害臊:“嚇唬兩句也就得了,她還是個孩子,怎麼可能真打呢?”
曲妙妙拆他的底:“前兒我去東宮赴宴,大哥哥還私下裡找我討情,說是楓兒被某人好一頓教訓,捱了打又發熱,吃著湯藥也不準停課,愣是生生熬過了勁兒,才好全了。”
她笑著抿嘴,接著道:“表姐跟大哥哥就這麼一個兒子,可這宮裡誰不疼著寵著,偏你總要動手,那會兒子,你怎麼不提嚇唬的事兒了。”
“這怎麼一樣呢!”崔永昌振振有詞,“當老子的疼閨女,咱家小乖那是我的小棉襖。我跟前就這一個,可著讓她霍霍,家底兒在這兒呢,也出不了什麼亂子。”
他說的是玩笑話,卻也認真。
“楓兒自有楓兒的責任,若是鬆懈了他,以後苦的可是億兆黎民。”
曲妙妙撇著嘴起身,懶得跟他分辨:“你總有道理,我不跟你吵。”
崔悅見孃親出去,又摟緊了崔永昌的脖子,晃啊晃的撒嬌說小話。
蟲兒鳴,燈兒亮。
父女兩個吃過飯在院子裡賞月,崔悅指著天上的星星:“那是我的月亮。”
崔永昌點頭道:“是我們小乖的月亮。”
崔悅又指著自己:“我是爹爹的月亮!”
作者有話要說:下週開《二嫁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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