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個豬肉怎麼就丟人了?
哪裡可丟人的?
吃肉的時候怎麼沒覺得丟人了?
難不成要抱著整隻豬直接上嘴啃?
趙堰腦內一團胡漿,縱然心底數個無語的話在腦袋裡響過一聲又一聲,可他在對上宋檀的雙眼時,又是老樣子,一個字都說不出。
半晌,趙堰拾起被宋檀扔到一旁的刀,道:“你下不去手,不宰就不宰便是,你幫我收銀子成不?”
宋檀稍稍地點了個頭,只要不讓她拿起駭人的刀宰骨頭就成。
趙堰長嘆一聲氣,轉過身之際,抒氣般地轉了轉手裡的小刀。
於身後的宋檀看去,晃晃一眼,還當趙堰要將自己的手給削了,刀在他手裡轉都不怕的嗎。
日頭漸漸移正,江水巷裡的顧客越來越多,宋檀剛來時,整條小巷口還只伶仃幾人,這會兒一個時辰沒到,江水巷被堵成了水洩不通,人擠人的。
如趙堰所說,宋檀只需站在一旁,等到有人來買豬肉時,她收銀子就成。
只不過宋檀活了十七載,真不知豬肉到底是多少錢一斤,她沒買過,更沒賣過。
對著顧客問她的那句“多少錢”,她眨眨眼,下意識往趙堰那處望去。
趙堰像是腦後也長了眼睛,頭也不回地報了個數。
“知道了。”宋檀不敢再耽擱,馬上給人找碎銀。
只收錢,活兒不累也不忙,宋檀一有時間便打量整條江水巷。
江水巷不算大,一條拐來拐去的兩街到底。唯一好在麻雀雖小,五臟卻是全,什麼東西都能在這兒找到賣的,連賣文房四寶的周浦和也在這條巷子裡。
宋檀想起上回被周浦和喊嫂子的事情,緊緊閉眼甩了甩腦袋,一點兒不想記起周浦和不正經的模樣。
等到她再一睜開眼,前方跑來一個看起來應比她小個一兩歲的小姑娘,手裡沒有形象地抓了個包子,跑得火急火燎的,定眼看去,宋檀還能看見那位小姑娘的嘴裡鼓了點出來,應是裡面也塞了個包子吧。
楊欒絮今日貪睡起得有些晚,平日裡這會兒她早就幫著楊家夫婦做事了,今日她擠開擋在走在前頭的路人,還未到自己的鋪子,喊人的話先出了口。
“爹,娘!”楊欒絮一路跑來,路過趙堰的鋪子,不忘再側頭招呼一聲,“趙堰哥!”
楊欒絮的身影本都要掠過趙堰的鋪子了,她的餘光裡瞧見趙堰的身旁站了個長得柔柔弱弱女子,腳步立馬強行剎住停下,折回來笑著問趙堰,“趙堰哥,這是你媳婦兒?”
楊欒絮其實也是一早就知曉趙堰娶了個媳婦兒的,不過趙堰成婚那日她有事去不了,心心念唸了好久的新娘子當日沒能有機會見著,今日一確確實實見著了,連自家的鋪子也忘了回。
趙堰抬頜,“那是自然。”
兩月前,他和宋檀還未成親,他不知給好熱鬧的楊欒絮吹過多少的牛,牛是不能破的,現下正好顯擺!
“楊欒絮。”趙堰給宋檀介紹。
宋檀掐了把掌心,不著痕跡、不動聲色地往趙堰的方向靠了靠,再對著楊欒絮微微頷首,跟著喚了一聲,“欒絮”
不得不說,她與趙堰在某些方面上可以說很是如出一轍了。
就連這充胖子的姿態都一樣。
哪兒縱管什麼心底合不合意,面子上必須得闔家呀。
楊欒絮再往嘴裡塞進最後一隻包子,眼睛眯成了一座彎橋,“宋檀是嗎?”
宋檀點了點頭,下一瞬,隔壁鋪子楊家鋪子傳來叫楊欒絮快些回去的聲音,他家生意正忙,還得是需要有人搭把手。
“來了。”楊欒絮拍了拍手,嚥下口中食物,對宋檀道:“我先回去幫忙了,我就在隔壁,挨著的,很近的,有空你可以來找我玩兒。”
楊欒絮疑宋檀不信,一邊給宋檀比劃,別提有多機靈。
“我知道。”宋檀彎唇。
待到楊欒絮一走,宋檀的目光好似也跟著楊欒絮去了楊家鋪子那裡。
楊家鋪子是賣雞肉的,顧客來竹簍旁選好看中的雞,她們就負責逮來殺好剁成塊就成。或是有人自己家養了雞,不方便殺宰便會拿到這裡,圖個灑脫,況且價格又不貴,很是划得來。
楊欒絮年紀小,做不得直接殺雞的活兒,但其他的活計做起來一點也不輸旁人,小小年紀都頂得上一個男子。
宋檀只見楊欒絮回去後,站在石板前袖子一擼,拎起楊睿誠拔完毛的雞,一個甩手將雞甩到案板上,再抓起旁邊放著的泛白光刀,手起刀落間幾下就將雞給宰好,所用力量完全不似她清秀的長相。
宋檀扯了扯趙堰的袖子,“欒絮一直這般嗎?”
恰有人來買豬脊骨,趙堰正埋頭給人剔骨,問:“什麼?”
“就,就……”宋檀抿了抿唇,但她想了老半天,也想不出適當的形容詞來說。
是楊欒絮像個男子一般力量大,可以幾下就將雞給宰好嗎?
還是楊欒絮不拘小節擼起袖子就乾的樣子不應該是文雅女兒家該有的姿態?
或還是說楊欒絮怎麼竟然可以面不改色當著所有來他們這兒買雞的人面前,不顧形象地說話與處事?
要宋檀自個兒說,她也說不明白,想不透到底是哪一步不對。
轉念一想,楊欒絮丟人了嗎?
不丟人。
宋檀臉上爬起一股燥熱,她比誰都清楚,她掐了下掌心,垂了垂頭,輕聲說:“沒什麼。”
-
整整一日下來,酉時左右,江水巷裡的人才開始收鋪回家。
四處隱約全方位的傳來竹鋪放下的吱呀聲,此起彼伏,咯吱咯吱,可跟得樹梢上歸巢的麻雀有一拼。
宋檀站在趙堰的鋪子前方,等著趙堰將鋪子給關好。
她無事可做,細細打量起趙堰的鋪子來,趙堰的鋪子很小,小到五個人站在裡面轉身都成問題,可他偏偏卻好像很滿意他的這間鋪子,每回提起來都是驕傲。
等到趙堰來時,宋檀問:“你就沒想著把你的鋪子弄得大一些?”
還有一句她沒說,鋪子弄大了,門面也要光亮光亮。
“他們又不是來我這兒吃飯的,也不是喝茶的,我給他們留位置幹嘛,能有個我自己站著賣豬肉的地兒就成了。”趙堰說。
若是擱以前,趙堰把賣豬肉這三字掛在嘴邊,宋檀總準皺眉頭了,反倒這回她平靜得很,什麼話也未再多說。
江水巷的煙火氣息濃,饒是此時收攤了,還能瞧見有人背或是挑著東西在吆喝著嗓子賣。
趙堰看到前頭處那位瞎了隻眼的婦人又牽著女兒來這兒賣糖葫蘆,他揚眉對宋檀道:“在這兒等我。”
沒過一小會兒,趙堰拿著一串糖葫蘆跑回來,直接塞到宋檀的懷裡,道:“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上回的果脯我見你吃完了,你應該就還是喜歡吃甜的吧。拿著吧,當今日給你的獎勵了。”
宋檀小小地咬了口,心中忍不住暗想,怎麼就還獎勵了?
她很像小孩兒嗎?需要用糖來哄?
宋檀嘴裡的山楂還未吞下去,下一秒,又見得趙堰站在她面前,很不好意思地擾了一下頭,慢慢道:“起初我還以為照著你的嬌氣性子,三個時辰也挨不住就會跑的,看來其實還是能行的。”
“我很渾嗎?”宋檀頓時覺手裡的糖葫蘆香也不香,甜也不甜了。
她雖然脾氣是差了些吧?怎麼就到了渾的地步了。
趙堰眯眼瞧了眼宋檀,半晌,巍顫卻又暗含堅定地點頭。
頭還沒點第二個,趙堰懷裡忽地被宋檀塞回來那串她咬了一顆的糖葫蘆。
“不吃了?”趙堰問。
宋檀走在最前,“不吃了,吃不下了。”
趙堰站在原地,心揪地看著手中的糖葫蘆,可貴來著了呢。
人家帶著孩子也不容易,他還多給了一文呢。
“你不吃那我吃了啊!”趙堰吹了吹糖葫蘆上面的灰。
宋檀回過頭,趙堰就這她吃剩的糖葫蘆一口一個,咬得那叫個嘎吱蹦脆。
“唉,甜得過了頭了,不好吃。”趙堰當著宋檀的面啃完最後一顆山楂,再隨手這麼將竹籤一扔。
竹籤在空中劃出了個完美的弧線,再配上趙堰微打嗝的聲音,絕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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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不管做何事,在旁人的眼裡,總是要多幾分的憐愛的。
幾日過後。
“江水巷那家賣豬肉的趙堰請了個如花似玉的小美人來幫著他收銀子”的話,隨著宋檀一連好幾日都待在趙堰的鋪子上認真幫忙,傳了老遠老遠。
不少人想要過來看一看宋檀這個“豬肉西施”。
當然看也不能白看得太明顯,最起碼樣子還是得裝一裝,故此想要來江水巷看宋檀長相的人多少也在趙堰那兒貨真價實地買了豬肉。
趙堰一始當自己的豬肉鋪生意之所以猛地漲了個頭,是淮武郡的人變得愛吃豬肉,可沒把他驕傲住。
結果人家都跑上門來問了,他才知曉那些人是專程過來看他家媳婦兒的,哪關他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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