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還是在某日大清晨,一位身穿灰色衣裳、長得不賴的年輕男子來買豬肉,邁步上前之際,裝模做樣地整理整理洗得發白的衣衫,多嘴戲謔了一句,“趙堰,你小子從哪兒請來的小娘子給你當活字招牌的?可否,可否也給小弟我說個媒?”
“說你個頭的媒,這是我媳婦兒!我家的!”
在趙堰被第三個人這般問宋檀是他從哪兒誆來的時,他終於忍不住發火,一刀就給劈到案板上。
那張陪了他兩年有餘的案板頓時應景斷成兩截,刀都鈍出一個口子。
“你的?”男子不知是被趙堰所說的話給震驚住,還是被應聲而斷的案板給嚇住,嘴也忘了合上,聲音裡帶上六七成的顫意。
“不是老子自己的還能是誰的?你爹的?”趙堰平時裡就嘴粗慣了,啥話都能說出口,現下說起話來更是絲毫不避諱,恨不得將近兩月來被宋檀管住時,他沒能說得粗話一併給發洩出來。
敢情一個個的想婆娘竟想到他的頭頂上來了?
男子氣得指著趙堰的那隻手發起抖,虛勢腳步半點不挪,“你這粗人,怪不得只能一輩子當個屠夫,賣你那死豬,就不能好好說話嗎?動不動就動武,嚇唬誰呢。”
趙堰冷呵一聲,光是氣勢就夠嚇人的,“嚇你這孫子的。”
他話落,手裡的刀重重又是砍下一道,原本斷成兩截的案板這下直接成了三段,邊上的一截還砸在男子的腳上,夠疼的。
男子光是身材板子就要比趙堰弱許多,再一站在趙堰的面前,頭都矮了一截。
他看著趙堰手裡泛著亮光的砍豬刀,嚥了咽口水,腳尖疼得發麻,一抽一抽地告訴他不要再不自量力,他也不敢再裝橫,伸長手臂飛速拎起自己的豬肉,好漢不吃眼前虧地想要先離開。
轉身之際,男子像是出口中惡氣般,不忘再故意說給趙堰聽似的,嘀咕道:“一輩子也就只有當個莽夫賣賣豬肉的了。”
待人徹底走後,趙堰收拾被自己砍爛的案板,說是心頭底下沒有一分一毫的氣餒到底有點假,不過面上依舊嘴倔地說:“總比給人當一條看門狗強。”
不過就是給郡守家守大門,有什麼了不起,還不是像一條狗一樣的給別人點頭哈腰。
趙堰方說完,聽見旁邊傳來一聲極淺的笑聲,他才想起宋檀還在自個兒旁邊站著。
剛才她沒出聲,他差點要以為她不在,趙堰瞪著宋檀,“你笑什麼?”
宋檀憋住笑,佯裝正經,“沒什麼,就是你不能好好地與人說話嗎?說理不動武,不要動不動就拿起你的刀亂砍。”
“他們一個個不老實的,都跑來看你了,你還說我?”趙堰指了指自己,也不知這件事到底該最氣的是誰。
宋檀輕咳兩聲,扶正頭上的簪子,翹起的嘴角邊是藏不住的得意,“誰叫我長得好看呢,其實應該也是沾了一點點美貌的邊吧。”
宋檀說到最後一句,捏了捏食指,給趙堰展示出她所形容出的這“一點點”,手頭上雖是掐了指甲蓋那般的大小,眼底的亮光卻早就亮跟個天上的星星一樣了。
趙堰心底又是一片無語,這話說得,好像誰就長得跟個王八似的。
誰王八啊!
“你去幫我買個案板回來。”趙堰摸出一錠銀子,半扔半擲地丟到宋檀懷中,“要大一點的。”
“哦。”宋檀將銀子揣好,出去之前再次仔細看了眼那個被趙堰砍爛的案板。
她搖搖頭,也不知道新買的那個能不能捱得住趙堰的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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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宋檀第一回 在江水巷裡獨自買東西,她不知道賣案板的鋪子在哪兒,只能隨便走走看看。
好在其實沒走個一刻鐘,宋檀就到了賣雜物的鋪子。
她一眼瞧見擺在門口的又厚又寬的案板,不知比趙堰砍爛的那個案板結實了多少,這下再怎麼都能經得住他砍了吧。
宋檀想起趙堰握刀板著臉砍骨頭的樣子,莫名有點兒想笑。
“我要這個。”她指著案板與老闆說道。
宋檀給了銀兩後,本想自己拎回去,結果案板別看著估摸沒多重,一時她單手拎著,案板紋絲不動,使了雙手的力,才能勉強將此提起。
店裡的夥計見此狀跑上前,接過宋檀手裡的案板,“這位姑娘是哪家的?若是遠的話,我送你回去。”
起初宋檀想的是讓趙堰自個兒來拎回去,與夥計推辭兩三番,時間都磨了有些久。
奈何老闆也說這是該他們做的,宋檀才讓夥計幫她將東西給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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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的趙堰足足等了半個時辰也沒等到宋檀回來。
就在趙堰站立不安,還當宋檀是不是在那個犄角旮旯被人打暈拐跑之際,宋檀終於回來。
不過是兩手空空的回來,身後還跟了一個幫她提東西的雜物鋪的夥計。
“我回來了。”宋檀對趙堰道,說罷後,再對著那個“護送”了她回來的夥計和聲道:“就放在這裡吧。”
宋檀對夥計說的後半句話之溫柔,溫柔到了都是趙堰沒能聽到過的溫柔。
夥計笑著彎了彎腰,“好嘞。”
他雖將厚重案板擱到趙堰的面前,但添了光的眼神一直未從宋檀的身上移開過,像是想粘在上邊一樣。
果真應了那句美人就是要多吸些人的眼。
趙堰牙癢癢。
“麻煩你了。”宋檀不好意思對夥計笑笑。
夥計笑開了花,連忙回答:“不麻煩,不麻煩,有什麼麻煩的呢,這是我們該做的。”
夥計顯然很是不急著走。
趙堰咬了咬後槽牙,正遇有人前來買豬蹄,趙堰將就著宋檀新買的這個案板砍骨頭,咚咚咚的,一個也不停響。
說是砍骨頭,倒還不如說是透過骨頭要去砍案板,生怕案板不壞一樣,他手裡所使的力氣光是來買豬蹄的人聽著,都覺這是不是多少帶了一抹的私人恩怨。
宋檀問:“你做什麼呢?”
送貨的夥計跟著出來說:“砍骨頭也用不著這般力氣吧。”
“你管我。”趙堰跟個討打似地睥了一眼夥計,再話中有話地說:“我這不是想看看你家的東西賣得怎麼樣?到底結不結實,值不值這個價,怎麼?現在能給人直接送上門來了?”
夥計莫約十七八歲的年紀,出來幹事沒幾個月,被趙堰這番說,他為難地摸了摸腦袋,實在不懂趙堰的意思,“咱們鋪子裡的重物都是可以直接由我們送上門的啊?”
“那我前年買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們也像今日這樣積極地給我送上門來?”趙堰說著話,手裡的刀下意識地又在案板上磨了磨。
“哥,咱們鋪子是去年八月中下旬才開業賣東西的。”
夥計攤手,“你都沒在咱們鋪子裡買東西,怎麼給你送上門來?你應該去逮著你買的那家說。”
“哦,那可能是我記錯了。”趙堰回過頭輕飄飄地說,但語氣裡沒有任何的道歉意思。
宋檀隱隱看出不對勁,給了夥計送貨的費用,柔聲說:“我這裡沒有什麼可以再幫忙的,東西很好。”
“行吧。”夥計接過碎銀,走之前不滿地看了眼趙堰,“下次記得來咱們鋪子裡買,一定給您送過來。”
“嗯。”趙堰繼續給來買豬蹄的顧客砍骨頭,活像是個沒事人,裝得好一副事不關己。
等到鋪子前再無一人,宋檀板了小臉地對趙堰道:“今天你發什麼瘋呢,第二次了。”
趙堰用溼布擦著手中的刀,淡淡道:“沒怎麼,就是心情不怎麼好。”
“那你就繼續不好著吧。”
宋檀不是個好脾氣,更別提要她去安慰人或是哄人,除非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差不多。
這麼多年來,她也就只是哄過比自己小了六歲的小弟宋宇。
此時趙堰的鋪子生意淡,沒有人再來買豬肉。
宋檀執了一本書坐於鋪子裡較為寬敞的地,就這麼安靜地看起來。
書卷是她前日才買的,還未看多少,這會兒宋檀剛拿了書坐下,就像是兩耳不聞窗外事,與外界隔了個透,視線一眼不曾從白淨書卷上移開過。
趙堰站在案板前,他張了張口,想走近又不願,只好在原處待著。
該說不說,宋檀渾身是大家閨秀的氣質,旁人輕易學不來,一舉一動皆是貴氣韻。
哪怕坐在賣豬肉的窄小鋪子裡,整人依舊是一眼看去便能看出是從別處來的人,灰樸鋪子並不能將她一併沾得灰樸,相反,她在這裡靜靜待著,竟還襯得頗得一番別的韻味。
趙堰只覺得燥熱烈風拂過時,宋檀捲起的裙襬都好看,還有那個頭髮絲兒也跟旁人不一樣。
趙堰心底嘆氣,一朵被別人惦記了的花,再不承認,確實是不止好看,還怪挺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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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浦和也是江水巷裡的人,自然和那些人一樣聽說了趙堰這邊的事情。
這日,他往懷中揣上東西來尋趙堰,一臉的急急慌慌。
周浦和見著宋檀不在,問:“宋檀呢?”
“她身子不舒服,今日沒來。”趙堰說。
周浦和鬆了口氣,敲敲趙堰面前的木桌,神神秘秘道:“我給你送好東西來了。”
“你能有什麼好的?”趙堰不屑,就周浦和幾斤幾兩,他還不清楚嗎?至少他還能頓頓有肉吃,周浦和呢,多的是時候吃了上頓沒下頓。
“你別瞧不起人啊,別人給我送來的新鮮活,賣得可好來了著,多少人求著買呢。”周浦和笑,壓低了聲量地與趙堰說:“若是旁人,我還不給他說呢,見你是兄弟,我才給你送來著。”
“什麼?”趙堰掀了掀眼皮。
周浦和從懷中拿出一個用黃紙皮包得嚴嚴實實的冊子遞過去,一臉深沉,“回去再開啟。”
趙堰左右看了看冊子,冊子封得嚴嚴實實,他想看也看不著。
“什麼用的?”他問。
周浦和再笑:“看了就知道了。”
“行。”趙堰往自己懷中放去。
“一兩,親兄弟也明算賬。”
趙堰瞪了周浦和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摸出一兩。
臨走前,周浦和又悠悠道:“神聖之物,小心點,別讓你家宋檀知道了,看之前記得要焚、香、沐、浴……”
趙堰掏了掏耳朵,著實聽不下去了,敷衍之極,“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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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趙堰回去後,壓根兒將此事給忘了個乾淨,再次想起時,都已是在做了個美夢之後。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小冊,隨意將上面裹得嚴實的黃紙皮撕去,就打算這麼藉著從軒窗那兒投進來的清冷月色隨便翻一翻就是了。
這時,睡在床榻之上的宋檀於睡夢中側了個身,床榻發出“吱呀”的一聲。
趙堰記起周浦和對他說過的話,他皺了皺眉,雖然周浦和這人確實不大正經吧,可人是老實的,不會對他說謊話。
趙堰回過頭看了眼層層床幔裡的宋檀的睡顏,蹭地從竹蓆上站起來,輕手輕腳走至圓桌邊,點上微弱光芒的燭火,打算仔細看看。
“你做什麼?”
縱然趙堰的動作已經很輕了,宋檀還是被吵醒,神志不清地朝趙堰那邊望了去,嘴裡的話問得迷迷糊糊,一聽就是半夢半醒,眼睛都沒睜開。
這幾日她累極,幹得活比在繡坊裡的累多了。繡生繡坊裡好歹是坐著的,只用動動手就好,趙堰的鋪子呢,一站就是好幾個時辰,腿都得站廢。
是以今日她都沒能起來,現下更也只是想睡。
“沒什麼,我出去會兒。”
趙堰合上一眼還未看的小冊,吹滅火燭,走出小屋,為防宋檀再聽見聲響,他又將門給輕輕關上。
霎時,“焚香沐浴”四字自趙堰的腦中響起。
趙堰再次皺了皺眉,想著今晚他才衝了澡,應該不至於再沐浴吧。
趙堰將小冊別在腰間,乾脆跑去仔細洗了洗手,再在身上仔細擦乾淨。
趙堰小心翼翼坐在屋前的石階上,一切準備妥當後,他才慢慢扯出小冊。
翻開的一剎那,只看了個大概,趙堰猛地就一把將冊子合上,胸腔中的那顆心臟砰砰直跳,妥妥地要跳出來了。
“罪過罪過。”趙堰緊閉眼一個勁兒地反覆默唸。
唸了足足半晌,啥事也沒有,四周除了他狂跳不止的心跳聲就是從遠處傳來的陣陣狗吠。
沒人能知道他看了這種東西的,沒人會知道的。
趙堰按了按胸膛,如此安慰了安慰自己,試探性再睜開一眼,結果也只一眼,他又猛地一把將冊子給合上。
趙堰重重撥出一氣,鬱悶地扣了把頭,宛如自己已實實在在地身處了青樓那種地方一樣。
要變得不乾淨了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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