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沈舟說這句話的目的，只是為了把話題引到安置問題上。
他早就在許多多那裡得知，就目前而言，劉氏集團已經拿不出更好的安置方案了。
除非，單獨為石橋村的拆遷戶，再建一個小區。
或者把補償款再提高一倍以上。
但，這根本就是不現實的。
如果這法子行得通，劉二柄也不用氣的臥床不起了。
“嶽珊珊，我也不跟你繞圈子了，其實你也明白，我這次進入公司，就是為了居民安置。工程上的事，我的確沒有你懂的多，這方面我不跟你爭。”
“但是，把石橋村的近千戶居民都安置在那麼偏僻的地方，這對公司下一步的計劃不利。你想，如果他們一起鬧起來，還怎麼開工？”
“還有，只要我們稍微提高一下補償標準，或者在安置問題上略讓一步，也不是所有人都必須就地安置，幹嘛非要激化矛盾呢？”
“這份安置協議書我看了，裡面的語氣很強硬，是否可以換一種表達方式，讓事態緩和下來，畢竟國家有政策，我們必須按照政策，把拆遷居民安置好。否則，上對不起國家，下對不起老百姓……”
沈舟把自己能想出來的所有詞彙都用了出來，試圖先說服嶽珊珊，或者，從她這裡探聽出一些花五爺的想法。
嶽珊珊面色平靜地聽他說完，然後，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好啊，你那麼有良心，乾脆把那幾千人都領你家去住，公司還可以每天給你補貼，好不好？”
“你這是什麼話，我連自己的房子都還沒有。”
“是啊，你連自己的房子都沒有，你替別人瞎操什麼心？我告訴你，那些石橋村的都是老住戶，混了一輩子了，誰家沒點存款？買房子買不起？那些人就是為了錢而已。”
聽了嶽珊珊這話，沈舟拍案而起。
“你這人說話就是不講理，人家有存款，那也是人家自己的積蓄，你們拆人家房子，憑什麼只給很少的補償款？”
“什麼叫很少的補償款？你瞭解情況嗎？事實上，公司給的補償款已經不少了，那些房子老的都快掉渣了，就值這個價，這已經是按最高標準補償了。我說沈舟，連劉董事長和花總都談不攏的事，你哪來的自信能搞定？”
“這不是自信，這是責任，做生意也要講良心的，別以為我不知道，花家良就是為了把新城國際的房價炒起來，那些多人並不是不能就地安置，只不過，影響他賺錢而已！”
沈舟的聲音拔高了幾度，一拳捶在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嶽珊珊冷冷的看著他，眉頭微蹙，然後也把手按在了桌子上，和沈舟四目相對。
“你知不知道，我就煩你這莫名其妙的正義感，商者逐利，天經地義，不賺錢，我們天天在這瞎耽誤什麼功夫，做慈善嗎？”
“賺錢，也不能踩在別人的屍體上去賺錢，你們考慮石橋村居民的生活問題了嗎？考慮他們子女上學的事情了嗎？做生意不是做慈善，但也得摸摸自己的良心。”
“抱歉，你說的這些事情，應該拿到董事會上去說，去和花總說，我只知道奉命行事。還有，我做每一個決定之前，都是摸過良心的，我的良心說它沒有錯。不信，你也摸摸？”
嶽珊珊挺起胸，往前湊了湊，昂然凝視著沈舟。
啪。
一聲輕響，嶽珊珊西服上面的一顆紐扣，自動撐開了。
“你……”
沈舟一下子沒了脾氣，對他這個前女友，他心中雖然有恨，但他也瞭解嶽珊珊的性格，以前每每關鍵時刻耍起無賴，他一向是半點招也沒有，除了趕緊哄，別無他法。
不過，現在不同了。
腦子裡只混亂了一瞬，沈舟便冷靜了下來。
“嶽經理，請注意你的言行。我對你的良心不感興趣，也不想感興趣，如果你有良心的話，也許我今天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沈舟說的沒錯，在他的計劃中，畢業之後會有很多想做的事，可惜因為嶽珊珊，全毀了。
他現在能忍住不揍嶽珊珊一頓，已經是很有涵養了。
嶽珊珊就像一個剛佔了便宜的驕傲小母雞，滿臉怨念地看著沈舟。
“你這人向來只聽一面之詞，然後腦袋就發熱，既然你這麼說，那麼如果我告訴你，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也不是劉董事長說的那樣，你會怎麼決定？”
“怎麼決定，那要看你能否說動我了。”
“呵呵，事實就是，在石橋村的居民裡面，有些為了多得一些補償款，故意編造謊言，謊報人口，隱瞞收入，假裝生病，他們根本不值得可憐，真正可憐的，是你！”
嶽珊珊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檔案，甩在了沈舟面前。
“你自己看吧，這些被你一口一個可憐的，其實只不過都是釘子戶。”
沈舟緊抿著嘴唇，低下頭，緩緩拿起檔案，翻開。
這是一份石橋村的居民資料名錄。
他隨手翻了翻，就發現有很多用紅筆圈起來的地方，做了特別記號。
周遠橋，男，71歲，無子女配偶，有養老金。備註：要求解決工作和收入問題。
王桂華，女，59歲，喪偶，一女已出嫁外地，獨居，經營飯店。備註：其稱自己還有四個孩子，必須按照人口數安置房屋。
何勇，男，42歲，無業人員，打零工為生，有配偶，一女。備註：自稱女兒重病，索要高額補償款為女兒治病。
宋廣義，男，47歲，腿殘疾，經營修鞋店，有配偶，一子。備註：要求就地安置，並同意其繼續開修鞋店。
趙浮生，男，68歲，有配偶，一子一女，與老母親同住。備註：其母親已年過九旬，肝癌晚期。要求就地安置，併為其安置一間一樓帶花園的，方便老人遛彎的，空氣新鮮的，推開窗就能看見陽光的，門前還得有一顆梧桐樹的房子……
再往下看了一會，沈舟摸了摸鼻子，有些想笑，又笑不出來。
這裡面，似乎還真有些人的要求挺過分。
尤其那個趙浮生，別的還好說，開發商還得給他單獨種棵樹？
“你都看見了吧，我沒說錯吧？真要全都按照他們的要求給解決問題，咱們這就真的成慈善機構了。”
嶽珊珊拿過檔案，指著上面的名字。
“這個，周遠橋，都71歲了，自己有養老金，平時蹬三輪賺點收入，身體很好，也不缺錢，你說他好好的養老不行麼，非讓給他解決工作問題，他都那麼大歲數了，怎麼給他解決？”
“這個王桂華，開餛飩館的，一個人獨居，女兒早出嫁了，家裡就她自己，偏偏說她還有四個孩子，這尼瑪戶口本上都沒有的人，她從哪變出來的？”
“還有這個獅子大開口索要高額補償款的，他女兒有沒有病先不說，難道就因為有病了，我們還得負責給他女兒治病？”
“開修鞋店這個，就地安置就不談了，他還要在新城國際建好後，在這裡開修鞋店，這不是故意找茬嗎？現在哪個商圈裡面有修鞋的？就算給他安排鋪位了，他還不想付租金，這不是擺明了佔便宜嗎？相信我，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的。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問題，並不是你善良了，就能解決的。”
沈舟撓了撓頭，沒言語。
“沈舟難道你還不明白，劉董事長當初的決策是完全正確的，只不過他忽然病了，也許是腦子裡某些地方出現了混亂，如果按他的要求做，那完全是胡來，是違背公司集體利益的。”
“沈舟，你是劉董事長的外甥，你站在他的立場這我理解，畢竟你要想接他的班，就得聽他的話。但是，劉董事長的日子真的不多了，何況公司裡還有那麼多股東，以後劉氏集團的名字會不會更改，誰也說不準。”
“所以，你要相信我的話，現在只有和花總站在一起，和公司站在一起，才是你唯一的正確選擇。只要新城國際建成了，劉董事長能承諾你的，花總也能承諾你，你不要死腦筋，我這完全是為了你好，你明白嗎？”
嶽珊珊苦口婆心地勸說著，完全是一副“你要不聽我的你就是大傻子”的語氣，和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沈舟坐了下去。
沉默片刻後，他抬起了頭。
“你是想說，我舅舅腦子裡的幾根筋搭錯了，對吧？”
“我可沒說，這是你自己說的。”
嶽珊珊翻了個白眼，也在沈舟對面坐下，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會考慮的。不過……剛才你說的，也是你的一面之詞，我也不能只聽你的。畢竟，安置好那些居民，是我舅舅最後的心願。”
“所以，這份工程計劃書，還有安置協議，暫時還是留在我這裡，我不簽字，就不生效。”
沈舟揚了揚手裡的檔案，放進了抽屜裡。
“好，你是總監，你說了算。不過你要記住，花總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新城國際的工程也不能再拖下去了，剛剛花總交代過，再給你三天時間，你好好把握機會吧。”
嶽珊珊起身，盯著沈舟，慢吞吞地繫好自己衣服上撐開的那顆紐扣。
然後，揚長而去。
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關閉了。
沈舟一個人坐在那，眉頭微微皺起。
雖然嶽珊珊說的未必就是事實，但現在看來，居民安置這件事還真沒那麼簡單。
而且，就算花五爺一刀切的做法不對，但舅舅的想法，也未免有些一廂情願了。
因為有些人就算安置好了，他還是會有這樣那樣的問題。
畢竟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
這一點，嶽珊珊說的沒錯。
看來，還是得認真調查，區分對待，妥善解決啊。
不過，暫時拋開安置問題不說，工程方面的事情，也是自己的弱項。如果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早晚會被排擠出去。
嗯，是時候該找個幫手了啊。
但是，找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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