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街盡頭的某處，一間破敗倒塌的老房子裡，沈舟見到了大狗老李，還有它的幾個小夥伴。
它們住著的這間老房子，早已拆去了一大半，僅存留著大半堵牆，一點點的房簷，勉強能夠遮蔽風雨。
原本見到有人來了，老李第一個警惕地站了出來，擋在“院子”門口，但當他發現來的居然是沈舟時，頓時開心地搖起了尾巴。
沈舟蹲下身，撫摸著老李的頭，笑著說：“抱歉啊，一直不知道你們原來就住在老街裡，今天也沒給你們帶吃的。”
老李倒是並不介意，回頭汪汪叫了幾聲，似乎在呼喚著什麼，過了一會，另外幾隻狗也都顛顛地跑了過來，圍著沈舟搖頭晃腦。
張越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情景，她驚訝地走到近前，彎下腰，試探著叫了一聲。
“大頭，真的是你？”
老李似乎也認出了張越，衝她搖了搖尾巴，嘴巴在她身上蹭了幾下，一副老熟人見面的樣子。
看著張越和老李，沈舟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
“好吧，現在總算知道你的名字了，原來你叫大頭。那麼，你的主人應該才是李大成吧？”
張越忽然百感交集起來，她輕輕捂住嘴巴，似乎在努力讓自己剋制情緒。
“前兩天我媽說，街上的李大爺過世了，他養的那條狗之後就不見了，我是從小看著它長大的，但我怎麼也想不到，它竟然……回家了。”
沈舟微微動容，他輕嘆了口氣，來到老李和幾隻狗住的地方，和張越一起清理了一下地上的雜物，又把散落在地上的狗糧撿起來，放進了一個食盆裡面。
老李帶頭，幾隻狗圍著食盆吃了起來。
沈舟這才拍了拍手，對張越說：“好了，現在講講它和李大成的故事吧。說實在的，我養了它幾個月，一直以為它叫李大成，沒想到……”
“撲哧……你可真逗，它怎麼可能叫李大成，它脖子上一直有塊牌子，那是李大爺在幾年前，得了老年痴呆症之後，每次出門都帶著大頭，但是他怕自己走丟了，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誰，就給大頭掛了塊牌子，寫上自己的名字。而且這樣一來，如果大頭走丟了，也會有人知道是他的狗，能給他送回來。”
“原來是這樣，那這個李大爺，沒人照顧嗎？”
“以前有，他有個妻子，後來臨退休那年出車禍死了，後來他就再也沒續絃，兩人也沒有孩子。很多人都給他介紹老伴，但是他不肯，他說他這輩子就一個媳婦，等他去世那天，就去找她。如果他又找了老伴，死後怎麼好意思去見媳婦？”
院子裡有兩個倒在地上的板凳，沈舟拿了過來，拍去了上面的灰塵，和張越一起坐了下去。
破敗的院子裡，一片廢墟，滿眼荒涼。
老李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它低著頭，心情似乎也很是悲傷，默默地趴在了沈舟和張越的腳下。
“沈總，或許你還並不知道，住在石橋村的人，其實大多都是蘇城第一國營機械廠的工人。那個老廠子當年也很輝煌，石橋村的人為了建設這座城市，也算做出過很大的貢獻。後來國企改制，機械廠倒閉，大家都下了崗。”
“但在那個年代，石橋村很多戶人家都是文明家庭，李大爺家也是。他在機械廠幹了一輩子，幾次被評為勞模，退休之後，卻只有一條狗陪著他。”
“前幾天，我媽告訴我，自打石橋村拆遷開始，這裡的街坊鄰居們都很配合，也都很高興。這裡雖然是老家，但房子實在太破舊了，基礎設施老化缺失，拆遷之後，大家的居住條件都會得到改善。而且，我們的城市發展這麼快，大家也都要跟上時代，一起改善城市環境。”
“所以，這次棚戶區拆遷改建，本來是一件大好事。但是李大爺搬家之後，沒了老街坊，他一個人就更孤單了，整天悶悶不樂。後來過了幾個月，他就得了一場病，沒挺過去。”
“我媽說，李大爺算是抑鬱而終，走的時候，據說嘴裡一直在唸叨著石橋兩個字。”
“再後來，李大爺養的狗就不見了，大家以為走丟了，但誰也沒想到，它居然自己回來了，回到了這個，它從小長大的地方，也是它的故鄉，它的家。”
張越輕輕撫摸著老李的毛髮，這條半人高的大狗微微顫抖著，口中也不斷的低低嗚咽，似乎聽懂了張越的話，眼角閃著溼潤的光。
其他幾條狗也慢慢地走了過來，乖巧地在地上趴下，頭枕著爪子，望著沈舟和張越，眼神裡充滿了委屈。
“這幾條狗，有的眼熟，有的沒見過，應該也都是過去村裡人養的，自打拆遷搬家後，有一些就淪落成了流浪狗，還有的可能原本就是流浪狗，它們應該跟大頭一樣，都捨不得離開家園。”
張越蹲下身，伸出手，一隻體型小巧的蝴蝶犬便怯生生地走了過去，輕輕地在她手心舔舐著。
這隻狗原本應該很漂亮，可惜現在全身都是髒兮兮的，毛髮也黏在一起，眼神怯怯的。
很顯然，在它流浪的日子裡，一定受到過很多驚嚇。
沈舟低低嘆息，臉上露出了一個苦笑。
“張越，其實這也是我一直希望儲存老街區的原因，我覺得，如果能把老街區和新商圈結合起來，不但這些狗都能有個家，而且一些老建築也能傳承下去。這也是我舅舅的願望。”
“是啊，石橋村的每一磚每一瓦其實都是有故事的，就算是拆遷了，人沒了，可那些故事，那些記憶，必須有人傳承下去。”
張越忽然起身，拉著沈舟跑出了院子。
出了弄堂，來到另一片廢墟處，這裡也已經是遍地瓦礫，一扇門楣孤零零地斜倚在已經倒塌半邊的牆壁上。
張越走到門楣前，仔細辨認。
“這是什麼？”
沈舟也湊到近前，看著門楣上的一個模糊不清的鋁製門牌，那上面似乎有字，卻被灰塵和蛛網覆蓋。
張越用力拆下了那塊門牌，擦乾淨後遞給了沈舟。
那上面的字雖然還是模糊，但依稀能分辨出來，是六個字。
星級文明家庭。
“喲，這個更厲害了，都評星級了。這家又有啥故事？”
張越沒有說話，她望著面前的一片廢墟，眼角彷彿有淚花閃爍。
“咦，你怎麼了，咋還哭了？”沈舟問。
“沒事……風大……”
張越揉了揉眼睛，緩緩講述。
“這家，原本住著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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