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石橋村。
剛剛開工改建的老街，只開了個頭，就被迫停工了。
凌亂蕭瑟的街頭，到處都是殘磚斷瓦，還有一些剛剛運來的建築材料，胡亂堆在一側。
白天坍塌的老銀樓，此時看去，就像缺牙老太太的嘴，乾癟癟地，透著一股子淒涼，還有頹敗。
夕陽漸漸隱沒，昏暗中的老街，看起來已沒有半點生機。
一片廢墟中，卻坐著兩個人，默默地一言不發，看著身旁不遠處，幾隻狗搖著尾巴，正在吃晚飯。
那裡一共有七隻狗，其中一個高大威武，另外的幾隻體型稍小，地上擺著三個食盆。
那隻體型高大的狗坐在一旁，看著那幾只吃東西，似乎像是在監督，又好像是在守護，目光裡充滿了安詳和友善。
“我說舟子，你就不能放七個食盆，給它們一人一個多好，省的這樣讓來讓去的，多擠呀。”
說話的正是李大明，他嘴裡叼著一根菸，深吸了一口，緩緩噴吐出一個菸圈，神色間很是頹廢。
今天上午發生的事，讓他很是鬱悶。
施工書被掉包，而且是從他手裡交接給施工方建築隊的，就算他說他是清白的，就算他自己問心無愧，就算沈舟也相信他……可是，別人會怎麼想？
“你不懂，如果給它們七個食盆，恐怕就會打架了。這世界很奇怪，有時候資源越少，人們越容易爭搶，但有時候，資源少了，人們反而越能團結。這些流浪狗也是一樣，讓來讓去，才能讓它們更加團結。而且，你看著它們擠在一起，實際上，那叫抱團取暖。”
沈舟手裡把玩著一根在地上縫隙裡拔出的野草，意味深長地說。
“拉倒吧，資源少了還團結，那是說明外界有其它天敵，可能要來搶東西了。不然等天敵走了你再看，鐵定會掐起來。”李大明撇了撇嘴，對沈舟的理論表示不能完全贊同。
“你說的很對，人們總是在外界存在危險因素的時候，才會團結。否則，就會自己跟自己掐起來。從這一方面來講，有時候真的是狗比人強。”
沈舟指著兩隻狗，又繼續說：“你看，那隻小的博美前兩天腳受傷了，旁邊那個泰迪就讓著它先吃，從來不爭搶，多麼和諧有愛。”
李大明說道：“你可拉倒吧，那博美是母的，這明擺著，那個泰迪是沒安好心啊。”
“……齷齪！你這傢伙幹別的不行，公母分的倒是清楚。”
“哈哈，這不叫齷齪，這叫看透事物本質。不信你把那博美換個公的試試？”
“滾吧你，你這一天滿腦子都想的什麼？”
沈舟笑罵了一聲，從旁邊的塑膠袋裡拿出一塊帶肉的排骨，對著不遠處的老李比劃了一下。
老李正跟老父親一樣看著那幾只小狗吃飯，也不知它是怎麼看到沈舟手裡的骨頭，嗖的一下子站起身，顛顛地跑了過來，叼起那塊骨頭，往旁邊挪了兩步，趴在地上就大嚼了起來。
李大明又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麼似的，連聲喊道：“你看看你看看，這塊骨頭它咋不讓了？看懂了吧，這說明，那些吃的它都看不上眼，人家就等你這一塊大排骨呢！”
“呸，剛才老李一口都沒吃，它是等著吃剩下的呢。我說你這人內心能不能陽光一點，你看看，你是李大明，它是李大成，你們哥倆就差一個字，怎麼做人的差距這麼大呢？”
“……不帶罵人的啊，誰跟它是哥倆，再說，它是人麼，它是人麼？”
“唉，不管是不是人，總之，它比花五爺有良心。最起碼，它知道捨得這兩個字的含義。剛才要不是它讓了這幾份食物，這塊排骨，我本來是想給那隻小博美的。”
“好吧……你要這麼說，我不跟你抬槓。不過舟子，花五爺這事辦的實在太不地道了，這才第一天，他居然串通施工方，把施工書給掉包了，這簡直不是人乾的事。”
李大明忿忿地罵道，一拳砸在了空氣裡。
沈舟搖了搖頭。
“我覺得這件事可能另有隱情，就算花五爺再壞，他要給咱們下黑手的話，完全可以直接跟施工方暗中做手腳，就憑他的本事，估計等咱們發現的時候，連補救估計都來不及。怎麼可能第一天就讓施工方明目張膽的這麼幹，這不是明擺著給咱們一個撤換建築隊的理由麼？”
沈舟畢竟還是心思縝密一些，他今天思考了很多，最終還是覺得，這件事如果是花五爺乾的，那未免也太低階了。
“可是，如果不是花五爺，還有誰能這麼幹？要知道，你可是董事長外甥，跟你作對，那以後還有好果子吃嗎？”李大明皺了皺眉，思忖著說。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這件事就算不是花五爺乾的，總歸也跟他脫不了關係。”
沈舟起身，看了一眼時間，撫摸著老李的頭，說道：“我該走了，大明，你也別有什麼心理負擔，今天受傷的那個人，醫院那邊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繼續治療唄。不過也沒什麼大事，無非公司花點錢，那人本來就是他們建築隊的，他們也有責任，還有那個剷車司機，等責任劃分出來之後，賠錢，治傷，息事寧人。”
“嗯，沒有大礙就好。還有，我們以後絕對不能再用公司的工人了，你有沒有什麼辦法，從外面找些人過來？”
“這個倒是可以，不過之前我那件事，搞的圈子裡很多人都知道了，恐怕要想找到靠譜的合作方，得需要一點時間。”
“時間可以給你，幾天？”
“嗯……三到五天吧。”
“好，那我就給你五天時間。”
“我說舟子，我感覺，你現在越來越有總監的範兒了。”
李大明裡忽然咧嘴一笑，衝沈舟呲了呲牙。
看著李大明的目光裡，隱約夾雜的遊移，沈舟主動伸手攬住了他的脖子，嬉笑道：“怎麼，有壓力了？我告訴你大明，以後咱們的壓力可能會越來越大。但是，只要把這個專案順利搞定了，以後的路，就好走得很了。所以，我們一定不能當兒戲，該嚴肅的時候，必須認真起來。”
“我知道我知道，反正公司以後早晚都是你的，你放心，有我在，我肯定盡最大努力，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石橋文化小鎮搞起來！不過……”
李大明忽然換了一個表情，認真地看著沈舟，說：“我聽說你今天給那個張越，擔了一筆外債，還是什麼非法投資的事，我說你管那個幹什麼？起碼好幾十萬呢，有必要麼？”
“唉，我就知道你會提這件事。按理說，這筆錢她們壓根不用還，但當時那個場面，我要是不出面，張越跟她媽可能都得當場被人吃了。我能怎麼辦？再說，我當時也只是穩兵之計，我已經讓許多多去聯絡公安局那邊了，透過法律途徑，只要把那些騙子繩之以法，那些錢總能追回來一部分。不然的話，真讓公司平白無故給員工還這麼大一筆莫名其妙的債，你以為我腦子進水了麼？”
“切，那可不一定，萬一你小子是相中那個張越了呢？我看你在公司裡可沒少跟她眉來眼去，難道你沒聽公司裡的人私下都說，你是想泡人家妹子？”
“胡扯，我泡她？我只不過是……”
沈舟忽然欲言又止，擺擺手說：“算了，沒什麼，隨他們怎麼說吧。反正三天的時間，要是追查騙子能有些進展，也算是有個交代了。如果那些錢追不回來……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和她的母親，走投無路。”
“可是，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呀？”李大明一臉不解。
“因為，她和從前的我，很像。”沈舟對他微微一笑，再次抬頭看了看這條寂靜荒涼的老街。
一些似曾相識的場景，便彷彿一幅幅的電影畫面，在他的腦海中不斷閃現。
其實，沈舟在這之前也從來沒想過，自己到底為什麼會忽然腦子一熱，主動出面幫助張越。
李大明倒是提醒了他。
是啊，其實他們兩個人，真的很像。
“我走了，待會等老李它們吃完了，別忘了收拾一下再走啊。”沈舟轉身欲走。
“我說，你幹嘛這麼火急火燎的，約會去啊？”李大明也站起身，看著沈舟。
沈舟回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上翹。
“是啊，約會去，跟一個，和我很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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