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三樓盡頭辦公室裡微弱的檯燈光驟然熄滅，於此同時，《神降》中令人目眩神秘的霓虹彩燈層層亮起。
玩家在九點過後，如湧入河流的魚群般大量進入了這裡，雙魚座的檢票口人流如織，剛剛踏入旋渦的尤榮伊一行人已經不見身影。
在一陣令人天旋地轉的傳送之後，尤榮伊一行人抵達了他們的目標行星。
一出旋渦，幾個新手因為傳送副作用集體趴窩。
兩個女生趴在地上乾嘔，男生稍好一些，也臉色煞白，頭暈目眩，站不起來。
只有尤榮伊臉色稍好，或者是看不出，畢竟他原本的臉色就是那麼蒼白，但他的確是唯一一個能站穩的新人。
“怎麼這麼暈。”那個年齡偏小的女孩子一邊嘔一邊說。
三個職玩看他們這樣都忍不住嗤笑，也沒伸手去扶他們：
“暈是正常的，到未知行星的傳送都是這樣的。”
“我們這些開啟行星的都沒喊難受，你們喊什麼。”
“好了，耽誤時間，快點站起來走！沒這麼嬌氣的！”
一邊說著，還有個職玩狠狠踹了那個男生一腳，把對方踹得一個踉蹌，直接跪在了地上。
一進遊戲，這三個職玩的嘴臉就變了，和之前口口聲聲說要保護新手的和善面孔完全不同，幾乎把兇狠煩躁寫在了臉上，推搡著幾個新手往前走。
“快去領點亮任務！”
“快點動！”
四個新人跌跌撞撞往前走，尤榮伊也被推著往前走，賈興此刻正站在職玩隊伍裡欲言又止地望著他，但卻在看到尤榮伊的時候走過的時候假裝沒看到一般，別過了臉。
等尤榮伊走過後，賈興心裡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又有點不是滋味。
這次C級行星情況未知，《神降》的點亮挑戰又一向難得離譜，再加上這次他們統共也才拉四個新人進來，還不知道夠不夠用來測試遊戲陷阱……
賈興心情複雜地想，尤榮伊必死無疑了。
正在朝前走的尤榮伊從帽簷下抬起頭，看清了面前的景色。
他們正身處一個鄉村的荒原，此刻天色昏暗，周圍都是寥寥升起的輕煙，從遠處建築的大概模式來看，這是一個古式的西歐鄉村，這點從他們面前建築物的風格上也能窺見一二。
他們面前是一個低矮的農家花房莊園，門口是一個拱形的鐵藝門，上面爬滿了枯黃的藤蔓，隔著門，能看到裡面是大片大片的花田，花田正中是一個哥特式的古堡，古堡中正升出一股彷彿正在炮製什麼東西的白煙，飄向天際。
此刻似乎正值嚴冬，所有的植物上都壓了厚厚的一層雪，所見之處，皆是一片雪白，氣溫極低，在花園鐵門的正下方，皚皚白雪之下，隱約能窺見地上埋了一個牛皮黃紙的信封，信封上有一個閃閃發亮的開啟遊戲按鈕。
“喂，你。”李寅，為首的那個職玩推了一下尤榮伊的肩膀，呵斥道，“你，去把那個信封撿起來，開啟！”
尤榮伊頓了一下，順從地準備上前去撿起來，開啟，。
開啟信封的一瞬間，裡面的信紙跳到了半空，變成一張光幕徐徐展開，一道奇特詭異的電子聲開始講解：
【恭喜八位來賓開啟C行星的點亮挑戰！】
【各位已成功開啟點亮任務——《夜鶯與玫瑰》。】
【……你們是拿到女主人的邀請函來這個玫瑰莊園做客的八位客人。】
【時值深冬，玫瑰莊園裡的花一支未放，你們卻收到了女主人邀請你們前來賞花的邀約，你們好奇不已地前來，卻在夜半聽到了女主人無法自己的悲聲哭泣，夜鶯婉轉淒厲的啼叫，聞到了玫瑰綻放的幽幽花香。】
【你們的任務是幫助女主人獲得九支紅玫瑰，在第九個日出到來之前，將玫瑰獻給女主人，這樣，她就會把她最珍貴的珠寶——點亮石吊墜，贈送於您。】
【現在，拿著邀請函，去找尋在莊園中等候你們已久的女主人吧。】
詭異的電子聲幽幽散去，半空中的光幕化作八張信紙，飄到了每個人的手裡。
尤榮伊低頭看了手中的紙張一眼，這是一張黑底金漆的華貴邀請函，上面噴了一點女式香水，能聞到寥寥玫瑰香，在中間用端莊得體花體字寫著：
【誠邀歌劇團的各位前來觀賞冬日玫瑰的奇景。
——玫瑰莊園主人：葛娜·艾麗絲留】
在信紙落下的剎那，原本緊閉生鏽的鐵藝花門發出了吱呀一聲暗響，在眾人面前悠悠打開了，向八位“貴客”展現出寂寂冬日裡，詭譎又寧靜的玫瑰莊園全景。
那個年輕的女孩子第一次玩這麼沉浸式的遊戲，她雙手攥著邀請函，望著面前的的鐵門，遠處落滿雪的花田和詭異的古堡，寒氣撲面而來，她呆若木雞地打了個寒顫，喃喃道：
“雙魚星系……不是個浪漫的童話星系嗎？”
李寅聽了忍不住露出個諷刺的笑：“浪漫的童話星系？誰和你說的，嚮導喇叭？”
“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信。”旁邊叫劉奎的職玩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死在雙魚星系裡的玩家沒有一百萬也有八十萬，還浪漫？你和你男朋友死在一起是挺浪漫的。”
“職玩不帶滿道具都不敢來雙魚星系開荒。”
“雙魚是出了名的黑/童話星系！”
“好了。”賈興擺擺手，“和他們說他們也不懂，讓他們自己去感受吧，進去吧。”
一腳踏進鐵門，雪浸入人的鞋子裡，寒意入骨，那種逼真的體驗更讓人崩潰了。
到此時此刻，除開尤榮伊之外的三個新人彷彿才意識到《神降》這個所謂的真實體驗的全息遊戲到底做到了哪種程度，臉色煞白，雙肩顫抖，幾乎不敢往前走。
——這根本不像遊戲，彷彿就是現實，彷彿就是真實。
但他們不想走，後面的職玩可等不了了。
眼見天色漸黑，氣溫越來越低，見這幾個新人走一步退三步，催促幾次無果後，李寅脾氣暴躁些，突然發難，抬手就是一掌抽在那個女孩子的臉上。
“麻痺的。”李寅罵罵咧咧地攥起女孩子的頭髮，在雪地裡拖行，“讓你走快點沒長耳朵是嗎？！非要我親自動手帶你走是嗎？！”
“啊！啊！別拉我！”女孩子發出慘叫，她一邊從李寅手裡拔自己的頭髮，一邊雙眼通紅地向自己的男朋友伸手，“救我！王尚！”
名為王尚男孩子就臉色慘白地站在原地，躊躇著左顧右盼，雙手交握在身前發抖，就是不敢上前，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女性腳步往前走了幾步，然後臉色慘白地被定在了原地，望著她被拖遠。
女孩子只能無助地哭泣大喊，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張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在發抖：
“我錯了！寅哥我錯了！你鬆鬆手！我自己走！”
她哭喊聲還沒落，一隻雪白冰冷的手搭在了李寅的肩膀上。
這個搭手就像是雪落在人肩頭一般輕盈，感覺不到任何的重量，只有涼意緩緩滲入骨髓。
李寅一時之間都沒意識到有人摁住了自己，但他的動作確實停下了，平靜的聲音從他背後傳過來：
“不是要保護我們新手嗎？”
李寅回頭，略微一頓。
雪天裡，暗灰的斗篷上落了點雪，兜帽下露出尤榮伊過分蒼白的下半張臉，沒有血色的雙唇，右眼下的兩顆淺棕色淚痣彷彿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看起來像一隻他單手就能拆皮撥骨的柔弱羔羊。
李寅眯了眼，他對尤榮伊這張臉反而突然擺出了點笑：“保護新手，當然保護啊。”
“但無親無故的，我為什麼要保護你們？”
“除非給我們點好處。”李寅舔了下嘴皮，他定定地看著尤榮伊的臉，笑起來，“這才公平嘛。”
“比如說這女的，你讓我保護她，她總要為我做點什麼吧？”
李寅一邊說一邊嬉笑著拽著女孩子的頭髮左右搖晃。
被拖拽的女孩子坐在雪地裡，臉上的淚已經凝了，她被李寅拽著搖晃了兩下，仰頭連痛呼都痛呼不出來了，望到攔住李寅的尤榮伊的時候，她空洞的眼神生出一股不知是悲是喜的絕望，眼淚一下湧出。
——尤榮伊看起來都自身難保，不用說來救她了！
而且尤榮伊這臉和涉世未深的樣子，一看就是哪家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和她這樣的為了點錢，就和男朋友走了違規途徑的電子打工妹不一樣。
苗雨竹越想越難過，眼淚撲刷刷地掉，她被扯著頭皮，流著淚對尤榮伊艱難地小幅度搖頭，無聲說了個走字。
她命賤她該的，她進遊戲就知道自己要出事，何必連累別人。
“再說了，也就是個遊戲，做點什麼又沒什麼。”李寅嬉皮笑臉地湊過去，他就是外面那個摸尤榮伊肩膀的，此時手朝著尤榮伊的後背來，“遊戲而已，我弄她一下，又不會掉塊皮掉塊肉。”
“你說是吧，王尚！”李寅拔高了聲音。
王尚站在原地，兩隻手絞在一起，根本不敢看這邊，低著頭瑟縮又小聲地應和：“……是，是的，寅哥。”
“遊戲嘛。”李寅舔著齒縫，意味深長地一笑，“不要玩不起，都跟進來了，玩不起就沒意思了，你說是不是啊，小伊？”
李寅邊說著，邊伸出右手去摸尤榮伊的臉。
尤榮伊不閃不躲，只是垂下了眼睫，細碎的雪落在他的眼睫上緩慢融化，他很輕地問：
“只是遊戲嗎……”
“那你在這裡死了，你會死嗎？”
“當然不會，我釋放度只開了40進來。”李寅不假思索地回答，在他手即將觸碰到尤榮伊側臉的那一瞬，尤榮伊抬眸望向了他。
那眼神望得李寅一怔，寒意從他脊背爬了上來，他聽到尤榮伊用一種彷彿遺憾的語氣：
“這樣嗎？”
“那確實只是一場遊戲了。”
沒有人看到尤榮伊是怎麼出手的，連倒在地上瞪大了雙眼的李寅都沒有意識到。
他只是呆愣又形容猙獰醜陋地倒在了地上，望著自己轉了一百八十度的身體，身體痙攣，嘴角不斷溢位血沫來。
他記得，尤榮伊只是輕輕的抬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抬眸，然後乾脆利落地合攏發力，握住他的頭一轉。
“咔噠。”
李寅握住自己轉了一百八十度的頭緩緩倒地，他死不瞑目地望著尤榮伊毫無情緒的雙眼和臉，雙目圓瞪，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不敢置信地往上看。
苗雨竹雙手撐地，呆呆地望著突然倒地的李寅，又順著李寅繃直的腳尖看過去，緩慢凝滯地抬頭，恍惚地望向了站在李寅身後的那個人。
尤榮伊站在被染紅的雪地上，垂眸望著她，從斗篷伸出了那雙剛剛才殺過人，修長蒼白的手，聲音比落在她身上的雪還輕。
他問她：
“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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