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裡，倒地的人終於停止掙扎，抽動的腿腳一頓，嘴邊暗紅色的血沫凝固，嘴張大，瞳孔擴散的渾濁眼珠遙望著正在紛紛揚揚下著小雪的昏暗天際。
苗雨竹跪在地上，她呼吸急促，胸膛快速起伏，被凍白的臉染上一抹缺氧的殷紅，仰頭望著尤榮伊一動不動，似乎無法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徹底呆愣。
雪幽幽落下，落在廣袤花田裡還未盛開的花苞上，落在地上動作定格，面容扭曲的李寅的面上，彷彿給他蓋上了一層廉價破爛的收屍白布。
時間彷彿一時之間凝固了，只有尤榮伊平穩不變的呼吸聲在寂靜的雪天裡依舊清晰，他撥出的白氣在寒氣裡悠悠一飄，便散去。
站在遠處的賈興一行人無法動彈地站在了原地。
王尚面如金紙，渾身都在打哆嗦，驚懼地望著尤榮伊踉蹌後退兩步，賈興臉上是一副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愕然，旁邊的兩個職玩無法置信地望著尤榮伊，臉上的凶氣隱現。
“操。”劉奎眼神裡透出陰狠的光來，他抬手就從揹包裡抽出一把成年人手肘長的寬刀來，怒罵，“你他媽剛剛在幹什麼？！”
另一個職玩，王奇也是面色漲紅，怒意上湧，臉色陰沉地往旁邊的吐了口唾沫：
“和他多說什麼，不知好歹的新人，狠狠折磨一頓，殺了送他出去吧。”
李寅死得太過突然，根本沒人想到尤榮伊會突然動手，更沒人想到他能真的成功把人給殺了，賈興這個四人小隊從剛開始幹這個活計到現在，從來沒吃過這種悶虧，還是在他們廢了好大功夫找到情報的C級行星點亮任務裡！
剛開篇就被一個沒提防的小角色壞了事，劉奎氣血上湧，額角一突，越想心裡怨憤氣越重，抬手刀背一橫，目光凶煞畢現！
王奇臉色瘮人，張嘴哈氣陰笑一聲，居然直接從揹包裡拔出了一根密密麻麻的倒鉤刺來。
王尚一見這兩件武器就臉色發白地後退了幾步——這兩件武器他都在《神降》的玩家貿易中心見過，D級道具，售價二十來萬星幣，以傷害之後疼痛效果持續不散著名，被歸類在【刑訊】道具類裡，只能用來對付副本npc，是禁止在真人對戰當中使用的！
這群人居然用來這東西來對付新手！
“小心點。”劉奎目光陰森地提醒了一句，“他是新手，黃金24小時免疫高等玩家百分之八十傷害。”
“這玩意兒捅進去，會有一個持續掉血的效果，百分之二十傷害也夠他死幾十回了。”王奇笑得陰陽怪氣，“我最喜歡用這道具來調解不聽話的小新人了。”
賈興到了此刻也是滿腹幽怨，他和李寅關係算不上多好，但對方畢竟是釋放度61的職玩，多次合作下來他用得也算順手，此刻尤榮伊直接給他人整沒了，搞得他接下來的任務舉步維艱，要說沒有怒氣是不可能的。
現在一掃劉奎和王奇這兩個人掏出的武器，回想著這兩人以前玩弄新手的慘狀，料想到尤榮伊的死狀多半不會太好看，又不免有些唏噓，賈興於是擺了擺手，別過頭不忍看，唏噓道：
“別玩太久了，弄乾淨點。”
“雖然點亮任務沒有人看到你違規對真人使用這種武器，但不要留下痕跡，不然會被人起訴侵犯虛擬人權。”
王奇陰惻惻地環視一圈，衝著站在旁邊的兩個新人一笑：
“就算被人看到了，也不會有人敢起訴的，看到這種景象，嚇都被嚇死了，誰敢呢，王尚，袁芙，你們說對吧？”
“再說了，《神降》就是個遊戲，什麼虛擬人權，又不會真的死人，誰這麼較真。”
劉奎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對吧？”
王尚牙齒都在打抖，良久哆哆嗦嗦地點頭：“是，是這樣的，沒人敢的。”
“只，只是遊戲而已。”他盯著兩人手上的武器，或者說是刑具，神經質地重複了一遍李寅生前說的話，“不，不會真的死人。”
袁芙，那個年紀稍大一些的女性低著頭，眼睛裡全是恐懼和淚光，她咬著下唇，顫抖著呼吸，沒有應和，隔了一會兒才微微點了下頭。
雪飄飄搖搖，落得無聲無息。
王奇和劉奎都是樣貌魁梧，身材健壯的人，走在鬆軟雪地裡能壓出四五釐米深的腳印，彷彿什麼大型的猛獸。
他們沉下身體，分開靠近站在原地不動的尤榮伊，隔了三米多遠都能感覺到體型上的巨大差距，尤榮伊之於這兩人，就像是亞成年體的鹿之於成年體的雄性棕熊，遠遠望著，有種強烈的，視覺上的壓迫感。
“啪！”
王奇抖手甩了一下倒鉤刺，擊打空氣發出一聲清脆悶響，劉奎的刀在地上拖拽，刀的痕跡將他們的腳印割開，兩人目光森沉，繞著圈牢牢地將尤榮伊包裹在了中心圈。
這一幕只是看著，就能感到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苗雨竹也在中心圈裡——劉奎和王奇的目的很明顯，準備順手也把她給解決了，她的雙腿說不清是在地上被李寅拖拽的時候弄傷凍僵，還是因為見到這一幕膝蓋發軟，幾次使力都站不起來，只能無力地流著眼淚，瘋狂地捶打著自己的雙腿。
“別管我了！”苗雨竹此時還不知道尤榮伊的名字，她嗬著氣，臉上的淚已經結霜了，她哭出聲，“他們手上的是刑具，很痛的，你跑吧！”
“為什麼要跑？”
苗雨竹帶淚的臉一愣，尤榮伊脫下斗篷給她，垂眸望著她回答，“這是個遊戲。”
“在遊戲裡，我不喜歡跑，我喜歡贏。”
日近黃昏，冬日淒寒的風從遠處遼闊的山野穿過掛滿枯敗的鐵藝雕花門吹來，吹開尤榮伊的兜帽。
夕陽即將消失的衰敗光線照在尤榮伊臉，他的唇色因為受凍泛出一種奇異的殷紅，在抬眸的瞬間，日光明暗交錯地烙印進他的眼，有種驚心動魄的豔麗感。
“死吧！”王奇嘶啞咒罵。
“死吧！”劉奎大聲怒吼。
多次合作的默契讓這兩人在幾乎同時發難，一前一後地向尤榮伊劈手襲來，尤榮伊臉色未變，側身避過，鐵刺和刀貼著他的鼻尖和肩背狠狠剁下，在地上砸出了飛濺的碎石！
“哐！錚！”
一擊不中，劉奎跪地，一聲怒喝，拔刀橫過砍向尤榮伊的腳踝，鐵刺被王奇拽出，肩背發力，甩手對準尤榮伊頸部大動脈的致命處，一旦扎進去，就是鮮血噴湧！
“□□們全家！”苗雨竹急得大哭大吼，氣到極致，她連怕都想不起了，狠狠罵道，“他什麼武器都沒有！你們要不要臉啊！”
尤榮伊神色未變，他垂頭避開王奇襲來的鐵刺，目光一厲，按住跪地的劉奎的肩膀，腳尖一點，腰部一轉發力，以一種常理完全無法預料的角度翻身，右腳飛身一踹，用右腳膝蓋後彎纏上了王奇的脖頸！
“咔噠！”
尤榮伊膝蓋發力，王奇的脖頸被牢牢夾住，發出李寅之前那種鎖骨受壓扭轉交錯危險聲響，只是一瞬，王奇的口鼻就溢位了血來，他目眥欲裂，神色大駭：“劉奎，快弄開他！”
劉奎也被當前的這一幕駭到了，他抽刀就要對準尤榮伊的右腳砍下去，尤榮伊右腳鬆開還未落地，以一種閃電般的速度對準劉奎當胸就是一腳！
劉奎直被踹得退出兩三步才用刀剎住停下，悶胸嗆出一口血來，才剛抬頭，就看到尤榮伊淡漠到一絲情緒也沒有的雙眼，和高高抬起的腳，正對準他面門狠厲劈下！
“啪！”
劉奎被尤榮伊一腳抬起砸進了雪地裡，動彈不得，雙手在四處掙扎地尋找被打飛的刀，尤榮伊的腳還在施力，劉奎望著和自己只有十公分但怎麼都夠不到的大刀，覺得自己眼球都要被踩出來了，心中一股絕望的情緒生出，又嘔出一口血來！
他搞了那麼多新人，受了氣脾氣上來了，用新人發洩情緒，用刀一片一片剮死的都有，沒想到殺驢的居然被驢撞死，他居然也有栽在新人手上這一天！
怎麼會有釋放度3的玩家這麼兇悍的！
“媽的！”王奇又驚又怕，居然殺出了一點兇性來，雙眼通紅地對準尤榮伊的背影衝過來，“還搞不死你了！”
尤榮伊頭也沒回，他閒散地一腳踩在劉奎的頭上，一腳腳尖輕巧勾起那把大刀，往後一拋。
大刀從天而降，正中王奇拿著鐵刺的右手，穿透掌心直刺進了地面，他捂住噴血的右手淒厲慘嚎著跪下：
“啊，我的手！我的右手！在持續掉血！”
遠處的賈興看著這一幕，整個表情都凝滯了，他緩慢遲鈍地抬頭，隔著漸暗的天色和飄揚的雪花，在劉奎和王奇兩個人的淒厲慘叫聲中，和踩在劉奎身上的尤榮伊恍惚地對視了一眼。
尤榮伊目色淺淡，神色尋常，長髮在搖晃的冬風中飄揚，除了右眼下有一行濺上去的血珠，和賈興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不同，還是那張讓人心神搖曳的臉，還是那副看起來一觸即碎的神色。
但賈興此刻幾乎肝膽俱裂，一種徹骨的寒意籠住了他，他能感受到尤榮伊在用一種衡量是否要順手殺了他的冰冷眼神望著他——就像是剛剛劉奎和王奇望著苗雨竹一樣。
是一種猛獸望著自己隨手就可以咬死的獵物的表情。
一種後知後覺的，感受到更高階玩家帶來的情緒壓迫感從賈興後背爬上，他顫抖起來。
——尤榮伊的釋放度絕對不止百分之三，他被驢了！
“我把東西都留給你。”賈興渾身發抖著脫下自己身上的道具，用力嚥了一口口水，“好聚好散，好聚好散。”
“我釋放度71了，隨便搞我，我要是在現實裡出了什麼問題，你也麻煩是不是。”
賈興甚至把一些小的消遣品，煙都抖下來了，看尤榮伊沒有明顯要追蹤他的樣子，抓住機會，毫不猶豫，跟發了瘋的兔子一樣，轉身狂跑！
尤榮伊沒有動手把劉奎和王奇徹底清出遊戲，反倒是鬆了手，走過了面部表情完全呆滯的苗雨竹，神色如常地走到了頹然倒地的王尚面前。
王尚一邊驚慌地蹬腿後退，一邊哭得涕泗橫流，瘋了似地擺手搖頭：“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也是被逼的，求求你！”
他一邊說著，看尤榮伊還是在靠近他，幾乎是崩潰地將頭埋進了雪地裡，瑟瑟發抖地嘶啞哭嚎。
王尚在尤榮伊走到他面前的時候，抖得跟個篩子似的，他以為尤榮伊要動手對他做什麼，驚懼又小心翼翼地抬頭窺他。
但尤榮伊只是垂眸用餘光掃了他一眼，面無表情，一副根本不在意他的樣子，抬腳就從他頭上邁了過去。
“……”王尚虛脫一樣地軟到在雪地上，雙眼放空。
尤榮伊走到賈興抖下的東西面前，他撿起了一根菸，叼在了毫無血色的唇邊，轉頭撩開眼皮看了王尚一眼。
那是怎麼樣的一眼呢？
哪怕是很多很多年後，王尚依舊無法忘記這驚心動魄的一眼，尤榮伊的臉浸在夕陽的血光中，右眼的淚痣上沾了不知道是誰的血，彷彿吸飽了什麼孽欲的魔魅生物，眼波流轉之間，發著一種寒氣四溢的懶和煞。
“你有火嗎？”他聲音泛著一種高速運動後的沙，“煙癮犯了，幫我點菸，我就不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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