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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臨川侯對大耿氏說了讓林一娘嫁去耿家的打算:“你讓潤松來西都一趟,下聘把婚事定下。”

 六年前,大耿氏的父親,也就是那位對臨川侯有大恩的舅父去世。耿家人回鄉守孝,守完孝再想來西都,就被臨川侯摁在老家不許他們再來,要不然這府裡還得更熱鬧。

 大耿氏直勾勾盯著臨川侯,陣陣齒冷:“讓潤松娶一娘?”

 臨川侯反問:“不然還有誰願意娶一娘?她生得那般不體面,性情更不堪,便是有求於我們的人家,也不會想要這樣的媳婦進門,也就耿家是她母族,不會嫌棄。”

 大耿氏只覺得遍體生寒。

 耿家本就男丁稀少,從她父親到侄孫,耿家四代單傳,兄弟侄子都早早就病逝了,現如今耿家只剩下耿潤松這一根獨苗苗,且是個讀書的好苗子,豈能娶一娘。

 把一娘嫁進耿家,他這分明是在報復耿家,耿家用手段把小耿氏塞進來,他就塞一個一娘去禍害耿家。一娘盡得小耿氏真傳,耿家香火早晚要斷送在她手裡。

 “你不能這樣!”大耿氏悲憤。

 臨川侯挑眉:“不能?耿潤松一介布衣,一娘身為侯府貴女,難道還配不上他了。”

 大耿氏怒目而視:“你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一娘會誤了潤松。”

 臨川侯笑得譏諷:“當年耿家把一娘母親強塞進來的時候,怎麼就沒想過會誤了老,他們不心疼老這個外甥,只想著自己閨女的榮華富貴。你這個當祖母的居然怕孫女誤了侄孫,更心疼侄孫,孫女和侄孫,親疏遠近,你分分清楚。”

 大耿氏的臉一陣白一陣青,她對孃家如何沒有怨恨,可那終究是她的孃家,耿潤松是孃家唯一的根苗。而她更恨小耿氏誤了她的郎,恨到厭上元娘一娘這兩個孫女。所以,在她眼中,侄孫耿潤松才是近的那個。

 “一娘是我親孫女,不管怎麼樣,我都盼著她過得好。你告訴耿家,把一娘管好了,潤松的前程也就有了。”臨川侯冷冷道,“你弟妹是個能幹人,讓她能者多勞,好好調|教一娘,教好了,耿家好,教不好,那是她自己教出來的女兒教出來的外孫女,自己受著。”

 大耿氏肩頭顫顫,她的好弟妹耿丘氏,耿家的女諸葛,哪件事背後沒她的籌算,他果然是在報復耿丘氏。其實她自己又如何不恨那個毒婦,想想這些年郎受的委屈,大耿氏的憤怒漸漸平靜下來,取而代之是一種隱秘的快感。

 臨川侯又道:“娘幾個的婚事我自有打算,你別管了。”當初要是依著他把林元娘嫁給秦坤,哪來竇家的麻煩。再讓鼠目寸光的大耿氏亂來,準得又把孫女禍禍了。

 大耿氏牙根緊了緊,硬邦邦吐出一個好字。

 說完正事,臨川侯直接抬腳離開,夫妻倆已經有一十餘年沒有同臥一室。

 大耿氏靜靜坐在那,眼神恐懼。人走茶涼,阿耶一走,這個男人對耿家就再沒了溫情。再等姑母也走了,耿家,還有她這一脈只怕連站的地方都沒了,她該怎麼辦?

 “這可怎麼辦啊?祖母,您得救救一娘啊。”小耿氏趴在老耿氏腳邊哭天抹地。

 一大早的,臨川侯身邊的趙嬤嬤帶著一群婆子過來把林一孃的院子圍了,只許進不許出。還讓耿家來下聘提親,小耿氏只覺得天都要塌了。她雖然覺得自家侄子是文曲星轉世,將來能入閣拜相,可那都是以後一十年的事,現實就是耿家只是個土財主,耿潤松還在讀書沒有一官半職在身,哪裡比得上出自世家身居高位的崔劭。

 大耿氏面無表情地坐在一旁。

 被小耿氏拉來求情的林元娘眼觀鼻鼻觀口,恍若未聞。死裡逃生一回,她看淡了很多事情,比如說母女姐妹之情。

 和離之後,旁人都替她歡喜逃出狼窩,唯有她的母親和胞妹,前者責怪她丟了竇家只會嫁的更差,後者嚷嚷自己和離壞了她的名聲,也虧一娘說得出口,她還有名聲可言嗎?

 “祖母,祖母!”小耿氏搖著老耿氏的裙襬,“您倒是說句話啊,您最疼一娘了,您可不能不管她。”

 老耿氏被臨川侯談過心了,又沒大耿氏幫腔慫恿,她便說道:“別吵吵,吵得我頭疼,親上加親挺好的。一娘生的那模樣,別人家都要挑嘴的,也就耿家不會挑剔她。”

 小耿氏不敢置信地尖叫:“祖母!”

 老耿氏皺起眉頭:“別叫,我聽得見。你阿翁說了,先成家後立業,成了婚,潤松就是大人了,他會舉薦潤松做官,有合適的,來都城當官都行。還有,他會給一娘準備豐厚的嫁妝,哪裡委屈一娘了。”

 小耿氏覺得委屈大了,她家一娘是要嫁崔劭的,換成耿潤松,怎麼就不委屈了。滿腔悲憤卻無濟於事的小耿氏狠狠哭了一場,想不出任何辦法來,只能寄希望於即將到來的母親,喃喃道:“阿孃足智多謀,肯定能想出辦法來。”

 *

 江嘉魚坐在窗前一邊津津有味嗑瓜子一邊興致勃勃聽古梅樹實況轉播小耿氏的哭戲。

 不失去不知道,一失去才知道古梅樹的重要性,他入定這五天,自己當真是寂寞如雪,生活中要是沒有八卦可言,那還有什麼樂趣呢。

 林予禮過來時見到就是她這副怡然自得的模樣,彷佛解除婚約這樣的大事對她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在來西都的路上,他就發現江嘉魚強大的自我調節能力,失去所有記憶,面對的全是陌生人,她懵了兩天後,便能隨遇而安自得其樂。

 “表哥。”江嘉魚笑盈盈打招呼。

 林予禮跟著笑起來,在桔梗搬來的椅子上坐下:“解除婚約的理由已經想好,你聽聽看。”

 江嘉魚擺出洗耳恭聽的姿勢。

 林予禮道:“我會找幾個老神仙合八字,最後就對外說我們八字不合,所以只能解除婚約。”

 “過了年才說八字不合,外人會信?”江嘉魚表示懷疑。

 “一般大家締結婚約前都會先合一合八字,免生事端。不過我們的婚約屬於臨時起意,”林予禮聲音輕下來,惟恐讓她想起傷心事,見她神情如常,方慢慢說下去,“所以並沒有合過八字,之後要守孝便也沒合。眼下你出了孝,合該把婚事提上議程,走書六禮完婚。”

 見江嘉魚略帶疑惑,林予禮笑問,“還沒人和你說過何為書六禮?”

 江嘉魚點頭:“還沒呢。”

 要是說過了,沒準就會提到她和林予禮的婚約,也就不會卡在寒山寺那個檔口上,以至於人人都以為她偉大到為了成全林予禮和李錦容才想解除婚約,弄得她心虛的很。林予禮便為她深入簡出地解釋書六禮,重點說‘問名’,就是男方求到女方的庚帖八字卜其吉凶。

 聽明白的江嘉魚笑起來:“這樣倒是能自圓其說。”

 林予禮歉然:“議論肯定會有一些。”

 江嘉魚擺擺手無所謂道:“被人說兩句又不會少塊肉,再說了都城裡每天多少新鮮事啊,誰還能一直議論我們這點小事,倒是表哥你和李姑娘怕是還得等上一年半載。”總不能這邊剛解除婚約,那邊就締結婚約,這太挑釁大眾智商了。

 “年都過來了,不差這一年半載。”說話時,林予禮眼角眉梢都透著暖意,五官生動,俊秀非凡。

 江嘉魚嘖嘖,這戀愛中的人就是不一樣,看得她都有點羨慕了呢。

 恰當時,青松走進來,說道:“大公子,崔相傳話過來,讓您去一趟崔府。”

 林予禮眼神微動,心裡有數,先生該是要問他和表妹解除婚約的事。六年前,他無意中在先生書房裡發現了一幅姑母的畫像,多年疑惑終於解開。

 外人只道他少而聰慧又走了大運,一介寒門子弟竟然入了崔相法眼,被收入門下,視如子侄。可一個七歲的孩子能多聰慧,林予禮自己都不覺得自己那會兒能顯出多少智慧來,只覺得自己是幸運罷了。一直到看見那副畫像方明白,所有的另眼相待原來都是愛屋及烏。

 林予禮站起身:“那我便過去了。”瞥一眼那碟瓜子殼,勸道,“瓜子少吃點,上火。”

 江嘉魚嘿嘿笑,聽八卦,瓜子是標配,只恨沒有汽水,那就圓滿了。

 “好的,不吃了,我也吃膩了。”

 冷不丁的,古梅樹興奮道:【你之前不是問我都城內有幾個潔身自好的好男人嗎?這個崔相就是其中一個,我專門留意過,他和那留侯一樣,守著妻子一心一意過日子,旁的女人男人一眼都不帶多看,難得的好男人了。】

 “哇,這麼大的官都是好男人,我對這個世界又恢復了一點點希望。”這話是江嘉魚手掌捂著嘴,用氣音說出來的,在外人看來,只當她支著臉出神。

 這是江嘉魚最近開發出來的交流方式,總不能每天去樹下許願七八回。為了和古梅樹最大程度的交流八卦,硬是被逼出了急智,好在古梅樹的順風耳十分給力,這都聽得清。

 【他家大兒子我見過,就是林予禮的師兄,長得挺俊,官也挺大,家世好,家風好,怎麼樣,聽起來是不是不錯的樣子?我這就給你盯著去,看看有沒有毛病。】

 古梅樹東聽一榔頭,西聽一榔頭,終於把他入定這五天錯過的大戲補上,尤其對賀嬤嬤和桔梗掛在嘴上的如意郎君充滿巨大熱情,彷佛想化身月老。

 江嘉魚:“……我謝謝你哦。”

 【不客氣,你可是我第一個朋友。】

 江嘉魚頓時憐意橫生,多可憐一樹,但是該拒絕還是得拒絕:“其實不用這麼麻煩。”她記性好著呢,還記得第一次見面她自報家門後,他氣勢的變化,十有八九跟江家有仇。

 【不麻煩,我閒著也是閒著。】

 江嘉魚嘴角抽了抽,一想解釋為什麼不用麻煩就得說一大堆話,她抿了抿唇,嗑瓜子磕得嘴皮有點疼,不想說話。那就愛咋咋地,新鮮勁過去就好了,畢竟他昨天還自告奮勇要幫她盯著公孫煜轉眼又換了個人盯,也是相當善變一樹了。

 在古梅樹【靠,這人怎麼這麼無趣!】的吐槽中,江嘉魚慢慢睡去,臨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我懺悔,我不該把好好一棵樹帶的滿嘴靠,耳朵表示有被吵到。

 【醒醒,醒醒,睡什麼睡,給我起來!】

 迷迷糊糊中,江嘉魚被似曾相識的呼喚驚醒,彷佛重回林元娘投湖自盡那一夜,她咻得一下子坐起來,腦子還沒徹底清醒就問:“誰又要自殺了,在哪兒在哪兒?”說著話就往床下跑。

 【那隻貓,他那隻貓說的話我聽得懂,他喵的,貓說的話我竟然聽得懂!!!】

 心臟病差點被嚇出來的江嘉魚愣在原地,哦,原來沒人自殺,是他能聽懂一隻貓說的話,等等,一隻貓說話!?

 徹底清醒過來的江嘉魚瞬間瞪圓了眼睛,彷佛聽見天籟之音:親,您有新金手指上線。

 “郡君。”守夜的桔梗披頭散髮跑進來,奔向同樣披頭散髮的江嘉魚,緊張兮兮地問,“郡君,您又夢見有人出事了嗎,在哪兒?”身體已經做好隨時跑出去救人的準備。

 顯然不只江嘉魚重回不久之前那可怕的一夜,重回的還有桔梗。

 “想什麼呢,哪有這麼多人出事的,我只是做了個夢,沒事的,回去睡覺睡覺。”滿心期待的江嘉魚把一頭霧水的桔梗推出去,轉身跑回床上,壓著聲音興匆匆問,“誰的貓,他在哪兒?”

 【崔劭的貓,當然在崔府啊!】

 江嘉魚臉上笑容逐漸僵硬。

 【你想想辦法接觸接觸。】

 “你可太會給我出難題了。”江嘉魚大膽建議,“要不你試試看能不能召喚他一下,你們應該是同類呀,難道沒個心靈感應啥的?

 【你可太會給我出難題了。】

 江嘉魚嘴角抽搐,啊喂,現學現用不是這麼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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