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色雲紋窗簾輕輕晃動,車廂裡的陸洲收回目光,忽爾薄唇略略一彎,笑了。
手還捂著後腦勺揉的林四娘驚愕望著車窗,一時沒搞明白情況,為什麼窗外會是一個陌生男子?
跪坐在馬車門前的林五娘轉過充滿不可思議的臉,磕巴了下:“門外面有個陌生男子!”
江嘉魚沉痛點頭,我看見了,坐著都能看出好大一隻呢,看起來十分不好惹的樣子。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她們被陌生男子……包圍了?
驚魂未定的林予禮從馬背身一躍而下,都來不及向武乾道謝,一把拉開車簾:“淼淼,有沒有受傷?”
林四娘轉身的動作頓了頓,兄長第一個關心的江表妹,很快她又壓下那股酸澀失落,江表妹畢竟是要和兄長共度一生,自然不同尋常。
“我沒受傷,”江嘉魚搖了搖頭,問道,“表哥,外面出什麼事了?跟人撞車了嗎?”古代版車禍?
林四娘林五娘也疑惑看向林予禮。
見車廂內三個女孩似乎都安然無恙的模樣,林予禮如釋重負,回道:“是我們的車輪鬆了,幸好陸將軍幫忙,才沒翻車,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聞言,江嘉魚三人方知自己和人仰馬翻擦肩而過,當下一陣後怕。
江嘉魚瞥了瞥窗簾,那麼,窗外那陌生男子就是陸將軍?
留意到江嘉魚的視線,林予禮疑聲:“淼淼?”
江嘉魚指指車窗,小聲道:“陸將軍好像就在隔壁?”
林予禮這才想起尚未道謝,留下一句:“我去謝謝人家。”便放下了車簾。
下了馬車的林予禮朝著駟馬車前的武乾拱手致意:“多謝陸將軍武副將出手搭救,林某不勝感激。”
武乾爽朗地笑了兩聲:“林公子客氣了,舉手之勞。”
話音剛落,駟馬車裡走出一身披玄色大氅的青年,他身形本就極其高大挺拔,站在馬車上,居高臨下俯視,更有泰山壓頂之威勢。
林予禮後退兩步,拉開距離,方覺不再被對方氣勢所攝,再次拱手致謝:“多謝陸將軍仗義出手。”
“無需客氣。”陸洲跨下馬車,感覺到來自側方的窺視,卻並未側目。
膽子回來的林五娘挑起車簾一角,看了兩眼後扭臉望江嘉魚,壓低了聲音道:“陸將軍,好生威武,你不來瞧瞧?”
林四娘有心阻止,如此窺視外男還要帶壞江嘉魚,成何體統。然而怕吵鬧起來更不成體統,只能瞪了瞪林五娘,威脅她別胡鬧。
林五娘才不聽林四孃的,她都能跟一眾姑娘追著小侯爺跑,不過是偷看兩眼陸將軍又有什麼,她又不是竇氏女上躥下跳要嫁給他們,不過看兩眼過過眼癮,無傷大雅。
江嘉魚蠢蠢欲動。
又一位西都四美,方才匆匆看了一眼,的確是個威風八面的美男子,不過因為猝不及防之下被嚇了一跳,倒是沒細看。
林五娘催促:“錯過這個村可能就沒這個店了。”
林四娘心道,當江表妹如你這般好色,她才不會做這種有辱斯文的事。下一瞬,眼睜睜見江嘉魚越過她,站在林五娘身後,手搭五孃的肩膀朝外看。
林四娘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江表妹?
不知形象碎了一地的江嘉魚下巴墊在林五娘頭頂,一雙好奇的眼透過車簾縫看出去。
只見林予禮面前站著一肩膀寬闊腰背筆直的青年,竟比修長的林予禮還要高小半個頭。眼窩微深,鼻樑高挺,面部輪廓深邃凌厲,像是有幾分少數民族的血統。
與公孫煜的陽光驕烈,崔劭的高冷矜貴不同,這位陸將軍屬於硬朗嚴峻的英俊。不愧是四美,名不虛傳,都城姑娘們的審美眼光當真是好極了。
車廂外與陸洲客套的林予禮眼角忍不住跳了跳,不要以為他沒看見車簾後面一上一下疊在那的兩個小腦袋,他都發現了,想來耳聰目明的陸洲沒有發現不了的道理。想想,林予禮不禁發笑,五娘這般他不奇怪,沒想到淼淼也會如此,果然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左右也算不上個事,林予禮便沒阻止,想來陸洲也該習慣了,不至於跟兩個小姑娘計較。
陸洲道:“我麾下有擅修車的親兵,若林公子不棄,可讓他們看看。”
林予禮略有意外,沒想到他如此客氣,他們雖有數面之緣,但是並無私交,只對方這麼問了,自然只有說好並感謝的份。
“那便請府上女眷先行下車。”陸洲終於往林家馬車的方向看了一眼。
再次撞上那雙黑沉沉的眼,雖然還是毫無防備,但是有了前面的經驗,又聽了他和林予禮的對話,知他雖然氣勢肅殺如刀如劍,其實是個幫人幫到底的大好人呢。發出好人卡的江嘉魚大大方方地綻放笑意,眉眼彎彎,梨渦淺現。
陸洲短暫地怔了怔,揚唇輕輕笑了笑。
林予禮幾步走到馬車前,伸手點了點江嘉魚和林五娘,面帶薄責。
江嘉魚和林五娘俱是訕笑。
林予禮搖了搖頭:“都先下來,陸將軍遣了人幫我們修車。”
姐妹三個依次下了馬車,走到路旁等候。
出了馬車,江嘉魚才看見兩列身披鎧甲腰間佩刀的魁偉士兵,屬實有點拉風了。
林五娘輕輕抱怨了一句:“輪子都能飛出去,下面的人也太粗心大意了,差點噎死我。”
想起自己還沒吃完的葡萄,江嘉魚心痛附議:“就是,可惜了我的葡萄,那麼甜。”
“你別跟我提葡萄,我現在聽見葡萄兩個字就嗓子眼疼。”林五娘心有餘悸地摸了摸喉嚨。
江嘉魚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一丈外還在和陸洲寒暄的林予禮皺了皺眉,過往行人尤其是男子無不在或明或暗地看江嘉魚,她今日本就光彩動人,此刻巧笑嫣然,更是美不勝收。
正當林予禮打算讓江嘉魚三人去斜對面一家點心鋪子坐一坐,就見對面的陸洲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武乾和外側街道。
武乾心領神會,讓親兵站在江嘉魚三人身前,面朝行人而立。數十個威風凜凜的帶刀士兵往那兒一站,莫說看了,行人恨不得繞著這邊走。
林予禮頗有些受寵若驚,這一而再再而三的急人之所急需人之所需,這位威名在外的青年將軍難道是外冷內熱的慈善人,他怎麼就覺得那麼違和!仔細看過去,只見陸洲面容平靜,目光湛湛,並無異色,林予禮卻有些不安,不禁想的有點多,他隱晦的打量了一眼仙姿佚貌的江嘉魚,難道?下一瞬林予禮推翻自己的猜測,自己想多了,陸洲應該是看在姑父武安公的面上才施以援手。
三年前,不正是陸洲第一個馳援雁城,也是他收殮了江氏族人骸骨並設定靈堂,還在他們父子未趕到前妥善看顧江嘉魚。
後兩樁乃仁義之舉,換個人無論真心假意都會如此,可前一樁,卻只有陸洲做了。
當年陸洲最先趕到雁城但是他並非距離雁城最近的人馬,近處那些人各懷鬼胎各種理由貽誤戰機。想讓皇帝死在雁城的人何止王氏郗氏,雁門關一亂多得是隔岸觀火推波助瀾甚至助紂為虐之輩。
那些人為了他們的利益,不惜與虎謀皮勾結突厥。他們大概認為等突厥鐵騎踏破雁門關殺了皇帝,他們可以再設法驅逐突厥。也許最後確實能,至於驅逐突厥鐵騎的過程中會死多少無辜將士百姓,那些人豈會在意。死上成千上萬的螻蟻換取他們在名利場上更進一步,於他們而言,不就是無本買賣,何樂而不為。
有人恨江氏一族壞了他們的好事,自然,也有人感念江氏一族忠烈。江氏悍不畏死重創突厥,讓突厥無力再繼續南下禍害黎民百姓,避免了生靈塗炭。越是靠近邊關的將士百姓就越敬佩江氏一族高義,當年他身在雁城深有體會,想來陸洲也是因此才會施以援手。
從往事中回神的林予禮忽見那在修車的親兵停了手,神情凝重地走來。
陸洲望著自己的親兵。
“將軍,車軸被動了手腳,那磨損痕跡是人為而不是自然形成。”
林予禮的臉瞬間一沉到底,竟是如此!
陸洲眸色深了深,並未多言。
斂了斂情緒,林予禮對陸洲道:“此事還請陸將軍暫為保密,容我回去細查。”
陸洲問那親兵:“能否修繕好?”
“回將軍,得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都夠從這裡到臨川侯府來回跑兩趟,林予禮便道:“如此倒不勞煩這位壯士了,林某讓家僕再趕一輛車來即可。陸將軍請先行一步,林某帶著妹妹們在店鋪中等待即可。”
陸洲拱手:“告辭。”
林予禮抬手還禮,目送陸洲踏上馬車消失在車簾之後,他的親兵又幫林家殘破的馬車拉到街角,這才簇擁著駟馬車離開。
林予禮走向江嘉魚三人,並不提這場事故存在貓膩,只道:“這馬車不能用了,我已經讓人回去重新趕一輛馬車來,我們先去那邊的點心鋪子坐一坐。”
“表哥,陸將軍為什麼坐馬車而不是騎馬?”江嘉魚奇怪,“他不是武將嗎,武將不都騎馬的?”便是林予禮這樣年輕文官也是以騎馬居多。
林予禮臉上露出略有點一言難盡的笑。
最後是林五娘笑嘻嘻地為江嘉魚解惑:“據說陸將軍那匹陪他出生入死的汗血寶馬是個醋罈子,要是陸將軍騎了另外的馬,被它聞出味道,它就要撅蹄子。但是呢,那馬性子古怪,戰場上神勇無敵,下了戰場就不樂意動彈,所以平日裡陸將軍只能以馬車代步。”
江嘉魚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這聽起來咋那麼像個妖精,還是個小作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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