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還是不敢，不敢往那兒看，更不敢與他的目光對上。
所以，在遲疑了片刻後，她還是收回了要往那兩道目光投的方向看去的衝動，將視線投向別的地方。
薄景遇站在樓上辦公室玻璃窗最邊緣位置，定定看著她，在感覺到安笙的變化的時候，他插在兜裡的手一下緊緊攥成了拳頭，但沒一會兒，又慢慢鬆開，同時，眼睛也跟著慢慢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大聲地叫“安安”。
他好想好想安笙側頭，朝他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她看他一眼，他也覺得夠了。
可是沒有，她一直沒有。
今天的望風時間格外長。早過了十五分鐘，獄警還沒有吹哨。
眾人雖疑惑，卻也不會多嘴去問，這偷來的自由，一分一秒都貴若黃金。
安笙抻了抻筋骨，又坐到沿牆的石階上，她雙腿微敞，背靠牆，仰頭望天，和大多數人一個姿勢。
一個女人猶豫著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見她看過來，露出個友好又帶著幾分討好的笑。
女人是睡她臨邊床上的大姐，姓李，四十多歲，長就的一副老實巴交的面孔，性格也是真的軟和，所以大家都欺負。
安笙打抱不平就是為她。
那事之後，倆人算是有了些交情，時不時搭上幾句閒話，不過都是李大姐主動過來攀談。
這是個有些羅嗦的女人，不過還好，安笙並不覺得她煩。
安笙衝著李大姐嘴角淺淺一勾，回她一個溫和的笑。
李大姐忍不住感慨，“你笑起來可真好看吶，比我家姑娘俊多了，你每天該多笑笑。”
安笙突然來了談話的興致，問她：“你家閨女多大了？”
李大姐眉開眼笑地說：“應該跟你差不多，開了年就二十三了，前兒來跟她爸看我，說是已經找物件了，過兩年等我出去，他們正好結婚。”
說起閨女，李大姐臉上笑容不斷，“你不知道，我閨女可給我爭氣呢，她是我們家裡第一個大學生，那一代孩子都沒我
：
閨女有出息，大學裡年年拿獎學金，還跟著老師一起出國去別的學校交流，哦，對，她學得專業就是外語，跟你天天抱著看得那書上的一個樣，我瞧著一個個長得跟小蝌蚪似的，也不曉得你們怎麼看得懂的……”
安笙聞言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你想學也能學會，我可以教你。”
李大姐連忙擺手，笑眯眯的，“不要不要，我看著都眼暈，那都是你們這些聰明腦殼才能學會的，我就算了。”
安笙笑笑沒說話。
李大姐好奇，“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安笙頓了下，眼裡閃爍的亮光，又暗了暗，回答說：“當老師。”
“怪不得你一開口就要教我。”李大姐笑，“老師好啊，工作穩定又清閒，還受人尊重。”
安笙“嗯”了一聲，心情一時有些低落。
她明白，她“殺過人”，坐過牢，以後再想回校園做老師恐怕是不能夠了。
她其實是很喜歡那份工作的，否則，當初也不會拒絕那麼多的高薪職位，去了外語學院當老師。
李大姐看著她表情的細微變化，也意識到什麼，訕訕一笑，閉了嘴，沒再多說。
安笙不忍看她尷尬，笑笑轉開話題，“大姐，你進來幾年了？”
“八年了。”
李大姐笑容樂觀，期待地抬頭看天，“還有兩年就能出去了。”
那就是說整整判了十年。
安笙心裡有些好奇李大姐是犯了什麼事，但也沒開口問，怕揭人傷疤。
李大姐察覺她的目光，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不用她問，自己竹筒倒豆子全說。
“我是過失殺人，我婆婆。”
安笙聞言心頭一滯，臉色跟著白了白。
李大姐這回倒是沒注意到安笙的表情變化，自顧自說自己的，“……從我剛嫁過去的時候，我跟我婆婆關係就沒處好，後來第一胎生了閨女，老太太鬧著要把她送人，我們倆關係就更僵了，這麼些年越來越糟糕，為著我那家子，我也不能跟她太計較，可是我婆婆那人蹬
：
鼻子上臉。”
說著這些讓人氣憤不已的往事，李大姐倒是一臉平靜，“她要給她小兒子買房子結婚，錢不夠就來我家鬧，讓我家出一大部分，我家根本拿不出來，後來她把自己養老的房子賣了給小叔子湊了首付，然後自己搬到了我家裡來，整天摔碟子砸碗的罵娘，攪和的家裡整日沒個安生。
說到這，李大姐像是解脫般嘆了口長氣，“我大姑娘那時候剛上高中，學習緊張，天天做功課到半夜，被她鬧騰的沒法子，沒忍住說了她兩句，老太太立馬蹦起來，要打我姑娘，罵她不孝順老人，罵她賠錢貨，最後還打了我姑娘一巴掌，我實在忍不了，就跟她打了起來，中間失手推了她一把，老太太后腦勺磕在桌子上，沒來得及搶救，人就去了。”
說到這兒，李大姐停了停，似乎在消化情緒，過了十幾秒，她才又繼續道：“然後我小叔子就大鬧，說我故意害死他媽，我當時也難受的不行，再怎麼說，那是條人命，她還是我丈夫的親媽，我把他親媽殺死了，我以後該怎麼跟他過啊，我這個家就要散了……”
事情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但當時的心情已經深深印在了身體裡，一旦回憶起來，心裡說不出的憋悶難受。
李大姐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沒有注意到安笙的臉已經白的毫無血色，連嘴唇都沒了顏色，身體也僵硬的不行，一直在輕顫。
“……後來上法庭，法官給我判了十年，給我辯護的那個律師說判的太重了，要我上訴，後來我想想算了。”
李大姐說著，釋然一笑，“我欠老太太一條命，進來就算還她了，還清她的債，我才能踏踏實實地回家過日子。”
“我老公，我的兩個孩子都在等著我回家呢……”
說到最後，李大姐眼角沁出晶瑩的淚珠，臉上綻出一抹笑，感恩的，滿足的，幸福的，在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那抹笑是那樣的美麗。
靜了好一會兒，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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