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內幾乎感覺不到多少顛簸。
過了鬧市又過了一條拱橋,喧鬧聲漸漸弱了下來。
街景隨之轉換,白牆灰瓦屋脊連綿,店鋪門楣上的匾額一塊比一塊精緻,招牌上的字看起來也更美觀。
好像都是賣字畫墨寶的。
行駛過這條街,便慢慢進入一片開闊地帶。
大塊大塊的青石方磚成片鋪著,面上打磨得很規整,在晨光中泛著青濛濛的光暈。
透過光暈可以看到青石盡頭處,一大片莊嚴肅穆的建築在湛藍天空下靜靜矗立。
馬車駛近後,才看到正門上方門匾刻有四個漆金大字,舒蕊只認識其中的一個‘書’字。
看來是書院到了。
封天靳昨夜一宿沒睡,竟在馬車內睡著了。
此時馬車停頓下來,他睜開眼正好看到舒蕊盯著正門匾書看,於是道:“瀚博書院。”
聽到這個名字,舒蕊暫時忘記一路沒看到想見的人的失落,疑惑回頭。
在醉香樓時,聽過上京城有三大書院最出名,一個只收皇親貴胄和官宦世家子弟中的男子,一個收這種家世的女子,最後一個廣收天下有才之人,不限家世和性別,平民亦可進。
舒蕊本以為封天靳會送她到最後那個女學書院。
但現在馬車停在了只收男子的這個書院前,還是皇家貴族和官宦子弟才能進的地方。
可她……她是女子呀。
聽說這個書院禁止女子入內,連婢女都帶不進去。
舒蕊頓時明白自己這身打扮是什麼了——書童。
所以,想不想去書院這句話,不是指去書院識文,而是去書院看他學。
果然,就不該有什麼期待。
封天靳自然不會多作解釋,他把一個書匣扔到舒蕊腳邊,旋即大跨步走下馬車。
舒蕊嘆了口氣,默默抱起書匣。
總比關在那男人的內院好。
跟在封天靳身後,難免被他人眼光波及,不過好在大部分的視線,都不在她身上。
舒蕊抱著書匣走得有些笨拙,四周都是來書院的有權有勢的人,像她一樣跟在人後面背書匣拎包袱的也不少。
為了好走一些,舒蕊也把不輕的書匣放到了後背。
可抬頭看到前面還有幾十級的臺階時,腿還沒開抬,腿肚就有些打顫。
那男人絲毫沒有等她的意思,已然踏過最後一步臺階,迎面似遇到什麼人,正與之交談。
舒蕊沒細看,提著一口氣努力邁腿。
好不容易走上所有臺階,額頭細汗都打溼了帽邊。
她彎腰撐著膝蓋緩勁,卻聽耳畔響起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
如此熟悉。
舒蕊循著聲音直起身,入目便是一張儒雅清瘦的臉。
舒蕊愣在原地,只覺有些頭暈目眩。
徐公子?
片刻疑惑後,徐文徹的聲音再次響起,“世子說的極是,文徹受教了。”
徐文徹身著群青色的素袍,袍上只繡了些淡雅葉紋,襯得一張帶笑的清素面孔如陽春三月的雪。
舒蕊看得痴了,眼睛嘴角都被那笑容帶動出弧度,臉頰更是不知何時染上了緋紅。
大半年不見,徐公子越發風度翩翩,舉手投足都有禮有度,溫文爾雅。
見徐公子也看向了她,舒蕊只覺傾慕之情都快藏不住了,臉上紅暈迅速蔓延至耳尖。
然而下一刻,一個腦門蹦突然彈過來,痛得她連連後仰。
舒蕊捂住被彈紅的額頭,莫名其妙地看向封天靳。
看過徐公子後,此刻只覺眼前這男人哪哪都不順眼,怎麼看怎麼紈絝。
封天靳一襲絳紫華袍,金線繡邊,無一處不是做工考究,他腰封緊束,腰帶間嵌著塊鮮紅欲滴的鴿血石。
紫衫配鴿血,色中大忌,極少人能駕馭這樣的搭配。
他封天靳不論出現在哪,都很難讓人忽略。
然而,偏偏有人瑕瑜不分。
“你很閒?”封天靳睨著舒蕊皺在一起的小臉,用下巴指了指站徐文徹身後的侍讀,命令:“這麼閒,不如去幫徐公子拎包袱。”
本以為這傢伙會面露難色,畢竟連背個書匣的體力都沒。
然而……舒蕊像是聽到什麼喜事,忽然就身輕如燕起來,在徐文徹和侍讀錯愕的目光中,抱起了包袱,彷彿抱著什麼寶貝。
徐文徹這時才反應過來,“這是世子的——”
看著不像侍讀,做事不夠沉穩,看年紀,粉面玉琢五官過於清秀,還略顯幼態,徐文徹停頓一下,才繼續道:“書童?”
封天靳微微點頭。
得到確認後,徐文徹哪敢真讓世子的書童給自己拎包袱,當即要讓侍讀拿回來。
而舒蕊在聽到書童這個稱呼時,才稍微清醒了一點。
她現在還受制於封天靳,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徐公子沒認
出她。
侍讀從她懷裡抽出包袱時,她還有些呆呆的。
徐文徹的目光沒在舒蕊身上過多停留,見世子沒有繼續交談的意思,便把那句責問書童‘很閒’的話,品出了另一層意思。
他拱手行了一禮,“早課時辰將至,世子先請。”
封天靳瞥了一眼徐文徹,眼底一絲情緒都懶得給,大跨一步。
隨即停頓一下,又反手拎住舒蕊的後脖領,往自己身前一帶。
舒蕊被拖得下意識向徐文徹伸手,但徐文徹只給了她一個禮貌疏離的淺笑。
剛見面就又要分別,舒蕊正不捨時,拖她的人腳步一頓。
封天靳鬆開手,舒蕊頓時跌坐在地,書匣磕在地上,又側翻兩次,哐哐作響。
“今兒太陽也沒從西邊兒出來啊,咱們世子爺居然來了書院。”
“上次醉香樓一聚,這都幾日沒見著人。”
“嘿,就是,可想死哥幾個了。”
舒蕊仰頭一看,是三個穿著華麗的貴公子,可一聽他們和封天靳稱兄道弟,瞬間就覺得那幾人臉上的表情都有些邪惡。
她趕緊把視線再轉向徐文徹。
還是徐公子出汙泥而不染,超然物外。
正這樣想著,就見徐公子微微俯下身,向她遞出手臂,面色柔和。
舒蕊望著那清雋的臉,悸動地把手放到了對方掌心。
掌心溫熱柔軟,不像某人的鐵掌,乾熱粗糲。
與此同時,身後又傳來公子哥對封天靳的調侃。
“欸…天靳,咱們可都聽說了啊,你從醉香樓搶了個美人回府,夜夜笙歌,疼愛得不行,什麼時候也讓我們瞧瞧?”
舒蕊頓時背脊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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