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是讓我好等啊◎
姜蕪站在臺階上,扶著身旁的木柱,腳步一頓,繼而卻只是輕語道:“公子今晚喝醉了。”
此話說完後,就不再停留地朝著侯府前廳跑去,直至過了一個轉角處,終不見身後小亭閣樓的影子,姜蕪才慢慢停下,走在長長繞繞空無一人的迴廊下 。
前方傳來一陣陣越來越近的腳步,她抬頭,發現是秋芮往著她的這個方向跑來,一臉的焦急模樣。
秋芮遠遠瞧見姜蕪,踮起腳對著她揮了揮手,高聲道:“姜蕪,你方才跑哪兒去了?李管事和我都找不到你。”
姜蕪淺淺撥出一口氣,兀自搖了搖頭後,才對她道:“剛才我就隨便轉了轉,怎麼了?”
秋芮嫌姜蕪走得過慢,上前來拉了她的手,帶著她往前廳的方向跑去,“馬上就要放煙花啦,李管事還說待會兒夫人要給我們每個人都賞銀錢。”
兩人還未走至前廳,忽然,砰的一聲,遠處一簇煙花瞬地騰起,照亮了半邊的暮沉夜色,絢麗煙火綻開,點點星火宛如流星滑落,緊接著,又是另幾簇的煙花相繼騰空,宛如在星月幕布上點綴出彩色的一筆。
一時之間,屋簷下站滿了賓客與家眷們,皆是笑著觀賞這絢爛盛景,不時還與旁的人一起說說笑笑。
秋芮站在姜蕪身側,望著煙火時連嘴也忘了閉上,許是覺得煙火綻開的聲音太過震耳,乾脆兩手又捂住了耳朵,無意間側過頭時,見著姜蕪只是站著的模樣,她又替她捂住了耳。
姜蕪愣然回頭,瞧見秋芮的唇一張一合,是在對她說,當心耳朵要被震聾啦。
姜蕪笑笑,拂開了她的手,表示自己無事,仍是抬起頭望著天邊一抹亮色,不過心思卻隨之越飄越遠。
他口中的江南、樂晉。她又怎能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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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三年。
樂晉發大旱,高溫不降,雨水不落,連逢十月。
莊無收成,百民哀聲,官員無志無勇更無智,加之天高皇帝遠,根本無法,荒情越來越嚴重,漸漸,接連有□□的情況發生。
眼見著樂晉將要變成困城的那一刻,官爺卻是捲了碎銀包袱提前跑了,只餘下城中的一眾子民們。
天旱,劫匪,□□,相繼出現的種種情況將本就貧瘠的樂晉變得更如人間煉獄,糧盡城也毀。
哪怕又過了三月有餘,皇帝那邊終是派了人趕來樂晉,但樂晉城中的人,又有幾分信他?皆是收拾了包袱,走小道逃荒。
樂晉本一直有山匪嚴重的情況,這回再遇上大難,更是有一些青年壯漢們上山投奔了山匪,想著至少還能混口飯吃,如此,山匪劫財的現象越發嚴重。
在逃荒的路上,本就艱難辛苦,一方是僅剩的糧食越來越少,一方又還得躲避劫匪,可謂是更加困難。
那日,眾人為了抄小道走近路,不得已進了一座大山,卻不想恰遇上持刀的劫匪們,向來只會種田的村民們哪裡見過這個場面,皆是尖叫著急急逃竄。
姜家一家人本就多,姜家父母根本無法顧及五個子女,在劫匪持刀衝下來的那一刻,為了逃命,只能捨棄最小又最跑不動的那一個孩子。
許是平時本就受到了過多不公平待遇的姜蕪,在摔了一跤,眼睜睜瞧見父母和哥哥姐姐們越來越遠,似是早就知道如今的這個結局,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目送著她們頭也不回的離開。
身後是一批又一批逃竄的流民,有人好像將她撞到了地上,也有人好像在她的背上、手上踩了幾腳,但從未有一個人扶起過她。
她只能自己爬起來,跟著大部隊逃跑,後來與眾人走散時,也只是躲進了一個漆黑山洞裡。
怎知山洞裡還有一人,一個比她好不了多少的人,右腿處滿是鮮紅的血跡。
那是姜蕪第一次遇見蘇墨。
姜蕪坐得離他有些遠,抱緊了雙膝,頭靠在身後溼漉漉地牆壁,甚至有了點聽天由命般的感覺,想著或許就這樣死掉也不錯。
蘇墨卻是個從來不會言放棄的人,在他的認知裡,永遠只有不管怎樣都要咬牙拼死活下去。
兩人在山中坐了一夜,畢竟還年紀小,姜蕪不過七八歲,蘇墨也不過十二三罷了,怎的都還是膽小。
傍晚時還好,可到了夜間,四周靜,又寒冷,山洞深處不斷有冷氣一縷縷的傳來,在八月的晚上,竟比得上寒冬臘月裡的夜晚。
“我懷裡有火摺子。”蘇墨最先開口,他因右手疼得無法動彈,只能叫姜蕪。
姜蕪抿了抿唇,相較於被冷氣凍死,她還是願意靠近一個落得比她還慘的人。
一點火光蹭地照亮,雖光火不大,但卻以足夠讓兩人看清彼此。
蘇墨瞧見眼前這個眼眶和鼻尖都紅紅的比他小了四五歲的小姑娘,說實話,他的的確確是嫌棄了。
若是對方年紀比他大,或是同他一樣大,或許還可想辦法將他們倆人都弄出去,現下,她能為他做什麼?
什麼都不能,一個無用之人罷了。
蘇墨側過臉,強忍著右腿腳踝處傳來的疼痛,同姜蕪方才一樣,閉眼靠在身後的牆壁上。
他剛一閉眼,身旁處卻忽地坐下一人,緊緊靠著他。
蘇墨猛地睜開眼,瞪向她。
姜蕪被他眼神嚇得差點摔倒,拿著火摺子往旁挪了挪身子,瞧見他眼神還是冷著的,她繼續挪,直至挪到離洞口不到五步遠的距離處時,她終於忍不下去了,顫著嗓音祈求般地開口道:“我怕。”
蘇墨乾脆重新閉了眼,一眼不再看。
於是,姜蕪又往著他那個方向緩緩慢慢地挪過來,只不過這次她沒有再挨著他,停在離他一步遠的距離處。
在姜蕪手裡的火摺子徹底熄滅之前,兩人除了各說了一句話外,別的什麼都未再說過。
後來火摺子熄滅,山洞又重新恢復一片黑暗。
蘇墨才問:“你說我們倆個會死在這裡嗎?”
他剛一問完這句話,兀自卻笑了笑,他怎會問一個什麼都不懂,也什麼都怕的人。
姜蕪卻對他說:“我們都會活下去。”
第二日,天一亮,山洞外邊沒有了任何的聲響。
蘇墨知山賊許是已走,將自己身上的暖玉扯下來,問姜蕪:“你是樂晉人?”
姜蕪點頭。
“找得到下山的路嗎?”
姜蕪再次點頭。
蘇墨將暖玉塞到她手中,鄭重交代:“你先下山,山下現在定是圍滿了官兵,你隨便找一個,說是找蘇鴻志大人,將此暖玉那給他看,他自然就什麼都知道了。”
姜蕪想了想,低頭見到他小腿處血肉模糊的一片,良久,仍是繼續點了個頭,“好。”
似是怕他不信,姜蕪又再拍了拍胸脯,給他做著保證,“你放心,我肯定會回來救你的。”
如此,姜蕪便一個揣著他的暖玉走出山洞,朝著山下跑去。
可在要快到山下的時候,她竟遇見了薑母。
薑母和姜父牽著她的四個哥哥姐姐,走在前頭,笑著給她們講,只要出了這個山,一切都會變好的。
姜蕪沒忍住,還是哭著喚了一聲“娘”。
薑母不可置信地轉過身,見著姜蕪的那一刻,臉上露出的表情,說不出來到底是喜悅多一點,還是悲傷要多一點。
但至少,她還是走了過來,牽起了姜蕪的手,一家人重新去追趕同村的大部隊村民。
在路上,薑母絲毫不提將姜蕪甩下的時候,只是問她,“你一個人跑哪兒去了?”
連一句我們找了你好久都不會問,因為她們也沒有想著要找過吧,姜蕪踢著腳下的石子,諾諾出聲,“我在山洞裡躲了一個夜晚。”
說起山洞二字,姜蕪才猛地想到那人交代給自己的事情,急忙從懷中翻找除了那枚暖玉,遞給薑母姜父看,並同他們講了此事。
姜父一看此暖玉的成色不錯,猜測到時定能賣個好價錢,頓時起了別的心思,將暖玉揣進自己的懷中,給姜蕪說,要明日才能下山。
姜蕪起初不信,想著此時趕著下山的話,若是走得再快些,應該是能在天黑之前到的。
但姜父又說此時山中還有土匪,他們切不可再輕舉妄動,萬一再惹來了山匪那可就遭了。
姜蕪瞧著同村的其他村民們也沒有任何一個想趕著下山的人,便也就信了。
第二日,一眾人才往著山下的方向趕去。
快至山口時,如那人所說的一樣,姜蕪果然見山下圍滿了官兵,但個個卻是手舉箭矢,朝著山中的模樣,似乎要同山中的劫匪們打一場硬仗。
姜蕪向姜父討要暖玉,這時,姜父才露出了原本的貪財容貌,連一絲的偽裝都不再屑,直接推開姜蕪,嘴裡甚至直白地對她道:“等下山後,咱們找個當鋪把它賣了,就能過上好日子吃香的喝辣的了。現在都過了一夜,他不冷死,也疼死了,官兵找到了也沒用,反正是一具死屍。”
姜蕪哭著搖頭,仍是踮著腳想要從姜父手中奪回暖玉。
姜父被鬧得無比煩躁,乾脆一手將她推開,嘴裡罵了一句掃把星。
幾人身後是一堆想著要衝出山的流民,誰都怕自己晚出去了一步,就會淪為官兵與劫匪們刀下的亡命魂。
姜父不再等,彎腰抱上其他的孩子,就同薑母往前擠了去。
最大的孩子是個男孩兒,頂多了也就十四歲,他哭著想要回來尋姜蕪,卻被姜父左右兩巴掌扇去。
身後的流民烏壓壓地衝過來,幾下就將他們衝散得更遠了些,沒幾下,連一絲的人影也看不到。
就只剩姜蕪一人摔到在地,她再也尋不見自己的哥哥了。
等到流民散得差不多,姜蕪從地上爬起,揉了揉膝蓋,朝著山口的那個方向一瘸一拐的走去,她不知道,如今沒了暖玉,還能不能找到那人口中的蘇鴻志大人。
她還未走近,恰看見有幾名官兵正從山上的方向下來,旁邊的一些官兵立地圍了上去。
她跑上前,因身量小,很快就擠了進去,見著中間的兩名官兵抬著一個擔架的,在山洞裡交給她暖玉的人正滿臉痛苦之色地躺在上面,額上沁出一層的冷汗,小腿處的血跡已經乾涸,緊巴巴地貼在他的腿上。
似是感知到有人在看他,蘇墨睜了眼,瞧見站在邊上的姜蕪,身子一翻,忍痛從擔架上翻下來,直直朝著姜蕪撲過去,將她壓倒在地,揪著她的頭髮,嘴裡惡狠狠地喊:“阿蕪妹妹,你可真是讓我好等啊。”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半,寫不完了,明天再繼續吧
文中古代年份還有劇情啥啥的,全部都是沒有查詢任何資料,一通瞎編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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