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溝渠◎
姜蕪最後被關進了侯府後院裡的一個陰冷柴房裡, 沒有蘇墨的令,誰都不能看她。
今日是蘇墨回京的日子,平陽侯和其夫人楚氏再不喜蘇墨, 可眼下畢竟是兒子回來,早早地便備好一切,特別是蘇尋雁, 甚至還特意換了身喜慶的衣裳。
本該是歡歡喜喜的日子,卻被蘇墨和姜蕪的這件事情鬧得整個侯府裡是烏泱泱的一片, 老夫人轉過身捻著手心裡的佛珠,嘴裡一直碎碎念著“作孽”二字。
蘇墨除了命人將姜蕪關進柴房後,還輕飄飄道, 他不過是教訓一個下賤的奴才罷了, 有何不妥?侯府裡今日該是怎麼樣,就還是怎麼樣。
是以, 姜蕪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時, 耳裡隱隱聽到一點點的歡聲,似與她隔得很遠,又似與她隔得很近。
柴房昏暗無光, 陣陣陰冷溼氣從地上冒出, 唯一的一點小口窗戶也被封死,僅偶爾大風颳過時,會嗚咽嗚咽地響起在她的頭頂, 並灌進來一絲絲的冷風。
姜蕪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了有多久,或是該說昏死了有多久, 背上的傷口早已深深結痂, 她稍稍一動, 牽發全身, 連骨帶皮地疼。
嘴唇更是早已乾裂開了一道一道的血口,毫無血色的臉色不知是失血過多造成的,還是噬骨疼痛造成的,看上去跟將死之人並無什麼差別。
姜蕪趴在地上,右臉著地,左臉上的指印還未怎消散,紅腫一片。她試著曲了曲手指,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好像這樣,就不會那麼冷了。
今夜近十五,屋外明月高懸,灑下一片一片的清輝,連帶著這個無人問津的柴房內,在夜深時,都稍稍沾上了點光。
破舊小口窗處,透進來一縷清輝,恰灑在柴房屋內的正中央,僅一束,但卻也足夠了。
姜蕪艱難抬了抬眼眸,看向光束灑向的地方。
柴房裡堆放了半屋子的木柴和雜物,灰塵鋪了滿地,方才未看清,現下藉著這束光倒是將這間柴房看得稍清了些。
特別是在光束的地方,塵埃紛紛揚揚,恍惚間,姜蕪似乎竟看到了姜靳景的面容。
他的眉,他的眼,又一次的完完整整地浮現在她的眼前,相隔了九年的光陰,隱隱間有著十四歲的面容痕跡,還是當初的那副樣子,特別是當他笑起來的時候,好看的眉眼微微彎起,當真是一點兒也未變過。
姜蕪試著動了動唇,她的嗓子早就在被關進柴房時乾啞了,現下她哪怕用盡力,還是出不了聲。
她緩緩閉了閉眼,再次抬眸時,眼前塵埃飄落,畫面陡然間一轉,眼前景又變成那晚她走時的模樣,他單膝跪於地上,掌心所握刀劍重重插在泥土中,額前又落下一縷碎髮,右臉兩三抹血痕,身上的衣裳上更是數不清的口子。
姜蕪艱難地伸出手想要觸碰,枉地一下,眼前景象又如銅鏡碎裂般,再也拼湊不起,無論她怎麼想要再見,僅有光束下,就只剩一片的塵埃,別的,什麼都不再有。
時辰緩過,圓月微移,一始還灑在正中的光束跟著斜走,漸漸,灑在姜蕪的身上。
姜蕪懷裡還揣著那塊暖玉,在馬車上時,她試著將它還給過蘇墨,卻聽得他幾乎是強硬般地一字一句告訴她,他們這輩子都不可能兩清的。
原來,她們真的不能兩清的嗎。
此刻,暖玉在她的懷中發熱、發燙,叫她根本忘不得他。
姜蕪背靠著身後的木柴坐起身,絲毫忘了她的背早已是血肉模糊,現下又靠在凹凸不平地木柴堆坐著,背後的傷口又是狠狠裂開,滲出一縷又一縷的血跡。
血水溫熱,滴落在木柴上,在陰惻的柴房內,沒到一小會兒,就徹底冷下,冰冷地將木柴染紅。
姜蕪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只死死握住掌心裡的暖玉。
當年,她從他手上接過這枚暖玉時,儘管她年紀小,沒見過世面,還是能認出這枚玉是上等的玉,溫潤細膩、純白無瑕,許是將她拿去賣了,都不能買得這麼一塊。
她從沒想過若是自己將他救了,他會否心情好了,也賞她一點好東西。就只是想著,既然他將玉交到了自己手裡,應是信她的。
初見時,哪怕他一身狼狽,落魄至極,周身氣度卻不凡,半點也不像她這般。
宛如一輪皎皎銀霜天上月,忽掉入她永生的骯髒溝渠裡。
她不敢想,不敢碰,水中月,鏡中花,她也不能碰,只想明月再次高懸,該屬於他的是纖塵不染,不該同她一般的。
她揣著玉下山,後來呢。
陰差陽錯,月亮殘缺,陰晴不定。
其實她一直都很想說,勾月也好看的,圓月雖滿,但卻也只三十遇一次,勾月夜夜有,他不該這般一直久久記心頭的。
而且月亮就該是月亮,更不應該照入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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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九年,府裡小亭閣樓修建的前一年,也是她為救林翹嬈掉入湖中的那一年。
年關將近,平陽侯裡喜慶一片,徹底將表小姐曾在冬至那日掉入過湖中的事情忘記。
因那年林翹嬈留在京中過年,府內多了一人,老夫人心中歡喜,下令那年的節必須得辦得濃一些。
三十那日,侯府後廚忙得不可開交,林翹嬈鬧著要吃甲魚,甲魚本不稀缺,可偏偏專管買菜的林大娘忘了提前買,只得等下午時再次出府,需得采購的東西太多,她一人搬不過來,後廚裡的所有人又各有自己的事情,誰會管她。
林大娘不敢去跟李管事說一聲,她去叫其他的丫鬟們幫忙,別人也都是推三阻四的,誰願大冬天的出府?
無法,林大娘瞧中了平日裡最是沒脾氣的姜蕪,叫上她與她一起出府。
姜蕪瞧著林大娘都急得跺腳,想了想,只得答應,又因她想的是出府只是買個東西,應該要不了多長時間吧,她便也沒同蘇墨或是龔遠說一聲。
是以,有幾年沒出過府的姜蕪便被林大娘用著需得幫忙搬食材的藉口,躲過門口家丁們的詢問,一起走到了菜市。
林大娘年紀大了,記性不好,體力更是不好,還沒走幾步,就已氣喘吁吁,累得不行。
菜市人多,肩頭並著肩頭的,各個攤主面前排了好長的隊。
姜蕪不安地站在盡頭,等著林大娘買甲魚回來。
林大娘好不容易擠開人群,拎著兩隻用線串好的甲魚出來,遞給姜蕪拿著,她則拍了拍被弄髒的衣裙。
二人沒往回走幾步,林大娘一拍腦袋,忽地又想起忘了買鱔,她本欲叫姜蕪跑一趟,但看著她這木訥小身板的模樣,不用猜,定是不會選鱔,還是得她自己去。
林大娘囑咐姜蕪,在原地站著等她便好,哪兒都不要去,她要不了多久就會回來。
姜蕪拎著甲魚點頭,她也找不得回平陽侯的路,只能站在原地等。
誰知姜蕪這一等,生生等了一個多時辰,菜市人來人往,她怎的都等不到林大娘回來,她試著往裡走過,但滿街的人,又從哪兒找去,她順著那條路走了足足兩遍,連林大娘的人影都沒瞧見過,又過了半個時辰後,她才後覺後知地意識到,林大娘多是已經回了府了。
姜蕪只好又走回了林大娘叫她站著的地方去,想著或許林大娘回了平陽侯府後,許是能想起她還未回來的,不說親自來領她回去,應是也會差別的人來尋她。
可那日正是最熱鬧的三十,平陽侯府上上下下忙成一片,林大娘就算是想起了她還未回來,又怎會再花時間出來尋她,只當再晚些,她會自己尋著路回來。
姜蕪這麼一等,足等到了日暮西沉,寒意和餓意直直逼著她。
許是加上那夜正是團年夜,足足六年,心底倏地又滋生出了一絲逃遠的想法,不管去哪兒,只要遠遠的就好。
但是她一沒銀子,二又不認得路,還能去哪兒呢。
姜蕪看了眼手裡拎著的兩隻甲魚,就這麼隨意地擇了條路走,她不想問回平陽侯府的路,就只想這麼隨意走,若是能被她撞到了出城的地方,那便算她自個兒運氣好,若是迷了路,也無所謂了。
街上人影匆匆,姜蕪選的那條路正是路人最少的那條,順著街道走時但凡遇見了有岔口的,一律往著左拐。
直至晚間,姜蕪冷得不行,再也走不動,恰附近有一間破廟,就走了進去,想著先熬過今晚再說。
她坐在一堆乾枯稻草上,解下被細繩拴在了一起的兩隻甲魚,甲魚還未死透,她將其放在自己的腳邊,垂目看著它們緩緩的爬行,它們爬遠了,她又將它們逮回來,以此反覆。
最後,她實在撐不住,蜷縮了身子,抱著自己睡下,告訴自己睡著了就不冷了。
可沒過半個時辰,她就被衝進來的一個人給吼醒了,差點耳朵都被給他震聾。
不知道怎麼尋到這處蘇墨正站在她的面前,脾氣很不好,他見著她竟還揉了揉眼,一雙手直接上前來掐住她脖子,氣憤道:“好啊,你竟敢還想著逃!”
姜蕪被他猛地這一掐,兩眼差點翻了過去,艱難從牙縫裡蹦出字來,“我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回來!”
姜蕪眼淚都被嗆了出來,蘇墨鬆了她後,她久久捂住喉嚨緩了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蘇墨恨鐵不成鋼:“你就不知道問人?”
姜蕪自不敢跟他說實話,眼神躲閃道:“我問了,但是他們都不知道。”
蘇墨面上一噎,卻並未起疑,不過神色還是不好看,又一字一句道:“要是下次你再跑,我把你的腿都給打斷!”
聞言,姜蕪腳踝一涼,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雙腳。
蘇墨站在她身前,冷冷問:“還不回去?”
姜蕪斂眉,只得起身,一站起來時,身子又猛地栽下,原是她在這破廟裡待得太久,雙腳凍得僵硬,使不上力。
蘇墨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撩袍坐下,是要等著她腳好後才回去。
姜蕪抿了抿唇,老老實實地坐著,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聲,聲響還有點大。
蘇墨剜了她一眼,嫌棄意味十足。
姜蕪垂首,過了半晌,想起地上還有兩隻甲魚,嚥了咽口水,這一幕又是被蘇墨瞥見,他嗤笑道:“害你掉下湖的人的東西,你也看得上?可真是夠沒臉的。”
他說完,似還不解氣,又將那兩隻甲魚徹底摔死,才罷休。
姜蕪見狀,不動聲色地往旁移了兩步。
京城的冬日,經常下雪,今夜也一樣,廟外忽地下起雪,還不小,這個時候定不能回去了,只能再等等。
姜蕪困得不行,將就著乾草堆躺下,想著先休息一會兒,沒想就這麼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她竟是被蘇墨背在身上的。
他的腿不好,尤其一到了冬日,傷口處更是疼,曾有一次夜裡,她見過他疼得倒在床上的模樣,額前佈滿了冷汗,就連身上的衣衫也溼透了,手背上更是凸起條條青筋。
她一直總是怕在他腳傷復發的時候,被他給逮到,怕他會將她的腿給砍了。
而此時被他背在身上的時候,感受到他每走的一步,腳步皆是一深一淺,她的心底又不是什麼滋味。
蘇墨沒發現她醒來,仍還是微微低著頭,姜蕪的那點重量與他來講,可能算不得上什麼,眉頭也未皺一下,挽著她腿彎的那雙手也未改過一點兒的姿勢,就似已固定住了一般。
這會兒街上已無什麼行人,偶爾就幾個頑童會提著燈籠跑出來,放個一兩隻的鞭炮。
路過有人家的地兒時,又能看到她們屋簷下掛著的紅色燈籠,往年這個時候,平陽侯府正是家宴開始,姜蕪不知道蘇墨是怎麼發現她不見了的,又是怎麼跑來找到她,他不說,她也不問。
剛停歇下沒多久的雨雪這時又開始飄落了。
姜蕪看到蘇墨的頭髮上、肩上全是一層薄雪,她想也沒想,伸出手遮在他頭頂上,替他擋住那些風雪。
怎想身下人卻是一頓,手一鬆。姜蕪就這麼被他給摔了下來,屁股著地,疼得她齜牙咧嘴。
蘇墨冷眼看著倒在地上的她,神色有略微的不自在,不過嘴裡吐出的話依舊是傷人至極,“醒都醒了,還想著我揹你,做白日夢呢。”
姜蕪眼裡蓄了些淚,是被疼的,之前在廟裡時,她只是腳僵硬了,可這下,尾椎處疼得她根本動也不能動一下。
蘇墨睥睨地望著她,是想看她打算裝到什麼時候,結果卻發現,她是真被他給摔壞了。
無法,他只能蹲下身,再重新背起她,只不過這回,耳朵尖卻紅了。
姜蕪輕輕碰了下,惹得他一呵,說是她再敢亂動,他直接在這兒掐死她。
姜蕪猛地縮回手,不敢再動一下,半晌後,她又還是舉了手,擋在他頭頂上。
雨雪實在太大,她擋的這點根本起不了作用,兩人身上早就積了一層厚厚的雪。
回到了平陽侯府後,姜蕪少不得又重新捱了蘇墨的一頓罵,從一始的她跟著林大娘出府,一直罵到她在他背上亂動。
可半夜裡,同寢的一個丫鬟,端著一碗薑湯,將她叫醒,說是等她喝了再睡。
姜蕪那時腦袋昏沉沉,沒有多問,第二日才想起去問蘇墨,問是不是他囑咐的,給他道謝。
蘇墨卻是沒好氣地道,他只是不想她病死了,他還沒好好的折磨她呢,怎可就這麼輕易地讓她病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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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已至丑時,圓月被烏雲遮住,屋內僅剩的一點光束也早就消散。
一整日沒有進過食,姜蕪再沒力氣靠在木柴坐著,握著暖玉無力地躺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忽地,柴房門口處傳來輕輕的“吱呀”一聲。
姜蕪緩緩睜了睜眼,見著秋芮打著哆嗦地小心翼翼推開門。
她想要張口喚一喚,卻發現自己竟已連張口都困難。
秋芮手裡拿著東西的,閃身進來了,怕被旁人看見,趕忙又將柴房門口又關上。
“姜蕪,你怎麼被打成了這樣了?”
在來時的路上,秋芮已做了不少的心理準備,白日裡她聽別的下人們講起時,還覺他們是誇大了其詞,可眼下親眼見著,甚覺姜蕪背上的傷比她前幾月被挨的那二十板子不知重了多少倍。
秋芮點燃一小點燭火,燭火光亮不亮,就一點點,僅夠兩人能看見彼此。
“我沒事。”姜蕪小聲有氣無力道,秋芮本就膽小,若是她再說了什麼,怕是秋芮今晚就別想睡著了。
秋芮紅了眼,拿出食盒裡裝著的一小碗清粥,“上月我們見著公子將你帶走,還想的是若是等你們回來了,公子必定會給你一個名分,怎麼就這樣了呢?”
她說著說著就已說不下去,抹了下眼淚後,才又道:“今晚我偷偷摸摸出來的,怕被人發現了,你也知道公子他不允許我們任何過來,我就沒準備什麼別的東西,怕到時會被人發現了,就只給你帶了點粥過來。”
“我沒事。”姜蕪強撐著搖了搖頭。
秋芮扶著她坐起身,帶著鼻音地嘟囔道:“還說自己沒事,都要死了。”
姜蕪淺淺地提了提唇。
秋芮將瓷碗遞到姜蕪唇邊,柔聲勸道:“你先多少喝點東西,其餘的,我明日再想想辦法,而且說不定公子明日就會放你出去了。”
姜蕪小口地抿了下清粥,可僅一下,胃裡一陣反胃,推開碗後,就捂著胸口嘔吐。
因她整整一日,什麼都未吃,現下嘔吐,根本什麼東西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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