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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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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別哭了◎

 姜蕪垂了垂眼簾, 下一瞬,下頜卻又被他重力捏住,偏生讓她只能掩不住眼底所有情緒地與他直視著。

 這八日說長不說, 說短也不短,在數個無人靜謐的時辰時裡,空無一人的幽閉環境卻完全足以讓她僅存的最後一點傲骨崩塌得什麼也不剩。

 每夜裡, 她睡不著時,便會以頭撞牆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以前發生過的事情。

 她承認, 在樂晉時是她先負他,哪怕是後來到了店昌,她還想著要再要回樂晉, 無論怎樣, 哥哥始終排在他的前頭。

 所以那日的事情,她不怪也不怨他, 況且她與他又還隔了九年前的那件事情, 她早就該還他的,這回就當做她將一切都還了他了罷。

 她只是看不清,看不清他又是作何想法。

 不管是三年前, 還是現在, 她始終都是看不清。

 元和十九年冬季,她記得他在三十大雪夜裡一步一步地從破廟裡揹她回平陽侯府。

 可在那時,她也記得兩日後的一個晚上, 那夜恰是她當值,她提著一盞半明半滅的燈籠守在簷下, 耳朵和鼻尖都被凍得通紅, 她不敢動, 也不能動, 只垂眸聽著燈火亮堂的屋內傳來的陣陣歡聲,是世子爺蘇承年和四小姐蘇尋雁她們那些小輩聚在一起談笑。

 他們幾人出來時,手裡又各自拿了好幾只孔明燈,走到不遠處點燃放著,沒過一小會兒,濃沉的夜色裡就如點綴上了些許繁星,點點燈火飄飄揚揚地吹向遠方,像夢境,只可遠看,不可近觸。

 她在原處站著,不忍也抬頭望了去,以至於世子和蘇尋雁她們回來時,她也沒有瞧見,還最先是蘇尋雁打趣道:“你個小丫鬟,不好好守夜,專來看孔明燈了?”

 她連忙垂著頭認錯。

 “尋雁。”站在蘇尋雁身旁的世子蘇承年低聲輕呵了一句。

 蘇尋雁縮了縮脖子,不再答話,瞧著手裡還剩了一隻孔明燈,想了想後,大方地將它遞給了姜蕪,揚聲道:“只剩最後這一個了,就賞你了吧,不過你別叫人發現就好,否則倒時該有人說閒話了。”

 姜蕪不能拒絕,只好道謝接過。

 一行人漸漸走遠,忽地,蘇承年頓下腳步,轉過身,對著她道:“都這般晚了,這會兒多半又要下雪,你還是早些回去吧,不用在這兒守著了。”

 姜蕪自來膽子小,想起在來時李管事對她說過的要她好好守著的話,搖了搖頭後道:“奴婢還是守著吧,萬一出了什麼事兒……”

 “能出什麼事情?”蘇承年笑道,“叫你回去就回去了,又何必守在這兒白白受罪,不冷?”

 姜蕪抿緊唇,因她是微微垂了頭的模樣,只能悄悄地去偷著打量他們。待到他們走遠後,她才敢小心翼翼抱著地懷中的孔明燈往回走去,想著待會兒或是有機會,也去找個沒人的地兒放。

 路過蘇墨的院子時,他竟還未睡,負手站在積了厚厚一層白雪的簷下,靜眸看著夜空的那些孔明燈,他先她一步發現了她,叫著她過去。他的語氣同面上一樣,叫人察覺不出任何的喜怒。

 姜蕪還未走近,又聽得他問:“你手裡東西哪兒來的?”

 她如實答:“四小姐賞的。”

 卻不想引得他一陣嘲諷似的玩笑,“你倒是什麼東西都要。”

 姜蕪尷尬地捏著手裡的東西,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就靜靜地站在那兒。

 蘇墨又想起了什麼,問:“你今日不該當值?怎麼回來得這般早?”

 姜蕪繼續如實垂頭答道:“世子讓我回來的。”

 不想,她此刻回的話卻是不知哪兒真地將他惹怒了,當即衝著她道:“我許你回來了嗎?你是聽我的話,還是聽別人的話?”

 眼淚一滴又一滴地不爭氣落下,她不敢伸手抹,也不敢有絲毫的表示,只呆呆地站在原地,聽著他訓話。

 宛如還不出氣,他又過來一把奪了她手中的東西,幾下將其狠狠折斷,摔在雪地裡,對她重聲道:“跪下。”

 她知他性情古怪,也難以平歇,當真沒有一句怨言地跪在了雪地裡。

 屋內亮起的燈火熄滅,打更的人又敲了幾趟。

 雙膝早已被凍紅麻木,她還是隻能跪著,挨著被他折斷的孔明燈。

 那時她看著孔明燈被持續下著的大雪掩埋掉,心中想,要是她真是那盞孔明燈該多好。

 而空中掛著的那些孔明燈因天下了雪,沒一會兒也熄了火,相繼如斷了翅的鳥兒墜下。

 這年四月初,五月初。她被老太太叫去,被罰跪在院外,他為何卻要對她動怒。

 是憐惜她嗎?說出來許是他自己也不會信。

 初時,她們躺在一起,夜裡偶爾他會抱她。

 有一次她身子不適,許是月事要來,肚子一陣又一陣地疼。

 他察覺到她總是要動來動去,冷聲呵她,再動,他就將她踹下去。

 下一秒,他從後又擁住她,溫熱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什麼也未說,就維持著那個姿勢。

 小腹處的不適好了些許,她又再調整了個姿勢,後背又傳來他的冷下聲的聲音,“若是蹭我身上,自己滾下去。”

 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掌始終沒有拿開,直至半夜,她許得回後院了,他又才放了她。

 隔日,龔遠又替他來送給她一個專治宮寒的藥包。

 以往的每一回,她皆是看不清,曾每次自己認為的情動,過後卻是無盡失望,或是兩者相反,反反覆覆。

 而這回,是她先不要了,再也不想要了,全當兩人已兩清,他又何必做出這些來。

 他不開心,她也不願。

 -

 蘇墨撞見姜蕪的眸中漸漸滲出了水意,捏著她下頜的手一頓,皺眉問:“你哭什麼?”

 姜蕪搖了搖頭,咬著什麼下唇什麼都未說。

 可她的這副模樣,落入了蘇墨的眼中,卻是平添了幾分的惱意。

 蘇墨從她身上下來,溫柔地親吻著她的眉眼,頭一次用著添雜了半點哄意的語氣道:“別哭了。”

 姜蕪還是閉著紅腫的眼搖了搖頭,揪著薄被的雙手不放,她們之間一直都是不對等,倒不如徹底斬斷了好。

 若說蘇墨有時哄人確實是想要哄人,可卻不代表著他是要將哄人進行到底,他向來脾氣不好,誰都知道。

 眼下更是如在爐中加了把乾柴,烈火越燒越大。

 蘇墨唇角平下,因難得地還記著姜蕪身子不好,不想同她和以前一樣那般吵,可下一瞬,卻是帶著怒意地徑直出了屋。

 直至房門“砰”的一聲被涼風吹得重重關上,姜蕪望著他方才躺過的床側無力地笑了笑。

 他不會因為她改變半點,她也更不能想著在經歷了這些後讓他可否改變些許。

 -

 接下來的幾日,姜蕪還是不出不得這院子,唯一比以前稍好些的,就是終不再只是屋子裡,能在這邊的小院裡走走。

 多是蘇墨默聲允的,她才能走到院子裡,但她沒有去問關月,關月也沒有多嘴。

 她和關月兩人在這一方小院子裡,從最始的無話,到現在,偶時能說上一兩句。

 姜蕪再遇見蘇墨,是在四日後的一個晚上。

 她方一將燭火熄滅,房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推開。

 突然的聲音,驚得姜蕪手心一顫,下意識地竟以為院子裡遭了賊。

 她朝著門口的方向望去,是蘇墨一身酒氣地靠著木門坐在地上,見著她朝著他這處望了來,也只懶懶地掀了掀眼皮,活脫脫的一個酒後耍酒瘋不記事的人。

 姜蕪走至門口旁,朝外望了望,既沒有瞧見龔遠,也沒有瞧見關月,無法,她只能自己來扶著他。

 蘇墨大喇喇地朝著她伸出手,確實是要她扶的意思。

 姜蕪微蹲了身子,將他的胳膊挽到肩上,半扶半背地弄到榻上躺著。

 姜蕪剛要起身,卻又被他摟住,他似終於認出了她是誰,哪怕醉成了這樣,還是能想起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貼著她的唇,一字一句地重複那日曾說過的話,“你想同我兩清,不可能的。我沒答應,你就得永遠地陪著我。”

 姜蕪想著是他醉了,沒應他的話,倒了一杯涼茶遞到他的嘴邊。

 蘇墨抿著唇皺眉,眼眸裡都是醉後的散意,堅決不喝的模樣。

 姜蕪心下暗暗嘆了口氣,柔聲開口勸道:“公子,喝了就不會難受了。”

 她話一落,蘇墨不知是故意的,還是醉後酒勁兒上了頭,手一擋,將杯子徹底推開。

 姜蕪手一疼,沒拿穩,茶盞直直掉落在地,“砰”的一聲,碎成了一堆的瓷片。

 蘇墨聽見聲響,頓時如涼水灌頂,清醒了大半,“我……”

 姜蕪眼眸溼潤,心上堤壩徹底崩塌,打斷他的話:“公子非要這樣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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