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低身段◎
蘇墨比姜蕪要先醒來, 兩人是在一處陌生的河漫灘上,大片大片的碎石鋪在寬闊低淺的河道上,也正是因為這些碎石, 他們掉入撫河被沖走時,才落停在了這裡。
周遭全是高聳的深山,縷縷雲霧繚繞在其半坡, 偶時能聽見幾聲空曠的鳥鳴聲。
蘇墨忍著身後的劇痛,從碎石上艱難爬起, 一瘸一拐地往前一路走著。
此時正是巳時,日頭慢慢從山側斜出,雲霧也漸漸散去, 露出周圍最真實的景象, 沒有一處人家,儼然是一處無人深山, 除了稀少飛鳥, 全是毫無生命的東西。
蘇墨又走了幾步,終在前方不遠處發現了似姜蕪的身影,她的頭側靠在巨石上, 一動也未曾動過的模樣。
昨夜他跳下撫河時, 因水流太過湍急,哪怕他後來勉強抓住過她的手腕,也根本無用, 帶不到岸上。
蘇墨將姜蕪抱到了旁的稍平坦的地方,再按壓她的胸口處, 短短一刻裡, 他竟什麼也未曾想過, 或者也可以說成是怕到極處, 不敢細想,只認定她一定會平安無事。
姜蕪慢慢醒來,嘴裡咳出不少的水,緩緩睜了沉重的眼。
刺眼的日頭掛在正中,暈眩出一圈一圈的白光,如夢如幻,刺得她不得不眯了眯眼,才勉強將眼前的人看清一點點。
額角一處被碎石刮破,沾著血漬,額前幾縷溼發垂下,落魄至極,明明僅一個模糊的輪廓,可她還是一眼將他認了出來。
好像每次都是這樣,不管她如何做,怎麼做,都不能夠逃得過。
哪怕在將要下撫橋時,遇上那群之前在荒郊遇見過的人,她的心境都從未像此時醒來後一樣過。
昨夜當時她確實是怕過,掙扎過,想要還能否有一線的生機。可眼下,周身所有的力氣如在一瞬間剝骨般地被抽走,什麼也不給她剩。
她是真真地無法了,也再抬不起任何的力氣。
從早前一始,她試圖想要說服自己認命,也逼著自己去認命,可自從在樂晉再遇見哥哥,哪怕再要她說出認命的話,她自己都不信,終是想著能不能會再有轉機。
孩子沒了,於在溪院裡的前八日裡,她曾做過夢,夢醒時,身邊一扇的月華,從窗戶那兒透進來的,除此外,什麼也沒有。
她過不去,真的過不去,想要同他兩清是真的,在承恩寺裡許的前半句願他平安順意,是還九年前的願,後半句同他今生再無虧欠,是她給自己許的。
被拋下河,鼻口間被猛地灌來水,往事如潮水湧來,她認。但眼下呢,又是何意。
蘇墨見姜蕪眸裡滲出水意,以為她心有餘悸多少還有些害怕在心裡,立馬抱起她,將她擁了懷,竟像哄人似地寬慰道:“沒事了,我們這不活了下來嗎?”
肩頭她靠著的地方卻是忽地一痛,是被她狠恨咬的,牙齒生生嵌入血肉之中。蘇墨只是微微蹙了眉,抱著她的手卻是緊緊不松,還甚越來越緊。
結果是姜蕪咬的力越大,蘇墨抱住她的力也就越大,都倔著。又好像每次都是這樣,全只能是姜蕪這邊地先低頭鬆手。
嘴裡嚐到血味,姜蕪終還是先鬆了口,離了他的肩,無聲地落著淚。
蘇墨跟著鬆了手,見她臉上水漬和淚漬混在一起,抬起右手慢慢替她細細擦了去,額抵住她的額,只當她還只是後怕,仍耐心哄道:“別哭了,不會再有事的。”
蘇墨一邊說著時,一邊輕拍著她的後背,擦過她的手臂間,忽地,瞳孔猛地睜大,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不放過她面上的一絲神色,似還不肯相信相似心底的猜測,掐住她兩手的力氣陡然間增大。
可不管他再怎麼用力,姜蕪面上的神色絲毫未改變過半點,到最後也就是皺了皺眉,像是怎麼也感受不到手臂傳來的痛意一樣。
“你的手怎麼了?”蘇墨終忍不住,不再悄悄用力,直接抓起她的手問她,問出的話不用細聽,都能裡面夾雜著一大半的顫意。
如同還是不信般,他於慌亂間又去抓起她的另一隻手,同樣的法子,無疑還是同樣的結果。
姜蕪其實在最剛開始醒來的時候,就已意識到一點她的兩手許是廢了的情況,她想動動手指,只能動一點點,抬手臂,卻是無法,她張嘴咬向他的肩時,眼能眨,嘴能動,她才不得不逼著自己去接受這個事實。
蘇墨望向她平靜的眸,知她應是比他還要早一步的知道她自己的情況,攥住她雙臂的手不自覺捏緊,喉間一哽,蹲下身將她背在身上,強壓下心頭無盡苦澀,只是忍道:“我們去看大夫。”
具體來說,姜蕪的身體有一大半都不能動,感知不到痛感,使不得力,現下被蘇墨背在身上時,頂多了就只是能鬆鬆垮垮地掛在他的脖頸上。
姜蕪趴在他的肩頭上,下頜正對著的地方,是方才她咬過的,被水浸透的衣衫渲出一抹紅色的印記,血色愈來愈濃。
她別了眼,不願再看,可另一側的情況卻是更甚,衣衫破了一個洞,周圍的一小圈,黑紅色,裡面是血肉模糊。
她認得,之前在樂晉銀寨,她曾見過這樣的傷勢。
是被箭矢射中了,又將它□□,傷口處便會成這樣,哪怕用了藥,都久久不會結痂,只肖再稍稍一動,傷口又會裂開,血水更會湧出來。
這會兒恰至午時,日頭越來越盛,兩人身上溼透的衣衫被燥風一吹,讓人愈發的寒冷。
姜蕪的頭暈暈沉沉,後來就連疲憊沉重的眼皮抬起來都是一件極困難的事情,又是一陣風過,她再也撐不住地低了頭。
蘇墨肩頭上忽地一重,是姜蕪靠在了他的左肩上,他不知道她是睡著了,還是別的怎麼了,腳步跟著頓住,久久不動,但卻連喚她一聲的勇氣也無,更不知可喚什麼。
直至四處靜謐無聲,脖頸處傳來她極淺的呼吸,他才僵硬而又緩慢地松下一半的心,繼續往山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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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碎石河漫灘的地方,順著小道,走到外邊有人家的地方,蘇墨揹著姜蕪至少走了兩個時辰的山路。
結果外邊卻是與他想的完全不一樣,他以為再怎還是該在州安縣內,不想另是一番天地,沒有街道,沒有商鋪,只餘一片一望無際的田地,和遠處分佈成一群一群的破舊村落。
蘇墨皺了眉,不知回到州安縣內又需多久。
他駐足時,一輛行得極緩得牛車恰從旁經過,駕牛車的人是一個莫約六十歲的小老頭,是一副不慌不急的模樣
蘇墨實在不知此處是哪兒,只得詢問了那人。
小老頭見多識廣,聽聞蘇墨講到他們是被衝下撫河的後,才捋了下花白了一半的鬍子,答道:“你說的州安縣離這兒可遠著呢,你們應該是從後面的那座山裡的瀑布衝下來的。”
“你們可是要回鎮上?”小老頭看了眼他背上趴著的姜蕪,隨口問道。
蘇墨微微側了側目,瞥見姜蕪還是睡著的模樣,不再去管他們又是到了何地,只放輕了語氣的問道:“你們這兒可是有大夫?”
“大夫這兒沒有,只有鎮上有一個叫駱醫仙的大夫,妙手回春的本事可厲害了,有好多人專門去找他呢。只不過這個人仗著有醫術在,脾氣怪,估摸不透,不會輕易救治別人的。”
蘇墨抿唇,不管如何,還是得一試,便向那人提出了租用牛車的想法。
小老頭想著一來一回,天色都要黑了,本不想送他們去鎮上的,但瞧著蘇墨遞出的銀子,很快又轉變了主意,道:“我只會送你們到鎮口上去,至於駱醫仙,就得你們自己去找了,這個我可沒法。”
“好。”蘇墨沉聲道。
牛車不比馬車坐著舒服,加上小道實在顛簸,姜蕪閉著眼難受地皺了皺眉,若是此時她的身子能動,定會是蜷縮了起來。
蘇墨將她抱在懷裡,靜靜地看著她,許是在河漫灘那裡蹭上的,她的臉上有好幾處不起眼的灰泥,他又一點點細細替她擦了去,只想她乾乾淨淨。
太陽落了一大半兒,薄暮初上,才將將到了鎮口的地方。
小老頭直言道:“我已經送你們到這裡了,剩下的你得自己去找,尋不到就問人,駱醫仙,鎮上沒人不知道的。”
這是在來時就說好了的,蘇墨未再說什麼,給了他銀子後,就重新背起了姜蕪,去尋那人口中的駱醫仙。
半路上,姜蕪醒過一次,迷迷糊糊的,處於半昏迷半昏睡的界限,張了張無血色的唇,輕聲開口:“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蘇墨手上力氣不減,一如當年他揹著她回平陽侯的時候,他如實答:“去找駱醫仙,他會治好你的。”
姜蕪沒再說話,其實不止是她的手,方才她也曾去感知過她的腳,卻也是無感,怕應是治不好了罷。
蘇墨對送他們來這裡的那人口中所說的亭松鎮不清楚,只能一路問著人。
如小老頭所說,亭松鎮就無人不識駱醫仙,一聽到“駱醫仙”三字,皆是搖頭,不過搖頭的原因卻是因他的那怪脾氣,來他那兒尋醫的人,十人有九人都無功而返,去了又有何用,不若早早地去尋別的大夫得了。
蘇墨不語,仍還是到了駱醫仙的住所。
以往向來是高高在上、對誰都不屑的人,終於在這一日,不得不想著放低了身段,去求著別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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