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死也要死在一塊兒◎
駱醫仙之所以被稱之為駱醫仙就是因他無人可比的醫術, 本來他是坐在簷下逗弄著新買的鳥兒,見到人來,還未等其說話, 自己只單單瞥了一眼後就先是嘆息著起了身欲回屋去。
“駱醫仙。”蘇墨微蹙了眉,喚出了聲。
駱醫仙的脾氣本就如別人所說的那樣不好,再一聽蘇墨這樣喚, 脾氣更不好,來他這兒想要看病的, 哪個不是低聲下氣地求著他了,他還從來沒見過像蘇墨一樣話語急的,駱醫仙鼻間輕哼一聲, 故意地道:“喚我做甚?”
蘇墨見他還是要走, 急忙跟上前道:“我想求你救救她,她……”
“求人是你這般求的?”駱醫仙沒好氣地打斷他的話, 就差再吹鬍子瞪眼。
“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 想要多少錢都可以,只要你肯救救她。”
“你還真當我差你的那點銀子不成?哪個來我這裡看病的不是重金以相求?我還稀罕你的那點?”駱醫仙聽笑,輕蔑地上下打量一番蘇墨一身的穿著, 隨口問道:“不是亭松人吧?那是從哪兒來的貴公子?”
蘇墨抿了抿唇, “我們是被衝下撫河的,不知道怎麼回事,醒來後, 我夫人的身子就不能動彈了。”
“那是在溪林裡的寒潭被凍的。”駱醫仙一語擲地。
撫州巷口的撫河下游不遠處就是一處瀑布,瀑布下面連線著的就是寒潭, 駱醫仙想到此, 不免笑道:“你們倆的命也算大, 竟沒被淹死, 還陰差陽錯地被衝到我們這兒來了。”
“那為何我卻沒事。”蘇墨心中急,一口問出聲。
駱醫仙瞥了他一眼,是懶得與他再多費口舌的模樣,“你是男子,自然沒那麼容易被凍,女子本就體寒,禁不得凍。”
“至於你夫人。”駱神醫說到此,往蘇墨的身後再次看了眼,搖搖頭,咂嘴道:“應是原本的身子本就不好吧,怕是不好治的。”
自蘇墨到了駱醫仙的住所,和駱醫仙談起話來時,姜蕪隱隱地又有了點意識,耳裡朦朦朧朧,只聽得到有人在她耳邊講話,但具體說了什麼,她卻聽不清,想睜眼,依舊是無力,隻眼皮輕微地顫了顫。
駱神醫注意到姜蕪細節的動作,又是一番搖頭咂嘴,“僵症啊,不好治,不好治,確實是不好治。”
“不好治,總得要試一試不是嗎?”蘇墨無聲提唇笑道。
駱神醫一拍大腿,似想起什麼,對著蘇墨一通揮手,“走了,走了,明明我都沒打算見你們,跟你們說了這麼多的話,已是我大發善心了,不救不救,累得很。”
蘇墨站在原地不動,再次求道:“駱醫仙,你就再行行好,幫我們看看吧,你讓我為你做什麼都可以。”
“走了,天都要黑了,我要歇下了。”駱神醫不為所動,趕走蘇墨,兩手放在木門上,鐵了心地不會救。
“駱醫仙。”蘇墨再次喚道,他的兩隻手挽著姜蕪的腿,伸不出手去擋住門,更怕自己將駱醫仙惹惱,徹底不會幫他。
姜蕪勉強半睜開眼,用盡全力,才動了動唇,聲音虛弱得可憐,“公子,算了吧。”
蘇墨摟著她的腿的兩手收緊,不答她的話,在這半瞬,駱醫仙倒是開口嘲笑道:“好啊,不僅沒誠意,還慌話成篇,說什麼你夫人呢,敢情怕是哪兩個兩情相悅的年輕人,家中不許,想著偷偷私奔,才不慎掉入了撫河的人吧。”
蘇墨見駱醫仙停了手,又急道:“駱醫仙,你就幫我們看看吧,錢財,或若是你瞧得上我這條命,你也儘管拿去,只要你肯救她。”
“我拿你命做什麼。”駱醫仙著實覺晦氣,滿臉上寫著嫌棄,半晌,卻是靈光一閃,眼裡都快放出光來般地道:“我閒來無事,鼓搗了一種藥,正愁沒人來試一試,你可要?”
“好,我試。”蘇墨還沒等駱醫仙將話說完,便一口應下,生怕慢了半拍,駱醫仙就會反悔。
“我還沒說是什麼呢?但願你以後不要來找我的麻煩就好。”駱醫仙小聲嘟噥,雖是這樣說,可還是將門重新給打開了。
蘇墨輕放下姜蕪,待駱醫仙簡單地替姜蕪檢視後,蹙眉問道:“怎麼樣了?”
駱醫仙起身,“放心,暫時死不了,明日再說吧。”
蘇墨心中不悅,“就不能今晚看嗎?”
“現在是你求我,可不是我求你們。”駱醫仙拍拍肩上的細灰,懶懶打個哈欠,“東廂房,有空房。我這人有個毛病,一天只會救一人,今日的機會在早上就被用了,你們這個等著明天再說吧。”
蘇墨不敢再多言,只能忍著,繼而卻又聽得轉身離去的駱醫仙冷冷撇下一句,“今晚她多可能會發熱,你自己多看著。”
“多謝。”蘇墨道,想起在進來之際駱醫仙曾說過的話,又問:“方才你說的藥呢?”
駱醫仙輕哼了一聲,“倒是你還一直記著,等會兒就拿給你。”
沒過一小會兒,駱醫仙就將要藥丸拿了過來,蘇墨看也不看一眼,吞了下去。
駱醫仙有些驚訝:“你就不問一問是是什麼藥?萬一是我故意弄的穿腸毒藥呢?”
“是又何妨?既然駱醫仙答應了我,只希望駱醫仙還能信守承諾。”蘇墨低眸望著姜蕪的側顏。
駱醫仙面上多少掛不住,揮袖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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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蘇墨每隔一小會兒,就要將手放在姜蕪的額上。
姜蕪起初尚還算正常,可到了後半夜,身上果真發起熱,手背放在她的額上時,都是能明顯感受到燙人的程度。
由於駱醫仙在走前,特意說了叫蘇墨若是夜裡發生意外,也不要去找他,免得擾了他的覺。
現下蘇墨自不敢再去他,只能打了一盆水來,一遍又一遍地給姜蕪擦著身子。
姜蕪昏睡中,沒有任何的清醒意識,難受之際,眉頭蹙起,嘴唇小幅度地張合。
夜裡風大,蘇墨又怕再將她弄涼,只能先解了她一半的衣衫,一半一半地給她擦著身子,這半擦完,替她穿好衣,又再去擦另一半,以此反覆。
到最後,姜蕪身上的熱散了許多,蘇墨才稍稍坐下,疊好涼帕,放在她的額上。
眉心露出了一小點,一個小小的凸起,是她仍皺起了眉的樣子。
蘇墨抬手,指腹抵在她的眉心上,一點一點慢慢地替她揉著,也不是故意要這樣做,就只是在滿屋的安靜下,無力感再一次襲來時,他又才再發覺,他不能沒有她。
很早很早以前,他給她灌輸過一次的思想,對她說,當年若不是他將她帶回了京城,以她的懦弱的樣子,在樂晉,說不定三日都活不過去。
不是餓死、冷死,就是會被那群持刀的劫匪給砍死了。
他好歹也一直養著她了不是嗎,她應該一直給他受著的。
後來,元和十九年,他在破廟裡又對她嘲道,害過她的人的東西她怎也看得上。
他呢,不也是一樣麼。
不是她離不了他,只是他自己離不了她。
僅此而已罷了。
思及此,蘇墨指尖順著向下,滑過姜蕪的眉眼,停在那張唇上。
恰時,姜蕪張了張唇,聲音極小,唸了一字“水”字。
蘇墨走至桌案邊,倒了一杯溫水,抿了抿,確定不會太燙亦不會太涼,才將姜蕪扶起,讓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將杯盞輕抵在她的唇邊。
姜蕪難受地下意識側了側臉,茶盞因此往旁歪了一下,不少水漬流出,順著她的下頜往下滴落。
蘇墨眸色黯了黯,自己喝了一口,含在嘴裡,捧起她的臉,薄唇貼著她的唇,將水一點一點渡給她。
離開她的唇時,蘇墨仍是捧住她的臉的姿勢,靜眸望著她不知在想些什麼,指腹緩緩摩挲著她的臉側。
柔淡目光落在她有幾道細小裂口的唇上,蘇墨又俯了身過去,細細吻著她的唇瓣。
今夜十七,月圓,無雲。
廂房竹林外一地的破碎月華,青石板上更是竹影斑駁。一隻鳥雀從竹稍上躍起,唯剩竹影搖晃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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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駱醫仙稍準備,拿上一卷袋的銀針就來了東廂房。
門扇和窗戶大敞,明烈陽光照射進來,將整個屋子照得敞亮。
蘇墨沒空去想著駱醫仙昨夜其實是考慮著太晚,光線將不足,只嚴肅緊張地站於一旁,寸步也不離。
反倒是駱醫仙面上輕鬆,右手把在姜蕪手腕脈搏上,在她胳膊上的幾個脈穴上按了按。
“你擋著我了。”駱醫仙一邊拿著銀針出來,一邊仍是沒好氣地對著蘇墨道,頭也未曾回一下。
蘇墨默不作聲地往旁稍移了一步,沒有絲毫想要走遠的想法。
駱醫仙輕笑一聲,不再去管他。
第一根銀針紮下時,姜蕪顫了顫眼睫,整條手臂並未動一下。
駱醫仙瞥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地紮下第二針。
在第三針紮下時,姜蕪忽地撇了頭,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是想要躲開,蘇墨見狀,在後面抱住她的腦袋,低聲道:“不要怕。”
說是不要怕,可他的心底的怕不比她的少,抱住姜蕪頭的手久久不松,只能輕聲安慰著她。
駱醫仙看見姜蕪面上的神色,小聲嘀嘀咕咕道:“看來還是沒僵透的嘛。”
在他又紮下一針時,姜蕪睜了朦朧淚漬的雙眼,口中牙齒緊緊咬住,從她躺著的這個角度,睜眼時恰能看見蘇墨的下頜。
手臂上的痛感一縷縷傳來,一點兒也不比拿刀子生生割開弱,偏生兩隻手都不能逃開,又不能借力紓解,腦袋又是被蘇墨緊緊擁住,姜蕪臉上的淚水越來越多,哪怕最後閉了眼,眼淚還是止不住,低低的嗚咽聲從口中淺淺溢位,緊接著是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兩下。
蘇墨將她擁得更緊,顫著手輕撫上她的臉側,“還有一會兒就好,還只有一會兒。”
“快,拿個東西給她咬住!”駱醫仙瞧出姜蕪的不對勁,只怕她會咬上舌。
駱醫仙的話還未說完,姜蕪的嘴角倒是先一步地滲出了一抹血跡。
蘇墨眸色暗下,沒有去拿東西,而是立馬去扳姜蕪的嘴。
姜蕪試著再睜了睜婆娑的淚眼,知道他要做什麼,牙關仍是咬緊,半點也不肯松,可順著嘴角流出的血跡還是越流越多。
蘇墨強硬地扳開她的嘴,虎口卡在裡面,另一隻手還是保持著護住她的頭的姿勢。
駱醫仙嘖嘖兩聲,嘆了口氣般地鬆了肩,專心做著手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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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駱醫仙才一一將銀針輕旋出來,收拾了東西,輕鬆道:“好了,明日我再施幾針,應該可以慢慢地好好起來吧。”
“不過你們放心,往後的幾次沒有今日的這般疼了,今日我下手是重了點,可這不是想著仔細看看究竟僵成了什麼程度麼。”駱醫仙玩笑道,想到方才自己所見,說著說著竟笑出了聲,他向來豁達,就沒個會煩心的事,瞧見了這種情況,頂多也就是多笑兩聲。
“多謝駱醫仙了。”蘇墨道。
駱醫仙正色道:“謝歸謝,但是你不要以為你試了藥,銀子就可以不用給的啊,一般人還請不動我呢,我既然動了手,所收銀子也不會少的。”
蘇墨去瞧姜蕪手臂上方才紮了針的地方,面上看不出情緒地道:“這是自然,不會少了駱醫仙的。”
駱醫仙總覺得蘇墨這話說得刺耳得很,正欲吐槽幾句,瞥見他虎口處的傷痕,兀自搖頭,告訴自己罷了罷了,他自己都一把老骨頭了,就不跟那些脾氣臭的年輕人多計較。
“吱呀”一聲,東廂房的房門被人從外關上,駱醫仙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至徹底消失在耳旁。
姜蕪已稍緩了緩,手臂雖還不能動,但人至少清醒了許多,兩眼還是紅紅的,眼皮微微腫起。
蘇墨從她身後起了身,坐於她的身邊,什麼都未說,也未去管自己虎口處的傷勢,默默替她捏了被。
還是姜蕪先開口,哽咽弱聲問道:“公子這又是何必呢?”
蘇墨不答,抬手替她擦了額上的汗,又將她落下的碎髮別到腦後,“駱醫仙說了,下幾次不會像今日這般疼了,會沒事的。”
姜蕪閉了閉眼,又是一行淚落下,再一次抬起眸時,坦然的眸底中是一片紅色,說話聲斷斷續續,儼然是哽咽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前晚,不是我與你走散後,他們才綁了我的。”
“不要說了。”蘇墨似是知道她要說什麼,鼻間發酸,先一步地出聲制止了她的話。
“是我自己要離開的,是我自己不想再同公子你一起,所以才一個人走的。”姜蕪平靜地望著蘇墨的雙眼,逼著自己將話一字一句地全都說清。
“我叫你不要再說了,你聽不見?”
蘇墨蹭地站起,手心裡方才替姜蕪擦了薄汗的白帕被他重力摔到地上,額角處一點青筋突突地跳著,像是在笑著他的可笑。
“你怎麼可以如此輕鬆的說出來?”
蘇墨緊緊攥住她的兩肩,已被他很好地隱住了暴戾終究是沒能壓下,再一次地當著她的面表露了出來。
每次他最恨的,就是她說出來的話,明明對他來說最是傷人,她怎又還可如此輕鬆的模樣,為何她每次都是比誰都要釋懷,就剩他一人久久不歇。
怎麼可以,怎麼可能。
“你記住。”蘇墨故意貼著姜蕪的左耳,一字一句極緩地說出口,“哪怕是死,我們死也要死在一塊兒。”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超級肥的一章,還早了一個小時
昨晚發紅包的時候,是在後臺系統發的,發完後看著沒動靜,又發了一遍,還是沒動靜,然後又手動地重新發了一遍。
當做給寶們的新年禮物~
還是那句話,永遠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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