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跪我做什麼◎
桌上的膳食因蘇墨的這一用力, 連帶全部都跟著抖了兩下,甚有瓷勺相碰又是發出清脆的一聲砰響。
“若是公子不喜,將它拿去扔了便是, 不過一點藥材,何須動怒。”姜蕪輕道,眼皮也未再抬一下。
在駱醫仙的藥鋪外時, 她知道他其實是聽見了的,本她以為至少她跟著他來了春寧郡, 他不會再糾結於此,怎想他睚眥必報的性子還是從未改變過半點或是分毫。
“我動怒?你看我哪點像是動怒了?”蘇墨挑眉問,修長指尖仍還繞著姜蕪的一縷發, 舉止意味不明, 著實容易引他人遐想萬分。
不過處同屋的安水和賀陳章卻沒有半點的遐想意,光是蘇墨陰陽怪氣說出的這兩三句話, 就足以使他們屏息的了, 哪還另敢往他的手心看去,皆是埋了頭大氣不出,只望主子能別想她們就好。
二人僵持之間, 苑外, 龔遠恰時疾步走近,像是有急事的模樣,神情嚴肅得很。
他立定於屋外, 拱手喚了一聲,“公子。”
龔遠等了稍有半刻, 覺周遭氣氛像是有些不對, 抬了眸地往屋內看去, 只一眼, 便知公子這是又和姜蕪僵上了。
“公子,京中有信,是侯爺派來的。”龔遠心中暗暗嘆出一氣,為破僵局,走上前將懷中的那封信呈給了蘇墨。
蘇墨淡淡瞥了眼,幾下拆開信,似是上面所寫內容不再像是賬冊那等吸不了他興致的東西,他的神色終變化收斂了點,起了身地同龔遠出門。
安水等到蘇墨和龔遠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後,才鬆了口氣緩緩,就差再驚魂未定地拍一拍胸口。
賀陳章也好不到那兒去,歸根結底,這賬冊是他拿來的,他現在自己都覺他哪時拿來不好,非得挑著這個時候,這不明擺著往上撞麼。
“姜姑娘,若沒什麼事兒的話,老奴我就下去了。”賀陳章訕笑道,眼下他只想跑得遠遠的。
姜蕪看了眼還擱在桌上的賬冊,“這賬冊……”
“賬冊就先放在這兒吧,待會兒公子回來,他會知道處理的。”賀陳章道,為了將安水給留下,他還主動收拾好膳食,準備自己給端下去,臨走前不忘交代給安水,“你就在這兒候著,看看能不能再替姜姑娘做些事情,凡是多長些機靈,主動一些。”
“知道了,你就放心吧賀管家。”安水眨眼道。
待到賀陳章一走,姜蕪看向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安水,搖頭柔道:“安水,其實我這裡沒什麼事情要做的,你不用一直候著。”
在姜蕪這兒,不管何時,她自己原就是個丫鬟,怎麼都不習慣被別人伺候。
安水笑道:“姜姑娘,你不用客氣,我們這個府宅裡頭,地方大,人卻少,空空蕩蕩的,我留下來陪你說說話也好呀。”
蘇家老宅裡因為主子都不在,一年也見不到幾回,若不是老夫人還念著春寧郡,怕是當初在入京前,就將這處宅子賣了。如今留著,不過是一個念想,整個府宅裡的下人們,加起來也不過二十,著實是空空蕩蕩。
姜蕪被安水搞怪的模樣逗笑,只得點了點頭,應下一聲好字。
她說完後,扶著桌子起了身,拿起放在案上的藥包摩挲著,這是她早間醒來時,隨手放在上面的,卻沒想終究還是惹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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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府裡住下兩日,姜蕪頭暈的毛病好得差不多,安水瞧著她整日都悶在這方不大的榆院裡頭,怕她悶出病來,提議說是帶她出去轉轉,看看這個蘇府。
姜蕪想了想後,搖頭道:“還算了吧,我就在這兒待著。”
賀管家好幾次的若有若無的提及,她怎會看不出,她的身份在蘇家裡始終是個難堪的問題,況且現下她懷著孕,一旦出去了,別人都能看出來。
安水不再強求,跟著姜蕪坐下來。
姜蕪喜靜,哪怕是叫她一人在一室內待著,她依舊還是能好好地坐著,自己找些事情來做,就像眼下,她坐在軒窗邊,垂了頸安安靜靜地繡著手中的素色帕子,儼然像一派歲月靜好的畫中景。
每當姜蕪繡帕時,好說話的安水只能閉上嘴,怕會擾了姜蕪。但她本身的性子就較為好動,一刻也坐不住,總想著動一動。兩日來的跟著姜蕪,安水自個兒都覺得寡淡得很,偶爾甚能泛起瞌睡。
姜蕪也不是沒叫她不用守,安水覺得既然賀管家將差事吩咐到了她的頭上,她就得好好的做,別在姜蕪這兒留下個不好的印象才是。
在安水又一次地頭點桌面時,門外忽傳來“篤篤”兩聲,是有人敲門來了。
安水猛地彈坐起,比誰都激動地跑到門口,大大拉開門,見是在前院裡做事的一個小姐妹,興奮問道:“你怎麼來了?是有什麼事情嗎?”
傳話的丫鬟探頭往屋內瞧了眼,恰和轉了頭正不明的姜蕪對上視線,道:“姜姑娘,大夫來了,賀管家叫我來喚你一聲。”
姜蕪放下素帕問:“現在嗎?”
安水從第一日起就知道姜蕪的腿腳不好,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姜姑娘的腿腳不好,賀管家怎麼沒叫大夫自己進來?”
“沒事,我可以走的。”姜蕪起了身欲跟著傳話的丫鬟往前院走去,短距離的路,她還是能走。
在三人說話間,倒是賀陳章先領著大夫到榆苑了。
賀陳章望見三人齊齊站在門口,當即衝著被自己派來傳話的丫鬟道:“我叫你來知會姜姑娘一聲,你怎麼說的?”
傳話的丫鬟以為賀管家是要打她的頭來著,捂著頭害怕地後退了兩三步,小聲道:“賀管家,你也不多說兩遍,只說一遍就讓我走了,我沒聽清很正常。”
賀管家恨鐵不成鋼,一手就給她的頭上敲了一記,“還敢同我頂嘴了?下去繼續去做你的活兒,別來了。”
“哦。”傳話的丫鬟揉了揉被賀管家打中的位置,聳拉著個腦袋就退出了榆苑。
一旁安水見自己的小姐妹吃了個虧,很不仗義地幸災樂禍笑了笑,又見姜蕪和賀管家都還在,只能咬著下唇生生憋住。
賀管家領來的大夫莫約五六十歲,頭髮都花白了一大半兒。
大夫扶了扶肩上掛著的藥箱,問道:“不知姜姑娘可否讓老夫看看?”
他話一落,眾人才反應了過來,趕忙往邊上靠了靠。
“有勞大夫了。”姜蕪道,在大夫放下藥箱時,自覺露出一截手腕。
賀管家趁著大夫給姜蕪診脈之際,想起已差不多有兩日未回府的蘇三公子,開口道:“姜姑娘,你放心,劉大夫在咱們春寧郡,醫術可是數一數二的,不過區區一個僵症嘛,你不用緊張。”
姜蕪聽到他口中的僵症二字,另一隻放在膝上的手攥了攥衣衫,她未同任何人說起過她的病,只能是他了。
劉大夫叫姜蕪換了隻手診脈,再在她兩腿上的血脈處敲了敲,皺眉問:“姜姑娘這僵症有多長時日了?”
“應該四月多了吧。”姜蕪仔細地想了想,四月說出口,自個兒不禁都覺得時日過得好快。
“最開始的情況又是如何呢?”劉大夫沉沉撥出一氣問。
“全身除了頭頸稍能動,其他的都動不了,也沒有任何的知覺或是觸感。”
“怎麼我見你現在恢復得快的?現下就只雙腳還不能長時走路了?”
姜蕪點了點頭,“嗯,走久了雙膝有點疼,之前是因在別處也尋過醫。”
劉大夫拿出一卷裹了銀針的袋子,隨性笑笑,“看來那位大夫醫術也不錯嘛。”
姜蕪想起駱醫仙經常性的吹鬍子瞪眼,眉眼淺意彎了彎,可下一瞬,膝下一寸扎入的銀針,硬是逼得她生生拉回了思緒。
饒是已提前做好被扎疼的準備,現下,姜蕪還是冒了點眼淚出來。
劉大夫道:“可能是有點疼,姜姑娘多忍一忍,待會兒我再給你開幾副藥就行。”
安水沒見過這陣勢,兩手捂住眼往後退了半步,過了好半晌,才敢透過指縫悄悄打量著兩手緊握成拳隱隱發著顫的姜蕪。
直至銀針被旋出,安水鬆了口氣,跑上前去問著姜蕪的情況。
賀管家見屋子裡就這幾人,他不去送大夫,還能有誰去送,他幫著劉大夫提起笨重的藥箱,和他一邊閒談著一邊送他出了府。
屋內,安水見姜蕪的額上都沁出了汗,心疼地問:“姜姑娘,是不是特別疼啊?”
“是有一點。”姜蕪鬆了握成拳的兩手,整理好衣衫。
安水不太懂針灸,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替姜蕪按著雙膝,“那我給你揉揉?”
“不用了,我緩一會兒就好。”姜蕪柔聲道,恰安水不小心觸碰到方才紮了的地方,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氣。
安水兩手立馬鬆開,生怕再做錯事,只好起了身地站在姜蕪的身後。
安水想著多同姜蕪說說話,吸引她的注意,憶起方才大夫和她的對話,隨口問道:“姜姑娘,我聽說你以前也在別處尋過醫,是和公子一起的嗎?”
“嗯。”姜蕪應道。
“那你們為何不等到你的腳徹底好了後再回來呢?”安水有些不解,劉大夫可都說了,那位大夫的醫術也不錯,說不定還在劉大夫之上呢。
“他的醫術這麼好,你們完全可以等你的腳好後再回來啊,又何須現下來受這個罪,剛才我看著都疼。”安水頓了頓後,又道:“而且不是中途換大夫的話,對病情不好的嘛,四個月,好了一大半,現在只剩腿,應該也只是需要兩三月的吧。”
安水一邊扳著手指頭,一邊算著數。
她本還欲再對姜蕪說些話,倏的,莫名感覺屋內的光線暗了暗,應是有人站在門口處擋著了。
安水嚥了咽口,硬著頭皮緩緩往門口的方向轉過身,一眼便瞧見公子漠著一張臉地正站在那兒,也不知到底將她的話聽見了多少進去。
腦子還未反應過來,身體的反應卻比誰的都快,安水噗通一聲跪於地上,藏在袖中的雙手使勁兒攪來攪去,顫顫巍巍道:“公子。”
“你跪我做什麼?”蘇墨唇邊溢位一聲冷笑,負手抬腳跨過門檻,面上是始終望著姜蕪的方向,“你先下去。”
“是。”安水垂頭道,縮了肩膀地立馬退出了屋子。
蘇墨坐於姜蕪身側,問:“大夫來瞧過了?”
賀管家同他說過一聲,說是大夫今下午便會來,他也才推開了滿身事趕回來。
“嗯,剛走一會兒。”姜蕪道。
蘇墨沒有再問話,瞥了眼她還未來得及穿上的鞋襪,忽地起身,不冷不淡道:“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些事未處理,我晚些再回來。”
“吱呀”一聲,是房門被人關上的聲音。
姜蕪提了提唇,自己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捧在手裡。
明明指尖觸及杯沿時,燙意滾滾,掌心再去觸,卻怎麼地捂不暖。
安水是等到蘇墨出了榆苑後才回來的,回來的短短几步路,甚還一步三回頭,生怕蘇墨一個轉頭便又會回來。
安水輕推開房門,見姜蕪還坐在桌邊,猶豫再三後,問道:“姜姑娘,方才我說的話,公子應該沒有聽見的吧?”
說是沒有聽見,安水自個兒都不信,心底越發地拔涼,想起那日正午時發生的事情,她欲哭無淚道:“我不會明日就被公子給趕出了府吧,姜姑娘,到時你能不能替我求一求情啊,我不想離開啊。”
姜蕪放下涼了的茶水,眼睫微顫了顫,“公子他不會的。”
“真的嗎?可是我剛才見著他可兇了。”安水一想到那個畫面,就嚇得縮了縮脖子。
“他,只是氣自己。”桌案上不知在何時沾上了幾滴水漬,姜蕪一遍又一遍地去擦著。
安水聽得半知半解,一點兒也不明白,甚還皺眉“嗯?”了聲。
怎奈姜蕪重新執起了放於竹籃中的繡帕,細細一針一線地繡著。
安水只得將滿肚的話給嚥了下去,半字不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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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
莫約子時,姜蕪口渴難耐,迷迷糊糊醒來想要倒杯水喝。
她先是掀開的被,再睜的眼。
此時夜色正濃,屋外僅一彎殘月,連帶著屋內的光線都暗沉至極。
床榻邊坐有一個人,靜靜的,透過夜色初初看去,僅一個大致輪廓。
姜蕪半點的驚慌也無,她揉了揉眼,擁被坐起,問道:“公子怎麼現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蘇墨眸裡幾絲紅血,其實他從亥時就已回來,見她熟睡,他便也沒有再動,只是坐在床榻邊上,怎想這一坐,竟還當真坐到她醒來。
“你……”蘇墨張了張口,話語一轉,反而不去答她的話,只是莫名問道:“你怨我嗎?”
“怨你什麼?”
蘇墨一聲低嗤,手中玉骨折扇啪的合上,一副原來還是不出他所料的模樣。
“怨我吃不了苦,始終不肯低頭,始終心高氣傲,不顧你的僵症,執意帶你回來。”蘇墨垂眸冷道。
良久,姜蕪望著他吐字道,“公子,若是我不曾有過一絲的妄想,我不會跟著你回來的。”
蘇墨提了提唇,諷刺意味自嘴角蔓延開來,“怎麼就還成了妄想了呢?”
姜蕪攥了攥錦被一角,繼而又聽得他道了一聲,“想喝水?”
她點了點頭,掀被雙腳放下,想要下床,怎想大腿處被蘇墨一拍,他道:“好好坐著。”
蘇墨起身,走至桌邊倒了一杯水,遞給姜蕪,等著她飲完,他再接過她手中的空茶杯。
姜蕪見蘇墨還欲再出門,問道:“公子還要走嗎?”
“嗯,你睡你的。”蘇墨頓了頓腳步地道。
作者有話說:
給《負春》換了個新封面,不知道寶們還認識不~
這章給大家發一波紅包吧~愛泥萌~
其實一開始我寫這本文的時候,定的是結局he。
寫到一半了,又覺得還是兩個結局,一he一be吧,番外be。
現在大概還有十二章左右就正文完結了,我又想,唉,算了,還是正文be,番外he吧
到時候會在章節提要上面標出來的,寶們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選擇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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