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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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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那公子還想要我怎麼做◎

 半夜時分, 春雨驚雷,軒窗外劃過兩道一閃而過的白光。

 蘇墨察覺身側的被褥動了動,他睜開眼, 恰看見姜蕪正欲起身,上半身往他這邊傾過來。

 這半月裡,蘇墨晚間回來的時辰較晚, 姜蕪便睡在了床榻裡頭,省了還要醒來給他挪個位置, 可姜蕪若是要起身,就得從他身上過去。

 如此一來,眼下四目相對, 姜蕪眸中閃過侷促, 一時也忘了再動作。

 蘇墨眉目難得地平和了些,兩手從後扶著她的腰, “怎麼了?”

 他問這話時, 語氣相比較他方到後廚裡時少了太多的咄咄逼人,甚還莫名添了股慵懶意。

 明明是他自己故意的,那雙眼尾微上挑的鳳眼裡, 偏偏就是在問姜蕪是不是故意的。

 姜蕪被他往下壓得差點額頭快撞上他的胸膛, 一時耳尖紅了些,她想再動,怎奈蘇墨的力氣太大, 她根本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蘇墨想起她還有孕在身,趴著不好, 便將她放了下來, 左手撫上她的肚子。

 雖擱著一層衣衫, 姜蕪還是被他的掌心冰了下。

 “你說, 是兒子還是女兒?”蘇墨慢慢地問了句,像是難得地起了想要和她閒聊的興致。

 姜蕪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搖了搖頭,“不知道。”

 若不是蘇墨今晚倏地問,姜蕪想不到這處來,五個月來,她好像,還真沒想過。

 “兒子女兒都可以。”蘇墨自言般地道,似是想起了什麼,頓了頓後又說,“還是女兒好一些,會更像你。”

 肚子之上,是他的掌心,許是第一回不怎好的經歷,姜蕪不論到了何時,仍是不怎習慣和他近距離的接觸,她拿下他的手,“哪兒有想生什麼就會生什麼的?到時就知道了。”

 蘇墨免不了地覺得她著實不懂那些“風雅”之事,連個談論這種事情都不會,一句話將他噎得想接話都接不下去,當真是應了他曾說過她的那句“對牛彈琴”。

 蘇墨側了身,擁住她,閉了眼地道:“你別和我置氣了。”

 姜蕪的脖頸傳來一陣癢意,是他的唇角有意無意地擦過,她往旁移了點,“我沒有。”

 “你有。”蘇墨睜了眼,手掌撫上她的胸前,像以前做過無數次的那樣感受著裡面那顆心臟的跳動,他陳述地說,“你有二心。”

 聞他言,姜蕪索性不再動,迎上他帶了審視的視線,“那公子還想要我怎麼做?”

 “可是我終究不是一件東西,或是一塊物什,我……”

 “別說了。”蘇墨眼底最後的一點光線倏地消失,他捂住她的唇,不再讓她說。

 到最後,蘇墨又貼了唇過去,不過只淺嘗即止,在她的唇上親了下。

 他仍是維持著從她身後擁著她的姿勢,與她說道:“我們曾在女媧娘娘廟裡拜過堂的。”

 姜蕪的眼眶紅起,她咬住手指,不想微顫的雙肩還是出賣她。

 蘇墨扳過她的肩,撐起上身,“你哭什麼?”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公子想要回來的真正原因的。”姜蕪喉間哽咽住,她一直很想讓自己不要去想它,可還每回裡還是止不住。

 他並沒有做錯什麼,他帶她回來,給她尋了最好的大夫,什麼都不差,更什麼都沒有缺了她。

 但人總是貪心的,有時她也會去想是否是她奢求得太多,竟想著他能真正地看向她,所有的一切都與她說實話,或是其實他也能將她看得比那些莫須有的傲骨要重一些,稍稍就夠。

 蘇墨扳著她雙肩的手僵住,“你說什麼?”

 “公子回來,只是因公子過不了苦日子,無關乎其他。以前在平陽侯府時,公子向來對朝中事不屑,風流玩樂是假,可不入社途卻是真。你向來心高氣傲,又怎會受得了在他人手底下討生活的日子。”

 姜蕪的雙肩被蘇墨攥得發疼,縱然她已在蘇墨眸中看到一絲閃過的狠意,她還是捏了手的說出下半句話,“宜城港,其實,我曾偷偷地去看過公子一次。”

 “夠了!”蘇墨咬了牙,一把甩開姜蕪,不想再從她的嘴裡聽得任何不喜的一字。

 “若只是簡單的賺銀錢,公子又會何須一直瞞著我。”姜蕪閉了閉眼,眼淚無聲流下,“你總想著劍走偏鋒,偏偏卻不能承得其重,連面對自己的內心都不敢。”

 那日是她陪著宋嬸去買柿餅後的午後,他出門前,萬聲囑咐了她不可再出門,她因記著宋嬸再給她講過的事情,還是選擇了在他走後不久,偷跟了上去。

 宜城港裡多為私家走貨,一家獨大。這裡來銀快,來銀多,雖掌事的頭子脾氣壞,動不動則謾罵別人,卻仍是有許多的人擠破了腦袋想要進來,無非還是為生活所迫。

 她去的時候,恰看見了他肩背上駝了重物,從駛來停住的船坊上一趟趟往返卸貨。周遭髒亂汙穢,他的衣衫也盡是被染上的汙跡,可他每日裡回來時,衣衫卻是整齊乾淨,不見得一點他在這裡的痕跡。

 在碼頭做活的多為男子,大大咧咧,口裡什麼話都有,互嘲的,互鄙的,都有。

 他也不能倖免於難,在髒兮環境裡,反倒成了最“引人”的那一個。別人口中雖無真實惡意,左右不過嘲他一句像是落了難的假鳳凰,每回在這裡時一字不說,一身傲骨裝給誰看。

 他仍像是沒聽見的模樣,閉了唇,一字不說。以他的性子,又怎會有不還的時候,無非是曾經還過,卻返受得更多,一點一點,駱駝草,死死將他壓住。心裡折磨最為致命,從以前的那個自大公子哥,竟有一日,也學會了壓聲。

 蘇墨看著姜蕪將他埋了一月的真相說出來,胸口處的疼痛又是再一次地冒了出來。

 可到最後,滿腔怒火在想起她說的那句“我曾偷偷地去看過公子”忽地隨風散,只剩無力,他扯了扯嘴角,道:“是,你說的都沒錯,駱醫仙說的也沒有錯。我就是自私自利,過不了窮日子才選擇了回來,還有你的僵症其實也就是我不想再繼續留在亭松鎮。”

 回了春寧郡後,他給她尋了最好的大夫,他以為他會稍好些的,在數個深夜裡,不曾想卻是連躺在她身邊都會又到了夢魘的地步,回回深夜裡半夢驚醒,卻又覺得一切都是場夢境,獨剩他一人。

 可笑到,有時他連回來的勇氣也無。

 “所以公子,你還會期待她嗎?”姜蕪靠著牆壁坐起,右手在不自覺間撫上小腹。

 蘇墨明明聽出話裡到底是何意,還是仍不信地問:“你什麼意思?”

 “公子不怕的嗎?”姜蕪嘴唇發顫,怕她肚子的那個孩子,仍還是會像了第一個孩子那樣。

 “你敢?”蘇墨眉目冷戾下來。

 姜蕪忽地笑了笑,“公子竟然還問我?難道不是隻取決於公子嗎?”

 又是相顧的無言,蘇墨泛起一陣又一陣的似無盡崖邊黑暗般的心亂,他握了握無力雙手,動了動唇本想再說得什麼,卻連自己也不知道。

 “砰”的一聲,屋門被人開啟又在關上,只剩下一地的繁瑣,還有靠在床邊縮起了雙膝的人影。

 -

 安水第二日進屋時,瞧見姜蕪的臉色不好,疑惑至極,想著明明昨晚不都還是好好的嗎,見蘇墨不在,她的膽子也就大了些,試探問:“姜姑娘,昨晚是沒休息好嗎?”

 姜蕪正坐在銅鏡前,鏡中那人的眼下確實是微腫起,她執起案上一把木梳,緩緩梳著放下的發,眼神落於別處,似無謂地輕聲道:“應該是吧。”

 安水擾了擾頭,還是想不明白,“可是昨晚公子不是回來了嗎?”

 安水等了好久,都未等來姜蕪的回聲,她又才重新去看了坐著的姜蕪,見姜蕪正執著掛了好一些落髮的木梳髮著愣,她跑上前,奪過她手裡木梳,不讓她看再看,又急道:“姜姑娘,我來幫你吧。”

 哪知姜蕪已將落髮取了下了,安水想起她現在有孕五月有餘,寬慰道:“姜姑娘,孕期掉頭髮是常有的事兒,胎兒將該屬於你的東西,都吸到他的肚子裡去了呢。待會兒我再去給賀管家說一聲,這補品啊,該有的一樣都不能少。”

 姜蕪抬了眸,望向鏡中景,忽地正替她梳髮的安水咋咋呼呼叫了一聲,姜蕪問:“怎麼了?”

 安水找出自己發現的那根白髮,小心翼翼將它拔下遞給姜蕪,“姜姑娘,你怎麼有白頭髮了啊,我發現了還不止一根呢,應該有四五根來著,你等著,我都幫你把它們給找出來,拔掉就好了。哎呀,但是我好像聽說這白頭髮不能亂拔,拔了會越長越多的。算了,姜姑娘,我還是幫你把那幾根白頭髮藏在底下算了吧,面上看不出來的。”

 白髮低低繞在姜蕪的指間,更是顯眼。

 “安水,你還是幫我把它們拔了吧。”姜蕪望著手裡的那根白髮道。

 “行,那姜姑娘,你多忍著點啊,可能有點疼。”

 “好。”姜蕪輕應了聲,又握了握掌心,不再去看,好似她這般,它們就可不存在一般。

 -

 到了一月底,天氣漸漸回暖,姜蕪的肚子也一天天變大。

 來幫她看過病的大夫說她的身子骨本就不大好,這下更是得多走一走,不然以後懷到了九十月會更難受,臨盆時也不好。

 蘇府裡又添了十餘位下人,相比較於姜蕪和蘇墨第一回到蘇府,蘇府冷冷清清的模樣,現下不知多了多少煙火味,終不再是空府一個。

 姜蕪起初不想出去,只願在榆苑裡頭小走會兒,還是賀管家囑咐安水,說是要她去帶姜蕪多走走。

 是以,每次膳後,安水會攙著姜蕪繞著蘇府的木廊走走。

 許是賀管家早已對蘇府裡的所有人都打過招呼,在府裡的每個人若是見著了姜蕪,都會喚她一聲“姜姑娘”,儼然已將她當成了蘇府裡的半個主子。

 姜蕪不喜這樣,每回都是挑了偏僻的一條小道走。

 今日蘇墨在府內,安水本欲讓姜蕪再像上回那樣,去給公子送盞茶也好呀,不至像了兩人現在的這樣。

 安水有什麼話都是會與姜蕪直說,這次她也直接問了問姜蕪,兩隻眼睛眨眨的。

 姜蕪怎會看不出安水眼裡的期待,不過她還是搖了搖頭,“我不想去。”他,應該也會不喜的。

 別人怎麼想怎麼做畢竟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安水聞言,沒有再繼續說,只是陪著姜蕪像往回那般當了蘇墨未在府上。

 晚膳後,姜蕪和安水恰走到蘇府後院的一方池子處,裡面的荷蓮全部枯萎,乾涸葉子勉勉強強地掛著,依稀可見池裡面遊著數十條的小魚。

 此時夜色還未完全黑下,雖無月無星,仍能看得清一大半兒。

 池邊有一個敞開的小亭子,是觀賞小魚的佳位。安水指給姜蕪看,“姜姑娘,不如我們去那裡坐著吧,我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給小魚吃的東西,我們還可以喂一會兒魚。”

 姜蕪見安水興趣正濃,便跟著她往小亭的方向走了去。

 安水還以為憑著賀管家的那副操心細心樣兒,小亭那兒怎麼著也得有專餵魚的東西,結果尋了一圈,別說小食,就連一片的落葉都沒有。

 安水氣得叉了腰,“賀管家不是挺操心的嗎?也不怕這些魚被他給餓死了。”

 “要不我們回去了吧,改日帶著東西來。”姜蕪勸道。

 安水趴在圍欄上,依依不捨地望著下面游來游去的小魚,覺其實在是乖,她立即改口道:“姜姑娘,要不然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吧,我回榆苑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餵魚的東西,或是去找賀管家要一些。”

 姜蕪被安水這一時風一時雨的模樣逗笑,淺彎了眉地應道:“好。”

 “姜姑娘,你可得千萬要在這兒等著我啊,我去去就回來,要不了多久的。”安水跑遠時還不忘回頭對姜蕪喊道。

 姜蕪一人坐在小亭處,也學著安水的模樣,從圍欄上探出頭去看下面的魚。

 魚兒聚在一起,一動也不動,姜蕪扔了一小塊碎石下去,“譁”的一聲,魚兒散開來,躲到不遠處的一葉蓮葉下,過了許久,周遭再沒有任何的響動後,它們才試著遊了出來。

 姜蕪正看著下面的有魚,忽地聽見一陣急促跑來的腳步聲,她尋著聲音來時的方向看了去,見是龔遠腰間別了一把刀地跑來。

 “龔遠。”姜蕪站起身喚了他一聲。

 龔遠停下步,左右看了看,才望見姜蕪是坐在池邊的小亭裡。

 “姜姑娘。”龔遠走近,仍是警惕地環顧著周圍。

 “你們在找什麼人嗎?”姜蕪問,隨之而來的,是三四個舉了火把跑來跟著搜尋的家丁。

 “似是有賊子跑進府來了。”龔遠皺眉道,他見姜蕪一人在這兒坐著,不放心問道:“姜姑娘可是一個人?你還是早些回去吧,天黑了,不好走路。”

 “安水待會兒就過來了。”姜蕪道。

 那三個舉了火把的家丁將這方池院快翻了個底朝天,都未發現有任何的蛛絲馬跡,在池子那邊對著龔遠搖了搖頭。

 龔遠攥著腰間別著的那把短刃的手緊了緊,思索片刻,叫那三人再去一趟東廂找找。

 他正欲準備走,回想起姜蕪上半句所說的話,轉回身道:“姜姑娘,還是我送你回去吧。”

 姜蕪擺了擺手,“不了,不了。你們不還是在找人嗎?”

 “其實我也不太確定,先送了你回榆苑來。”龔遠放緩了語氣地道,最近局勢緊張,他不得不多細細看著。

 “走吧。”龔遠往旁退了半步,是非要先將姜蕪送回去的意思。

 姜蕪怕待會兒安水回來會找不到她,就往當時安水為了快些回去拿東西的小道走,想著待會兒她應還可以和折返回來的安水碰上面。

 姜蕪走在前頭,龔遠跟在後頭,兩個都是不多話的性子,這一路除了在小亭那兒說過兩三句話來,還未再說上過一句的話。

 近路小道不似長廊那兒有每隔幾步遠的距離就有一盞明亮的燈火,這裡甚連腳下的路都看不得太清。

 忽地一下,姜蕪被東西絆了一下,她低頭去看,隱隱見著是一串鈴鐺的輪廓,府裡女子本就不多,姜蕪當是安水落下的,蹲下身撿了起來,拿在手裡看時,掌心忽地發起燙,她往四處左右看了去。

 龔遠在後問:“姜姑娘,可是發現了什麼?”

 姜蕪將鈴鐺緊緊攥住,面對著繞到她面前的龔遠道:“沒什麼,我就是發現安水落下一個東西了,我拿回去給她。”

 她是第一回說假話,說話時未免有些吞吐。

 “什麼東西?”龔遠眼神變了變,伸出手,想要看看姜蕪藏著的東西。

 姜蕪不得已只能將鈴鐺給遞出去,“只是一串鈴鐺,早間安水還跟我說來著,應該是方才跑回去拿東西時,跑得太快掉了的吧。”

 龔遠執起鈴鐺看了看,似是確實未瞧出個什麼東西來,將它還給了姜蕪。

 姜蕪接過,指著龔遠的身後,叫道:“龔遠,好像,好像是不是在那兒來著了,我剛才好像看見有人往那簷上跑了去。”

 龔遠下意識地握緊刀刃,轉了身盯著姜蕪所指的方向。

 姜蕪又道:“龔遠,這裡離榆苑也不遠的,我自己一個人回去就可以了,你還是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姜蕪話說完,那片簷上真真閃過了一道人影,龔遠回過頭對姜蕪急道:“姜姑娘,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知道的。”姜蕪點了點頭,待到龔遠的身影消失後,她便往著岔路的那道口子跑了去,絲毫沒想起她自己現在也是有接近六月的身孕。

 裡邊是蘇府裡的一個極不起眼的院子,平日多是堆放了各種各樣的雜物,三四盞亮起的燭火根本不能將其照亮。

 作者有話說:

 老規矩,這章給寶們發一波紅包吧~下章也繼續發~

 我太高估自己了,以為能寫完的。昨晚寫到一半,熬不住了就先去睡了一會兒,想著早上早點起來就可以,結果一覺又是睡過了頭,剩下的一點今晚再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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